老唐坐在床邊邊按摩腿，邊對我說：“我估計要休息幾天，你明天就走吧，我這里不適合你待。你應(yīng)該繼續(xù)讀書，有文化，過的日子完全是另一番樣子。你是個聰明的娃兒，能想明白?！?br>

我剛上初中的時候，父親用所有的積蓄在一個剛開的建材市場租了兩間門市，專門賣條扣和方扣鋁天花、格柵等吊頂材料。他對我說：“這個門市就是我們家的命根子——你讀書的學(xué)費，我們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全靠它。如果不好好經(jīng)營，我們都得回老家種田?！?/p>

兩間門市加起來約有200多平米，本是連在一起的，但被父親用幾扇能推動的隔門從中間一分為二。隔門前擺著樣品，隔門后是倉庫。待客戶選好了鋁天花，父親就會推開隔門，把6米多長的原品拖出來，拆開包裝，再按照客戶提供的尺寸進行裁切。

生意只有父親和繼母兩人經(jīng)營，好的時候經(jīng)常忙得暈頭轉(zhuǎn)向，七八批客戶一起咨詢是常有的事兒，好些本來有購買需求的客戶，總會因為沒人招呼而遺憾流失。

每天放學(xué)或者周末假期，我都會到門市里幫忙，但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打打下手，對于“方扣”、“條扣”、“格柵”、“陰角”這些材料和配件，客戶只要稍微專業(yè)一點問到材質(zhì)、花色和厚度等，我就什么也分辨不清了，所以關(guān)鍵時刻基本也幫不上父親什么忙，只能干著急。

每當(dāng)這樣的時候，父親和繼母就面無表情地看我?guī)籽郏瓤蛻糇吡酥蟛艜嬖V我對方剛才問的那個鋁天花或者格柵樣品的具體情況，但也只是敷衍地說幾句，并不在乎我聽沒聽懂。

其實那時候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門市里——我剛進入新的學(xué)校，有新的老師同學(xué)需要去面對，我還有很多作業(yè)需要寫。父親好似意識不到這一點，每天放學(xué)之后都叫我趕緊去門市里幫忙，晚上打烊后再回家寫作業(yè)。

我向父親提過一次：“我有單詞和課文要背，想放學(xué)之后直接回家?！崩^母不說話，看著我笑，父親也笑，笑了一會兒，他說：“來門市里空了寫是一樣的，寫不完晚上回家再寫?！?/p>

但事實上，我回家后還要幫繼母一起做飯，吃完飯把碗筷收拾好后，剩余的時間才屬于自己。

一個周五，我放學(xué)去門市的時候，一輛十來米長的大卡車停在門口，父親正和一個“棒棒”從車上往庫房里搬運條扣鋁天花，我往車廂里看了看，還有20多件。

棒棒是一種職業(yè)，在其他地區(qū)叫挑夫。重慶這到處爬坡上坎的特殊地形，讓很多扛包趕路的人都受不了，一些外來務(wù)工人員看到了商機，便找來根扁擔(dān)或者粗壯竹棒，用繩子綁上這些大包小包，幫客人挑到目的地后收取相應(yīng)的報酬。因為這個群體非常龐大，遍布重慶主城區(qū)的大街小巷，而且他們在等候工作的時候都會把系上青色尼龍繩的扁擔(dān)或者竹棒背在背上，久而久之，大家就稱呼他們?yōu)椤鞍舭簟薄?/p>

隨著時間的流逝，“棒棒”基本上成了重慶對體力勞動者的統(tǒng)稱。我家門市所在的建材市場里，很多老板在需要人幫忙搬運東西的時候，就會對外吼一聲：“來兩個棒棒！”但實際上，來干活的人，并不一定都背了根棒棒在背上。

父親對我說：“這是廣東來的貨，莫愣著了，幫忙一起搬。”

接著轉(zhuǎn)過頭對正在用手擦汗的棒棒說：“棒棒，你歇會兒喝口水吧。”說完，父親似乎又覺得如此稱呼有點不合適，便遞過去一瓶礦泉水問道：“怎么稱呼？”

