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1864年7月19日,正午時分,清軍與太平軍的決戰(zhàn)進入了最關鍵的時刻。
太平門外,隨著曾國荃一聲攻城令下,爆破聲震耳欲聾,整個南京城都被搖動了。城墻被掀開了約20多丈的缺口,殺紅了眼的湘軍吼出洶涌的氣勢,揮動著武器像潮水一樣涌向了城內(nèi)。
曾國荃又稱“九帥”,是湘軍統(tǒng)帥中最厲害的人物,“揮金如土,殺人如麻”是他給自己的標簽。多年打戰(zhàn)有個習慣,每攻下一城,他都會給手下的士兵放假三天,任由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南京城的百姓遭殃了。曾國藩幕僚趙烈文在《能靜居日記》中這樣描述當日的情形:“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滿二三歲者亦斫戮以為戲,匍匐道上。婦女四十歲以下者一人俱無,老者無不負傷,或十余刀,數(shù)十刀……”后有幸存者回憶:“昨夜諸侯今庶人,江寧民家盡死人。一破城,見人即殺,見屋即燒,子女玉帛掃數(shù)入于湘軍,而金陵遂永窮矣。”
當天傍晚,南京城九門皆破,太平天國首都天京陷落,宣告這場中國近代影響最大、波及最廣的農(nóng)民起義徹底失敗。
然而,殺了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決不能放過惡賊頭子洪秀全。然而搜尋了十多天,還沒能找到他的下落。直到7月30日,湘軍總兵熊登武從天王府一個宮女那里得到消息,洪秀全早在4月就已經(jīng)死了。
“他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嗎?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痹鴩鮾春返难凵?,冒著泛紅的霧氣,閃爍著毒蛇般的寒光。
在宮女的帶領下,他們在天王府地下宮殿一座假山里找到了洪秀全的尸身。尸身上穿著龍袍,還裹了十幾層厚布,大家將厚布扯掉,給統(tǒng)帥驗看。當時曾國藩也在場,他后來在日記中寫下了這位起義領袖最后的模樣:“胡須微白可數(shù),頭禿無發(fā),左臂股左膀尚有肉,遍身用黃緞繡龍袍包裹?!?/p>
人既已死,豈可死后安生?曾國荃命湘勇把洪秀全的遺體拖到長江邊,先戮尸,后澆油焚燒,最后將骨灰填入火炮,發(fā)射出去,散入江中。挫骨揚灰,灰飛煙滅,這就是謀逆者應有的下場。
伴著黃白腥燙的骨粉撒落江面,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在曾國荃的心里滌蕩開來。
“天京既克,首功非我九帥莫屬,憑誰都奪不走?!?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骨粉浮在江面上,很快就引來一群魚兒啄食。

二
同治二年(1863)十月,李鴻章攻克蘇州,次年二月,左宗棠收復杭州。眼看太平天國大勢已去,只留下了孤島天京。攻打天京的,是曾國藩之弟,曾國荃。
戰(zhàn)報到了兩宮太后那里,當時掌權(quán)的慈禧,以同治的名義給曾國藩發(fā)來急電:南京城大而堅,圍攻不易,恐各營將士號令不一,心志難齊,命親自前往督辦,以便迅速攻下南京。
慈禧的意思很明顯,叫曾國藩把李鴻章、左宗棠調(diào)來南京,三軍合擊,速戰(zhàn)速決,以免夜長夢多。
李鴻章攻克蘇州,只用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因為李家軍裝備先進,有一支洋槍隊,即戈登的常勝軍,左宗棠也有洋槍隊常捷軍,兩支隊伍都有重型火炮,所以攻城時威力十足,殺傷力極大。而曾國荃打天京,沒有重型火炮助力,用的還是土法子:挖地道,埋火藥。先把城墻炸個缺口,士兵們一擁而入,進城殺掠。其實這種打法早在唐朝就有了,宋朝已經(jīng)非常普遍??墒乾F(xiàn)在是清末,曾國荃顯然已經(jīng)跟不上時代了。
南京城外城周圍96里,是明太祖朱元璋立國時親自驗收的基建工程,城基是花崗石,城墻是特制的巨磚,外面再涂上用石灰和江米飯搗成的漿,堅固無比。洪秀全占領南京之后又進行了加固防護,加上太平天國所有精銳力量都在這里,所以異常難攻。
因為曾國荃擅長以挖洞包圍法打戰(zhàn),所以他有個綽號,叫“曾鐵桶”。然而挖地道也是個技術(shù)活,必須離城老遠開挖,一直綿延至南京城下。地洞深度最難掌握,挖得深了,沒法炸開城墻,挖淺了那挖開的一線草就會變得枯黃,而周圍又都是青草,這就相當于向太平軍報告軍情,忠王李秀成站在城頭上看得一清二楚,待湘軍挖得差不多了,他命人熏以毒煙,灌以沸湯,再一炮轟下去,黃土塌方,便成了他們的墓穴。所以曾國荃的部隊挖了大半年,耗費炸藥十幾萬斤,犧牲工兵兩千多,南京城仍然毫發(fā)無傷。
