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北方小過年。在這天，上年墳，祭奠先人，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習(xí)俗。

清晨，五爺捻完兩丁黃紙，備齊冥幣、鞭炮，放在一處，背上刀具，剛要出門，就聽見大爺?shù)膶O兒在門外呼喚，請他去殺豬。應(yīng)了一聲，一起去了。

說起來，五爺并非正經(jīng)屠夫出身，只是當(dāng)年為了紓解家貧，偷學(xué)了這門手藝，殺一頭豬，換回些肉，改善生活。這一干，就是幾十年。

來到大爺家，數(shù)人齊上，一人把住一條豬蹄，大豬嗷嗷叫著，被四仰八叉地摁在門板上。五爺先是取了一塊黑布，蒙上豬眼，然后一手提刀，一手輕撫大豬鬃毛，閉目而立，默然不語，神色肅穆。待大豬平靜下來，噗嗤一聲，白刀子進(jìn)紅刀子出，就放了血。

此時，家族的人，三三兩兩，如約而至，都過來打豬衁，聚一場難得的大家宴。五九天氣，來人個個袖著手，圍觀一旁。只見五爺殺豬時，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抵，若蹈無奏之舞，輕快有力。殺豬刀在手翻轉(zhuǎn)，他時而閉目微笑，操刀大開大合，長驅(qū)直入；時而側(cè)首傾聽，御刀小心翼翼，緩緩而行。進(jìn)刀之處，嘩然豁然，暗合無聲之韻，錯落有致。刮毛，吹氣，棒打，去蹄，開膛，斬尾，一氣呵成，圍觀者目不暇接，戛然而止，慌忙喘息。

五爺提刀而立，站在中心，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纯磿r間，不到半日。

事后，大爺包了兩塊精肉給五爺，五爺搖頭想換一條豬蹄膀。大爺問：“是為了小老九的丈母娘吧？”五爺點了點頭，加了些錢。兩人寒暄一番。

老九是五爺?shù)囊粋€兒子，因在堂兄弟里排第九，故叫老九。老九的媳婦就叫九妹。九妹的母親，自從老伴先走一步后，就奉養(yǎng)在老九家里。老人家已是耄耋之年，一次意外摔壞了腿，心臟衰弱不堪手術(shù)，癱在床上，夏天爛瘡生蛆，冬日黑血不止。九妹榻前盡孝，端屎倒尿，抹洗身體，偶爾騰不出手，就讓女兒幫忙伺候。長此以往，女兒怎不埋怨：“這樣下去，何時才是個頭！不如丟了荒野去，反正是不中用了?！崩暇怕犃伺畠旱脑?，罵道：“混賬話！我們有老的那天，你也有老的那天，都丟了嗎？”女兒吐吐舌頭。一旁，九妹沉默不語，看著老九出神，眼前這個愛臭美的男人，這個無論何時都把頭發(fā)抹得油光、皮鞋擦得锃亮的男人，這個自己的男人，竟然一下子發(fā)起光來，照進(jìn)心里，暖烘烘的。老九被九妹盯得不好意思，消了怒氣，撓頭憨笑。

下午，五爺召集家中男丁，結(jié)伴上墳。見小輩中有人和著睡衣匆匆而來，五爺怒斥：“從前祭祀，都要先沐浴更衣、焚香凈手一番，極為莊重。如今是比不上了，但也不能像你小王八蛋這般不倫不類！滾回家，換了再來！”又聽見有人嫌路遠(yuǎn)，繞來繞去，要走十幾里地，提議開車過去。五爺轉(zhuǎn)過身來，瞪眼道：“我在一年，就走一年路。我不在了，再隨你們?！北娙嗣C然。

鄉(xiāng)野間，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遠(yuǎn)處村落炊煙裊裊。平日里，生活奔忙，一家人罕見如此整整齊齊。一路上，大人們敘舊言歡，孩子們追逐嬉鬧，只覺心情暢快，親近不少。不久，就行到先人墳前，清除碑前枯草，畫上一個圈兒，點燃擱進(jìn)圈里的黃紙、冥幣，煙火升騰，燒上一會兒，放起鞭炮，噼噼啪啪。然后，眾人論照輩分，一邊依次分批磕頭叩拜，一邊口中念念有詞，求蒙先人蔭庇，或欲升官發(fā)財，或欲平安喜樂。

每到一處，五爺總是會從記憶里抖落出幾樁故事，講講鮮為人知的家族歷史，引人入勝，令人神往。老人一面回顧眾人，一面像是自言自語：“上年墳，燒紙錢，取的是香火相傳之意。煙火升騰，眼見傳到天上，實是傳在人間，傳的是人情聯(lián)系，傳的是孝道存續(xù)。”眾人聞言，陷入沉思。

末了，天色漸晚，五爺問老九：“你老丈人墳前也要去祭拜一下吧？”老九答：“要去。我和九妹若不去，就真成了孤墳。”五爺默然，想起往事。

幾十年前，生母臨盆產(chǎn)下九妹，就大出血死了。村里人大驚小怪，都紛紛私下議論此女不祥。后媽進(jìn)了門，更是嫌棄九妹命硬克母，百般虐待。幸好，住在鄰村的一對夫妻，也就是老九的岳父岳母，無法生育，把九妹抱養(yǎng)了去，悉心照拂，才活下小命兒。及至成人，經(jīng)人牽線，老九和九妹就成了親?；楹?，雖然仍時常聽聞有人暗議從前之事，但是老九和九妹夫妻之間始終相敬如賓，生兒育女，贍養(yǎng)寡母，毫無怨言。漸漸日久，人們見怪不怪，反而稱道。

最近，老丈母病重起來，住了院，九妹帶著兒子在醫(yī)院陪護(hù)，至今未回。五爺知道兒子生性膽小，打發(fā)眾人先回后，對老九說道：“我同你去。今天大爺家殺豬，隨了一條豬蹄膀。你捎回去，給你丈母娘補(bǔ)補(bǔ)營養(yǎng)。最好不要讓你兄弟嫂嫂們知道。人嘴兩張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說罷，兩人往深山老林里去了。

晚上，族人齊聚大爺家打豬衁，爺孫滿堂，酒足飯飽，其樂融融。只是座上老人，年年顯少，盼著過年，又怕過年。

算到如今，五爺墳上蒿草榮枯，已有八年。記憶中那把殺豬刀，想必早就銹跡斑斑，無處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