棒棒接過水，放在一邊：“他們都叫我老唐?！比缓罄^續(xù)往車廂上爬去。

我放好書包后也擁上前去幫老唐，他朝我揮了揮手：“小娃兒走開，壓到你怎么辦？”

父親平常對我十分嚴(yán)厲，他既已開口，如果我不去幫忙，事后定會挨訓(xùn)。我便不理會老唐，用手抱起一整件條扣鋁天花：“這個雖然有6米長，但是不重，我們一人抬一截?！?/p>

他笑道：“你還挺能干的?！?/p>

這句話一出，我突然對他有了莫名的好感——父親從來沒有這樣夸過我。

忙完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歇息，老唐手都還沒來得及洗，繼母就把工錢遞了過去。他微笑著一邊說“謝謝”，一邊伸手接過那張有些舊的10塊紙鈔。因為手上有灰，他只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輕輕夾住那張錢，右手在褲子上使勁拍了拍，覺得拍得差不多干凈了，才用右手抓過那10塊錢，放到口袋里。然后又用同樣的方式清理完左手，拿上礦泉水打算告辭。

走之前，他對父親和繼母笑著說道：“我走了，謝謝老板、老板娘，以后有活記得叫我?！?/p>

我的視線一直在他手里的那瓶未曾打開過的礦泉水上——他流了這么多汗，難道不渴嗎？

那之后，我經(jīng)常在建材市場里見到老唐，他應(yīng)該也記住我了，每次只要一搭上話，他就會對我說：“你們家門市需要棒棒了，記得找我?！?/p>

見的次數(shù)越多了，我就越來越喜歡老唐。他樸實誠懇，說話不徐不疾，根據(jù)他頭上稀稀疏疏、穿梭在黑發(fā)中間的白發(fā)，我推斷他大概50歲左右。老唐皮膚黝黑，有些褶皺，但泛著常年勞動所散發(fā)出來的健康光澤。雖然背有些微駝，但做事走路特別利落。他像大多數(shù)棒棒一樣，抽一種俗稱“藍山城”的便宜香煙，但身上散發(fā)出來的煙味卻一點也不刺鼻。

建材市場非常大，棒棒也挺多，競爭可不小。每當(dāng)有門市需要幫忙的時候，老板只要站在門前朝著任意方向大喊一聲：“棒棒！”不出5秒鐘，從至少兩三個方向就會一涌而來七八個棒棒——往往是跑在最前面的兩三個能搶到接活的機會，落后的人，有的會泄氣罵一句，有的則一臉無所謂，抽了一半的“藍山城”依舊叼在嘴里。

老唐一般不是那兩三個棒棒中的一員，他似乎不愿意去爭，沒有得到機會的時候，他也只是抄著手，笑著調(diào)侃一聲：“哦豁，又沒搞到頭（沒抓到機會）?！崩^而又去其他地方轉(zhuǎn)悠去了。

一個周日，我去市場里的公共衛(wèi)生間上廁所，路過一間賣石膏板的門市，幾個棒棒坐在地上正在斗地主，老唐則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著。我叫了老唐一聲，問他：“你怎么不玩兒?。俊彼€沒說話，一個正在打牌的棒棒就替他答道：“他摳門，怕輸錢?！?/p>

老唐輕輕拍了他一下：“亂說，我只是不喜歡打牌?！?/p>

另外一個棒棒接過話茬：“他屋頭3個娃兒都要上學(xué)，就靠他一個人掙錢，他哪里舍得嘛。”

我沒有說話，看著繼續(xù)盯著他們打牌的老唐，心里有些發(fā)酸，接著生出一股豪邁，想幫幫他。

那之后，只要門市里卸貨或者忙不過來需要棒棒的時候，我都會去找老唐。如果某天送貨的大卡車要來，我會提前和父親或繼母確認(rèn)好時間，然后騎著自行車在市場里尋找老唐，告訴他幾點幾點來。不過著急需要人手的時候，父親就不會等我去找老唐，而是就近隨便找一個。這時候，我就會覺得沒有幫到老唐，特別難過，甚至還會因此自責(zé)。