不過曾國荃倒是無所謂,反正我的人馬已經(jīng)把南京孤城團團圍住,就算圍而不打,拼消耗,熬個一年半載,城里彈盡糧絕,南京城也照樣是我的囊中之物??墒遣辉?,他能等,慈禧那邊卻急了。畢竟從咸豐帝時期,太平天國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這一場農(nóng)民起義一鬧就是十幾年,鬧到咸豐帝一命嗚呼了,他們還在負隅頑抗。所以,慈禧給曾國藩發(fā)電報,就是希望集合優(yōu)勢兵力,盡早拿下南京城,大家都等不及了。
朝廷的意思曾國藩不敢違抗,他趕緊將作戰(zhàn)令發(fā)給李鴻章。很快,李鴻章回電了,他說蘇州、常州雖然已經(jīng)打下了,可是部隊要休整,我們剛打了惡仗,要養(yǎng)精蓄銳,何況正值盛夏,炮彈易發(fā)熱,洋槍連發(fā)三四次則紅,多則炸裂,就算人不休整,洋槍洋炮也要休息。
眼看曾國藩調(diào)不動李鴻章,沒過多久,同治帝的作戰(zhàn)令繞過司令曾國藩,直接到了旅團。大意是說,南京形式緊迫,發(fā)、捻蓄意東趨,遲了恐怕牽動全局,李鴻章豈能坐視不理!朕要求李鴻章立即派遣數(shù)千勁旅與得力炮隊趕赴南京,與曾國荃會師。
李鴻章跟朝廷回電:部隊休整了,戰(zhàn)士們的體力也確實恢復了,但是現(xiàn)在情況有變,左宗棠圍攻長興,敵人還沒徹底肅清,我要去協(xié)戰(zhàn),等我們把這里的敵人消滅干凈了,再一起去助攻南京,這樣才沒有后顧之憂。

三
李鴻章連番不聽曾國藩的軍令,違抗同治的圣旨,是因為他怕死,抑或和曾國荃有過節(jié)嗎?
當然不是,他遷延不進,其實是想幫曾國荃的忙。
曾國荃在南京辛辛苦苦打了兩年的仗,眼看就要拿下,如若李鴻章帶著炮隊來,一炮轟開了南京城,那攻克太平天國首都的首功算誰的?雖然皇上的圣旨里寫得清清楚楚,要大家和衷共濟,如能迅速拿下南京,要同膺懋賞。然而論功總有大小先后之分,曾國荃早就下了決心,要達直搗金陵的殊勛。李鴻章打算給恩師曾國藩這個天大的人情,幫助曾國荃獨得首功。
早在1864年2月,曾國荃的部下就將南京城圍得水泄不通。然而接下來的五個月里,任曾部使出渾身解數(shù),南京城就是巋然不動。直至7月19日午后,曾國荃心腹大將李臣典點燃了埋在南京城墻下面的三萬斤火藥,整個南京被搖動了:“但聞地中隱隱若雷聲,約一點鐘之久。忽聞霹靂砰訇,如天崩地圻之聲。墻垣二十馀丈隨煙直上……”,城墻終于被炸開了一道口子,墻垣飛離地面二十多丈,湘軍入城燒殺搶掠三日,洪秀全早已身亡,其子洪?,櫡偎?,李秀成被俘,很快被凌遲,大江南北的洪軍雖多,失卻憑依,不戰(zhàn)自潰,洪楊之亂,后患盡除。
剿滅太平天國,應歸功于曾國藩的調(diào)度有方,曾國荃及各將士的踴躍用命。清朝沒有文臣封王封公的先例,最后封曾國藩為一等侯,錫以假名,號為“毅勇”;曾國荃的爵位次一等,賞太子少保銜,封一等威毅伯,賜雙眼花翎。曾國藩的侯爵世襲罔替,其余的都是及身而止。
曾國荃之所以能獲得殊榮,就是他一人獨得南京首功之故。
李鴻章不幫助,正中了曾國荃的下懷。對此事,曾國藩曾公開表態(tài):“何必全克而后為美名哉?人又何必占天下第一真美名哉?”當然,這只是公開表態(tài),他在給弟弟的私信里又是另一番態(tài)度:“弟若一人苦掙苦支,不愿外人來攪局,則飛速復函。余不得弟信,斷不輕奏先報?!?/p>
直到這里,我們才看出來,還是曾國藩手段高明。他給李鴻章下達命令,那是給外人看的,給朝廷看的,實則這哥倆在唱雙簧。一方面,他要顧全大局,避免皇帝怪罪,這是表面上的;另一方面,成全弟弟獨得首功,這才是他的真實想法。
后來李鴻章到南京對曾國藩和曾國荃表示祝賀,曾國藩遠遠地就去迎接。曾國荃勸哥哥不要失了身份,被曾國藩嚴厲地批評了一頓:“南京城破是大勢,李鴻章按兵不動,實為大度胸懷。倘若出兵必分你的功勞,引起你們兩軍不和,影響大業(yè)……”
曾國荃拼命爭功,李鴻章刻意謙讓。這官場的是是非非,還是曾國藩看得透徹。
但話說回來,李鴻章不爭曾國荃之功,等于跟曾國藩搞好了關系,得到讓功的美譽,更得了實實在在的仕途好處。如此看來,李鴻章才是有大智慧的人。
耗費時效的戰(zhàn)爭,同時也在耗費著人命。一將功成萬骨枯。封官加爵背后,是不惜數(shù)以萬計將士性命的殘酷。事費百倍,最終,功成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