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里，我只回過一次家。我巧妙地躲過了一些討人嫌的洪水猛獸，一家人在一起樂得自在。爺爺奶奶的身形越發(fā)傴僂了，老得像焯過水的蘿卜纓子，暗黃鮮少生機。離開的時候我默不作聲，一如既往地不說話不理睬，只怕一開口就是止不住的眼淚。每次轉(zhuǎn)身都是一場告別，簡短有力，無所適從；每次轉(zhuǎn)身都后怕這份過于簡單的告別，浮想聯(lián)翩，黯然神傷。
這是一個流行離開的世界，但我們都不擅長告別。忙碌的生活里這樣的的告別略顯多余和矯情，我們都難有一段空閑安靜的時間去告別，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儀式，一杯酒，一段突然拽詞的朋友圈，或者只是安靜地坐下來在心里默念一句再見，我們過得并不潦草，只是回憶洶涌的時刻，覺得人生中的那些沒能好好告別的人和事遺憾頗深。
說起來，大多時候的告別，好像更多的是在服輸。一份渴求里的服輸，一段關(guān)系里的服輸……，不管什么種類的告別，都以心灰意冷開始，酣暢淋漓結(jié)束。而你，上一次明明白白地告別發(fā)生在何時？從那以后清清楚楚地服輸了嗎？
一直在找工作，膽怯加拖延也耽誤了不少看似不錯的去處。投了幾塊石頭在井里，畢恭畢敬地聽了幾個回聲，也都是在找些許安慰，心心念念地還是那個最想要聽到的回聲。陰差陽錯地，某招聘軟件將我的簡歷推到了相似企業(yè)和公司，我幸運地得到了很多公司的面試邀請，只是沒有一家公司靠近我想要的生活?；蛟S每個人在找工作時都對這份工作有著期待和遐想，可是日復一日的面試，讓這些想象都變成了將就。慢慢的，我也不例外，在面試了一家英語機構(gòu)后，老板的和善和初入職場已經(jīng)算是不低的工資和待遇讓我動了將就的心思，即便在這之前已經(jīng)接到了TX的預備實習生的電話，TX是一個靠近夢想的地方，半年的實習期和每月600的實習工資讓我有了更多的負擔。和老板談妥后第二天簽訂試用期合同，走出去給父親打了電話，我不想坐車，不想聽見人聲嘈雜，然后一路心思沉重地沿著來時的公交路線走回沈北。
我扣著帽子，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踏在冰天雪地里。我在哭，無聲無息地流著淚。這是一份銷售的工作，這份工作逆著所有我想要靠近的生活。我忽然意識到，我的人生或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從前做的那些夢也該好好整理一番扔掉。這幾年夢想這個詞變得老掉牙或者還捎帶著虛偽，可是當你真正面臨抉擇的時刻，再提起夢想就會變得奢侈。告別很難，我好像在這條路上沒走多遠就服輸了。我打開手機，不知道要打給誰，也不知道誰愿意聽我此刻看似矯情卻真正戳痛心扉的糾結(jié)和矛盾。
“能接電話嗎？”我給盤子發(fā)了微信。這樣簡短的一句話里包含了我所有的無助和請求，是寒冬臘月里長久思量后的一句求助。后來我和盤子通了電話。天氣很冷，通話的時候我還在步行走回沈北的路上，后來我心里暖呼呼的，因為盤子，也因為我那一句放肆的話?！鞍疽勾蜃?，排版，校稿，就算累死我也開心?！闭埾嘈?，這樣狂放不羈的一句話不是謊話，在一個人無奈向現(xiàn)實服輸?shù)臅r候。這些年，明面上的嗤之以鼻和暗地里的輕蔑我見過不少，都沒曾打消過我堅定的信念，我有在想象兩年后的生活，圓滑世故，沒有絲毫貼近本心的善良，和最初自己討厭的樣子如出一轍，就算是假話也說得毫無波瀾。那個時候的自己還會有夢想嗎？一切開始變得安穩(wěn)有序，人脈圈子和資源都限定在這份工作周圍，那時候的你還有勇氣跳進一切都要重新來過的世界嗎？晴子說，如果足夠堅定就一定能的。我微嘲地笑了一下，我已經(jīng)怕了這種“To be or not to be（生存還是毀滅）”的問題了。
晚上陪黃狗考試，黃狗說，銷售的工作有很多，TX可不是每次都有的。我泄了一口氣，“我恨死你了，本來都說服自己了?！蔽仪宄刂?，在我想要靠近的領(lǐng)域里，我和那些專業(yè)學習的人差了一個地老天荒，也有很多我這樣的生瓜蛋子，也有很多這個領(lǐng)域里的新人，更有經(jīng)驗豐富的老手?？墒?，喜歡就是喜歡。我想應該允許我們90后去做夢，每個行業(yè)都有他們見不得光或者難以啟齒的特征，你所期待的行業(yè)可能的確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光鮮亮麗，實則暗中充斥著危險和挑戰(zhàn)，對于前輩的提醒我們自當感恩，前輩的冷水也請原諒我們回避，年輕就該含著一口驕傲的心氣兒，就算做好萬千準備也敵不過生活任何的突如其來。活著，絕對不止吃飽穿暖地活著，最重要的是一股堅定不移的信念。90后或許比任何一代人都要更審慎地過著人生。
常言道，愿賭服輸，我都沒耗盡青春地賭上一把，我這算是輸給了誰？
上文確實是個烏龍，我沒頭沒腦地服了輸，最后，我還是放棄了那份工作。有時候揮別是一件一舉兩得的好事，一種是堅定，一種真的是闊別。
知乎上的一個高贊回答：好朋友為什么會逐漸疏遠？曾經(jīng)說要做一輩子好朋友的人，如今卻漸行漸遠，這個過程沒有背叛，也沒有交惡。但我們就這樣從無話不說到最后無話可說。其實很多時候，好朋友疏遠，只是因為我們奔赴的前程，有著不同的方向……看到這段話時，我的心沉了一下。在家的時候我總不愿說話，每每說話就畢露鋒芒，奶奶總說我在外面交不到人?，F(xiàn)在看來，這真是一語成讖。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活得那么笨拙，我在忍，也在絕望，我也在試著體會。我也會識趣地離開。友情和愛情像是爭風吃醋的女人，在我的世界里，友情那么不堪一擊，直接敗下陣來悄然離開。以前我很喜歡《請回答1997》，甚至把全集都下載出來存在電腦里，我那時艷羨那6個人的友情，奮不顧身，牽腸掛肚的友情?？墒?，我見到的也只是飛蛾撲火的愛情。我不敢責備他人，我只能捫心自問，“我又為你們做了什么呢？”我服輸，但從心里不希望是闊別。至少，我們在做朋友的時候，我真的很用心地在當你的朋友。
忽然發(fā)現(xiàn)，如若告別，我們有無數(shù)的事情需要去告別。讀完一本書需要告別，用完一支筆需要告別，喝完一瓶水需要告別，或許生活的瑣事不需要我們大張旗鼓的闊別，只要心存感激，就不會辜負過往。
我想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就像我們所希望的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