老唐似乎也明白我的想法，每次我去找他，他一般都不會拒絕，總會按時到門市里等著。干活的時候也認(rèn)真仔細，不會像其他棒棒一樣，因為多搬了幾件約定范圍之外的東西就抱怨或加價。

就這樣，我和老唐熟識起來了，只要在市場里遇到，我們就會聊上一會兒。我和他說，我英語和數(shù)學(xué)成績不好，次次考試都不及格；我無法融入同學(xué)間的小團體，在學(xué)校過得很孤單；還和他說，我和父親繼母的關(guān)系并不算好，父親對我非常嚴(yán)厲，幾乎限制了我學(xué)校之外的所有時間，我只能待在門市里幫忙，多數(shù)時候作業(yè)都寫不完……老唐幾乎成了我說心里話的唯一對象。

我傾訴的時候，老唐只是靜靜聽著，偶爾說一句：“你爸爸估計是想培養(yǎng)你做生意，以后接他的班。”但這并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也沒有從他那尋找答案的想法，只是需要一個說話的對象。

老唐不喜歡說話，對于他自己的事兒，我問了才會說。通過斷斷續(xù)續(xù)的幾次聊天，我知道了他大概的一些情況。

之前的十幾年，他一直在廣東打工，現(xiàn)在第一個孩子已經(jīng)上大學(xué)了，第二個孩子馬上高考，為了眷顧家里，不讓獨自一人在家種地的妻子太辛苦，他就找了一個離家近的城市打工，農(nóng)忙了還能回家?guī)椭展茸樱骸拔覄倎碇貞c當(dāng)棒棒的時候，都得跟在他們身后，等熟悉了才能和他們‘搶’業(yè)務(wù)?！?/p>

老唐的3個孩子都是女兒，家里人覺得女兒成年就可以去打工了，但老唐覺得還是讀書好，“只要孩子能讀書，不管是大學(xué)生、研究生還是博士生，她們能讀到哪我就送到哪”。

有天晚上，父親帶著我出門吃飯，在三峽廣場遇到了老唐，他正坐在一家飯店門口的石凳上低頭點煙，背上背著一根棒棒。我叫了他一聲，問他這么晚了怎么還不回家。他說：“那些門市都下班了，我就到街上來找點活兒干，等晚上9點10點再回去。反正在家里也是待著?！?/p>

我還想聊點什么，父親已經(jīng)在催促我了。

我上初中二年級那年，差不多有3個月沒有見到老唐。問別的棒棒，他們告訴我說老唐有天晚上幫人挑東西，因為沒有路燈，一腳踩空，從20多級樓梯上滾了下來，右腿給摔斷了，那個叫他挑東西的人也不負責(zé)，直接跑了。老唐嫌重慶醫(yī)療費貴，就回了老家縣城醫(yī)院，做完手術(shù)后一直在家養(yǎng)著。

我問老唐還會回來嗎，那個棒棒說：應(yīng)該會吧，他們家就等著他掙錢，不出來一家人吃啥？

兩個多月后，我總算又在建材市場里見到了跟幾個棒棒正在一起卸石膏板的老唐。我盯著他的腿看，好像沒什么大礙，還是像以前一樣利落。

等他們忙完，我朝正在擦汗的老唐走過去：“老唐，好久不見?！?/p>

他抬起頭看我，滿面微笑：“是啊，你還好吧？”

我說挺好的，然后問他腿怎么樣了，他抬起右腿，晃了晃，還跳了幾下：“沒事兒，搬得動?！?/p>

一個周六，一個客戶在門市里和父親聊了一下午，最后總算敲定了要買的鋁天花種類。我和父親匆忙裁切打包好后，客戶又說，看在他買了這么多的份上，能否叫個人跟著他的貨車一起走，到了目的地后再幫忙搬上去。

父親看了我一眼：“你跟著去，然后坐公交車回家。”

我望向車廂里的六七個箱子和四五張1米多寬、2米多長的石膏板，犯了難——這個任務(wù)我是完不成的。

客戶也覺得這樣不像話，“哎呀”了一聲：“我說老板，你怎么能讓這么小一個娃兒來做這種事情——你幫我叫個棒棒好了，工錢我照給?！?/p>

父親笑了笑：“那好嘛?！比缓筠D(zhuǎn)身使喚我去找個棒棒，“把情況和他說清楚”。

我找到了老唐，他聽完我的話后，看了看表：“行，反正門市要下班了，我就跟著過去吧?！?

老唐和客戶商量好了價格、問了小區(qū)所在位置之后，一躍進了車廂。父親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也跟著去。”

老唐忙說：“我一個人夠了?！钡赣H主意已定：“讓他跟著去鍛煉鍛煉，你不用分他錢，我給他兩塊坐公交車的錢就行?！?/p>

我爬進車廂，坐在老唐對面。車開出建材市場后，老唐對我說：“到時候你搬那幾個箱子就行，有電梯很方便。那幾張石膏板太大了，你別碰，讓我來。”

小貨車走了1個多小時才到，那是一個剛建好的樓盤，連路燈都沒有，整個小區(qū)黑黢黢的。

客戶打開手機上的電筒照明，我們在他的指揮下把車上的東西往下搬，箱子袋子什么的都搬到樓上后，就剩下那幾張石膏板了。老唐果真像在車?yán)镎f的，不讓我碰。我試了一下，根本搬不動，而且以我的手臂長度和身高，也無法把一張石膏板背起來。

老唐果然是老手，他迅速利落地把一張石膏板從車廂里拖出來，轉(zhuǎn)身把它背在背上，兩只手勾住石膏板的兩邊，就這樣彎著背往電梯那邊走。

我緊跟在老唐身后，生怕磕碰著什么東西，那么大塊板子，如果摔倒了可不得了。還好老唐經(jīng)驗很足，路過門、花壇、墻都沒出事兒，只是在進電梯的時候遇到點麻煩——專門載貨的電梯關(guān)閉了，載客電梯的高度又不夠，石膏板斜著放進去一時找不到角度，一直卡在電梯門口。

我急得直冒汗，只能望著老唐，老唐臉上也是汗，但看起來一點也不慌張。

不知過了多久，石膏板最后被他終于弄進了電梯，我松了口氣：“不容易啊?！?/p>

老唐笑了一下：“這種情況我經(jīng)常遇到，石膏板其實不算什么，雖然大但是輕，東挪挪西挪挪就卡進電梯了——要是那種實木的木板就難搞了，又重又硬，遇到小電梯卡半天卡不進來，不小心還會把手扎出一個洞?！闭f著，他把右手伸到我面前，大拇指上有一塊胡豆般大小的結(jié)痂：“這是上次幫人搬實木板扎的，不過現(xiàn)在好了。”

我看著那塊結(jié)痂，繼而看向整只手，很粗壯，沒有任何光澤，布滿了灰土和黑色的塵垢，手指肚子和手掌心上紋路分明，有些地方裂成了小口子，有的部位長了厚厚的繭。

電梯“滴”了一聲到了目的樓層，老唐熟練地把石膏板拖了出去。因為有了經(jīng)驗，剩下的幾張我們搬得很輕松，但來來回回、上上下下，還是花了半個多小時。

全部搬完算錢的時候，客戶說：“說好的是30塊，但是看你們這么辛苦，也這么晚了，就給50塊吧，買瓶水喝，你們辛苦了。”

老唐謝過后拒絕了他：“說好是多少就是多少，做完加價不道德?！?/p>

客戶看看老唐，又看看我，打算把那20塊錢給我：“小弟娃，那你拿去吧，我看你挺累的?！?/p>

我本想伸手去接，因為我已經(jīng)很餓了，20塊錢能飽飽地吃一份回鍋肉和兩碗米飯了。但老唐剛才的話還余音繞梁般在耳邊，我便擺了擺手：“你和我老漢兒（爸爸）說好了的，我是幫忙的，不能拿錢?！?/p>

走出小區(qū)后，老唐掏出15塊錢遞給我：“這是你的錢，我們一人一半?！?/p>

我分外驚訝，忙把他的手推回去：“你做啥子？這是你的錢，我怎么能要？”

他一再堅持，將錢硬塞到我手里：“沒你幫忙我估計還得忙半個小時，別說了，拿著吧?！彼謩藕艽螅覓昝摬婚_，也不想拂了他的心意，便收下了。

走在路上，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老唐問我：“餓了？走，去吃點?！?/p>

拐進路邊的小飯店，老唐點了一碗3塊錢的紅湯小面，我要了一份8塊錢的回鍋肉蓋飯。小面分量很少，老唐四五口就吃完了，我問他：“你一碗面夠嗎？”

他喝了一口水，說道：“一會兒出去買兩個大饅頭吃。我住的那里有家賣饅頭的，5角錢一個大饅頭，一頓吃兩個、再喝點水就飽飽的了?！?/p>

我知道他這么節(jié)省的原因，沒再說話。

我大口大口扒拉著碗里的飯，老唐坐在桌子對面看著我，抽出一支“藍山城”點燃，突然感慨道：“我要是有你老漢兒那么有錢，就可以把我屋里那3個丫頭都接到城里來讀書了。我們那個鄉(xiāng)旮旯，老師水平實在太一般了。”

我很想和他說，在城里讀書其實并不見得有多好，但眼光又被他手里的煙吸引了過去，便問道：“你為啥子不用抽煙的錢來吃飯？”

他突然變得一本正經(jīng)：“你曉得這個煙幾塊錢一包不？2塊錢，里面20支，我一天只抽兩三根，一包可以抽一個禮拜，一個月也才抽到4包。我沒有煙癮，就是解悶，每天下班后都沒人和我說話，不抽煙得憋死?！?/p>

我抬起頭，嘴里還包著飯：“我陪你說話?！?/p>

老唐笑道：“就你嘴巴會說?！?/p>

再次和老唐一起干活，是第二年的暑假。

那時我剛中考完，因為繼母的關(guān)系，我和父親之間的矛盾很大，某次他以我成績不理想大罵我一頓后，要我出去找工作，自己找地方住。我說：“那你要給錢，不然我得流落街頭?！?/p>

父親面露兇狠，做出一副要揍我的樣子：“給你兩錘子要不要？”

我只好帶著平時撿飲料瓶賣的30塊錢離開了家。在網(wǎng)吧里待了一晚上后，我覺得這不是長久之計，還是得找人先收留我一下。第一時間躍入腦海的人，竟是老唐。于是，趁著下午下班之際，我在建材市場門口拉住了剛出來的他。

老唐問我什么事兒，我囁嚅了幾秒后，把事情簡單地向他講述了一遍，并說，希望他能暫時收留我，并拍著胸脯保證：“只要找到了出路，我立馬就離開?！?/p>

老唐聽完后，問我：“你老漢兒是當(dāng)真的？不是開玩笑嗎？”

我斬釘截鐵：“是真的！”

他說：“那好吧，你就暫時住在我那里，不過條件很差，你不要嫌棄哈?！?/p>

我點頭如搗蒜：“絕不會的！”

坐了半個小時的公交車，下車后老唐帶著我向一條陰暗的巷道走去，走了大概100多米，我看到了一片棚子搭建的簡易住宅區(qū)。這片棚戶區(qū)不大，住著四五戶人家，周圍一個小區(qū)的幾棟樓圍著它，如果不走進來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很明顯，這是違章搭建的。

老唐打開了即使鎖上也能伸進去半只胳膊的門，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個水泥澆注的蹲位，在它旁邊有張小桌子，上面放著一個電磁爐。這應(yīng)該算是廚房和衛(wèi)生間了，雖然整個地方還沒有1米寬。一步之距的地方還有一扇門，鎖得倒是很緊，老唐打開后，里面有一張很大的床，床頭擺著一張小桌子，堆著碗筷和調(diào)料。就這幾樣?xùn)|西，便把屋子占得滿滿的，連轉(zhuǎn)身都困難。

老唐讓我坐在床上吹風(fēng)扇，自己脫了上衣去煮面，幾分鐘后，兩碗清湯白水的掛面就端了上來。他往碗里倒了一點醬油和老干媽，我也依葫蘆畫瓢倒了一些。

吃飯、以及后來各自去洗澡的過程，我們都很安靜，沒說幾句話。洗完澡后我們一人一頭躺在床上，才慢慢打開了話匣子。

他對我說：“你還這么小，在外面待幾天就回去吧，你老漢兒不會不讓你讀書的?！?/p>

我靜靜地聽著，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睡到半夜，我被熱醒，渾身上下豆大的汗珠往下掉，發(fā)現(xiàn)是老唐把電扇的插線頭給拔了——想必是為了省電吧。我無心再睡，干躺過后半夜，天一亮我就洗漱好出門找工作去了。

但我轉(zhuǎn)了一天，問了20多家飯店，都因為我年齡小而不愿意要我。

晚上回到住的地方，老唐安慰我：“沒關(guān)系，找工作本身就不容易，明天再繼續(xù)就行?！?/p>

我很泄氣：“我干脆和你一起當(dāng)棒棒算了。”

他搖搖頭：“棒棒吃的是力氣飯，你不行?！?/p>

我脖子一梗：“我有的是力氣！”

老唐笑了一會兒：“好嘛，那明天我們就去試試?！?/p>

不用等到明天——老唐剛準(zhǔn)備煮面，就接到了一個電話，說有人定了一臺二手冰箱，需要送貨上門，因為客戶住的是老式小區(qū)，沒有電梯，且在6層，店里的伙計不愿意搬，店里只好另外找人。

老唐穿好衣服叫我和他一起走，到了二手商店里和老板講好價錢后，我們上了一輛封閉式的面包車。我在車廂里顛了顛冰箱，感覺有300多斤。老唐說：“我覺得你肯定背不起來，到時候我來背，你在后面幫忙扶著就行了。”

到了小區(qū)樓下，司機打開后備箱，遞給老唐一條布帶子，老唐理了理，用帶子綁住冰箱，固定住下面4個角，往身上一背就朝單元門里走去。我跟在他身后扶著冰箱，以防在轉(zhuǎn)彎上樓的時候，碰到欄桿或墻壁。

老唐力氣真大，一連上了3層樓，大氣都沒喘一下。準(zhǔn)備上第4層樓的時候，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借著樓道內(nèi)昏黃的燈光，我看到他臉色發(fā)紅，額頭上全是汗珠，咬著牙齒似在拼命堅持。我以為他累了，勸他歇會兒再背，他聲音低沉：“不是累了，是我腿麻了。”

我這才想起他右腿曾經(jīng)摔斷過，興許是后遺癥犯了。

老唐放下冰箱歇了一會兒，再次蹲下背冰箱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右腿怎么也使不上力，試了數(shù)次還是如此。老唐瞪著眼睛，剛才擦干的額頭又滲出了汗珠，他連著說了好幾聲“完了，我的腿廢了”。我的心情也一下子沉重起來，不知道應(yīng)該做什么，只是蒼白地安慰道：“你體質(zhì)那么好，歇會兒再說，不會有你說得那么嚴(yán)重?！?/p>

老唐用手按摩著腿，不理會我。過了幾分鐘，他又嘗試去背冰箱，但還和剛才一樣，腿完全不聽使喚。

我走過去套上帶子，用盡全身力氣想把冰箱背起來，可冰箱動都沒有動一下。我咬牙再次使勁，嘴巴發(fā)出咿呀的聲音，脖子上青筋暴起，冰箱才勉強動了一下，然后，它依然像座大山一樣，立在那里紋絲不動。

過了幾分鐘，老唐又重新站起來背冰箱，試了幾下，算是背起來了，但已經(jīng)沒有剛才上前3層樓那么順暢。到4樓的時候他歇了大概3分鐘，到5樓的時候歇了約莫有5分鐘，上最后一層樓的時候，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我在后面使勁扶住冰箱，生怕他站不穩(wěn)連人帶冰箱倒下來。

還好，老唐憑借著意志力堅持到了最后一層。

把冰箱送進戶，出來后，我們在樓梯上坐了10來分鐘，才慢慢地下了樓。老唐明顯是腿傷復(fù)發(fā)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他不讓我扶，也不說話，我不知道說啥，氣氛有些尷尬。他把背冰箱的50塊錢給了我一半，叫我去買點吃的，說今晚他是沒法做飯了。我說沒事兒，我來給你做飯。

回到住處，老唐坐在床邊按摩腿，我煮著面，吃完后他對我說：“我估計要休息幾天，你明天就走吧，我這里不適合你待。你應(yīng)該繼續(xù)讀書，有文化，過的日子完全是另一番樣子。你是個聰明的娃兒，能想明白?！?/p>

我腦子里翻江倒海，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埋著頭，想著如果老唐的腿真像他說的那樣廢了，那他以后該怎么辦？他的女兒上學(xué)該怎么辦？也在想，如果老唐不收留我了，我該去哪里呢？

老唐把他的手機遞給我——一部非常舊的諾基亞平板機——叫我給父母打電話。我想了下，不愿意跟父親認(rèn)慫，就撥通了母親的電話。簡短說明了前因后果，母親在電話那邊把父親大罵了一頓，末了嘆了一口氣：“你還太小，不能不讀書。我給你買票，你先來我這兒吧?！?/p>

第二天，老唐給我做了一頓飯，還炒了一碗回鍋肉，算是為我餞行。我心里堵得慌，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出對他的關(guān)心。他也無言，只是悶頭吃飯。

吃完飯后，他送我到公交車站等去火車站的車，我運氣還不錯，人才站定，車就來了。我走上車，轉(zhuǎn)身和老唐揮手告別，他也朝我揮手，并喊道：“記得好好讀書??！”

我突然有些想哭，但還是把眼淚生生憋了回去。

此后接近10年里，我因為學(xué)業(yè)和家庭過得顛沛流離，無暇顧及曾經(jīng)的任何事，雖然時常會想起老唐，但我沒有任何渠道能聯(lián)系到他，或是打聽到他的消息。我只好在心里默默祝福他，希望他能一切安好。

前年回重慶的時候，我特意又去那個建材市場轉(zhuǎn)了轉(zhuǎn)，看看能不能遇到老唐。不想到了才發(fā)現(xiàn)，當(dāng)初那個熱鬧的建材市場，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拆得差不多了，到處是破磚爛瓦，只剩下孤零零的幾個門市還立在那里，里面的人也正在收拾東西往車上搬運。

向門市里的人打聽，他們說這一片的建材市場都要挪到大學(xué)城那邊，給輕軌讓路。

老唐之前住的那種棚戶區(qū)早已經(jīng)被拆了，換新的、條件好一點的地方意味著房租陡增，可隨著城市的急劇變化，棒棒們能掙的錢越來越稀少。

我之前了解過，因為市場縮小，如今的重慶最需要棒棒的地方就是各個商場或者建材市場，但這些門店一般都有固定的合作棒棒，在其他地方失去工作的棒棒很難再插進去分上一杯羹。再者，一些革命性工具的出現(xiàn)，也進一步侵蝕了棒棒的生意。

隨著時間的流逝，棒棒們會一個一個消失直到再也不會出現(xiàn)，幾乎不會有后一代人選擇去繼承他們這種純粹靠力氣吃飯的討生活方式了。

我想，我是再也見不到老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