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像頭》

每天早上八點半，跟著大街上的人流上班。之后，像往常一樣準時到達公司的麗娜，將自己關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她今天主要為公司運營的幾個刊號篩選幾篇短篇。

麗娜是個美麗的女性編輯，前幾年寫過幾部有名的小說，比公司的大多數人都更有能力和名氣來擔當這個總編輯的位子。她每天都要面對著電腦或者手機，看幾十上百封電子郵件。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等待電腦開機的時間，她去沖了一杯咖啡給自己。然后，開始打開一封封的郵件。

盡管大部分的郵件都是一些粗制濫造的作品，但出于長期的編輯工作和女人的溫柔，無論怎樣的作品，只要到了自己的郵箱，她都會打開看一眼。

她從上次沒看完的地方看起，

是前天的郵件了?？赐炅藥灼褪忻嫔喜畈欢嗟墓适挛暮脱郧槲闹?，還有著一大堆未讀郵件，但帶著一個問號的郵件引起了她的注意，平時雖然會收到垃圾郵件，但也沒有一個問號為標題的。雖然有點害怕這是封帶病毒的垃圾郵件，可是她還是想看一眼，便點擊了那個“？”。

出人意料的是，這并不是垃圾郵件，但也不像是一份稿件，上面既無標題，也沒有作者信息，只是以“女王”的稱呼起首。怪了，難不成是哪個老朋友要向自己表白？她心生一絲緊張和歡喜，目光不由自主的接著看了下去。只看了兩三行，沒有半點驚喜，反而升起一股驚嚇感。之后，好奇心驅使她繼續(xù)讀下去。

女王大人。

忽然叫你女王大人，略顯唐突，但我幼稚的愛情使我禁不住。雖然你我本質上講從未謀面，但我必須向你袒露一直以來的心意與罪行。

近半年來，我完全消失在社會當中，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當然，我所犯下的罪行，也就無人可知。若沒有意外，我將一直隱匿。

然而，最近我的焦躁不允許我就這樣逍遙世外。說到這里還很混亂，還請我的女王大人務必看完這封郵件，如此定能體會我這復雜的心情。

從哪里開始說呢？這事說出來我一定不被社會容忍，亦不被法律容忍。但既已抱著袒露的誠意，就不再糾結，我依序寫下來吧。

我長相還算過得去，但生活習慣著實邋遢。女王大人必然會介意這一點，但您心地良善，使得我覺得可能會接受自己無理但真摯的要求。

我和大多數人一樣命運多舛，家境一般，高考失利，大學畢業(yè)屢屢失業(yè)。而且我父母早年離異，早就對我不管不顧，更是不善交際。

沒有朋友使我的孤獨生根發(fā)芽，蔓延到整個房間，總想利用自己那一技之長做一些非分之想。

我是個厲害的黑客。

我擅長為各種客戶處理問題，合法的例如簡單的寫個程序、做個木馬、抓取大盤數據等等。

都是沒有創(chuàng)造力的工作，除了這些，還可以寫個病毒幫客戶追蹤定位自己的老公、幫詐騙團伙寫個資金盤軟件之類的。這就非常挑戰(zhàn)我的能力了，但似乎我天生就具備這方面的創(chuàng)造力，總是能夠擦著防火墻過線，完美完成一次次任務。但說到底，都只是給別人打打工，吃口飯。

“枯燥的上班下班，還不如回農村當只咸魚呢?！彼季w不斷侵擾著我，沒什么夢想，也沒有過什么刺激的過往。一邊敲著代碼，一邊呢喃“難道就沒有別的東西可以讓我覺得自己活著了嗎？”

我的冒險精神就在那一刻覺醒了，一個危險的想法誕生了。

既然能制造木馬、病毒、追蹤定位，甚至是監(jiān)視，那我是不是可以直接向這些網絡上的魚群下手呢？

不論是他們的手機，還是電腦，在我眼里，簡直就是不設防的錢包、餐桌和填補欲望的工具。

我決定抹殺掉自己的一切痕跡：

辭職之后辦了簽證出國，然后在飛機起飛前偷偷溜走，一路避免任何電子設備拍到自己。

用自己這幾年的全部積蓄，通過不斷轉介紹，代購了一套位于近郊的頂層小公寓，戶主用的介紹人的名字，因為我承諾每個月他的卡里會多出五千塊錢。

用五公里外的一個網絡上壓根不存在的用戶不定期在網絡上購買自己需要的東西，每次的量不大，取快遞的時候是自助取件箱。

網絡也被我清理干凈，我的電腦手機被追蹤定位的話，會顯示在撒哈拉沙漠。

不到一周，這些就被我安排妥當。

我首先選擇使用蘋果手機的魚，多個設備使用同一個密碼的可能性極高。

迫于資金的壓力，從附近的人當中，我選取了一個律師作為第一條魚。

使用早先設計好的程序，作為一個中年男性，金錢作為誘餌大概率是行不通的，但色欲卻可以說是對癥下藥。

工具很少，但很實用：一個簡簡單單的鏈接，幾個從色情網站摳下來的視頻，一個遠程控制的木馬。

我就坐在房間里，用一個盜來的美女賬號，給他發(fā)了一條交友的消息，接著就是裸聊的請求。

看著電腦上彈出的木馬被激活的窗口，我輕車熟路的開始了獲取他一切蘋果設備上的信息。包括他的屏幕顯示圖像和攝像頭。

應該是他的辦公室，從電腦攝像頭看得出來，他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在現實中肯定是我完全不敢招惹的存在。但在網絡上，他只有被我玩得團團轉的份。

具體怎么把他的錢神不知鬼不覺的偷走，就不告訴您了，這涉及一些技術上的問題，我想您也不想聽這些無聊的東西。

到了第三周，我已經擁有了十幾條魚給我提供資金。

第四周，我感覺愛上了一個女人，通過她的手機攝像頭，可以看見她身材姣好，面容上雖有幾顆熬夜長久不消的痘，但不影響美麗。

除此之外，她孤獨且深刻的生活著。她每天和父母通電話，而不是男朋友，她沒有。但這不影響她對周圍男性有著巨大的吸引力，為了更多的了解他，我控制了她周圍大部分人的攝像頭，甚至包括她公司的安保攝像。

從我的觀察來看，至少在她的公司有四名男性對她有著一些想法。其中還有一個有婦之夫，那是她的上司，在手機里存了她的照片，怎么來的，我倒是不太了解。

我每天和她一起起床，趁她關手機鬧鐘的時間看她睡眼惺忪的樣子。在路上的時候，她總是在耳機里面播放些英語的朋克音樂，以至于我的畫面一片漆黑，就一起聽著到公司。到公司坐在那張小辦公桌上打開電腦，認真工作的同時，依然聽著音樂。而且很顯然，這是在偷偷摸魚。

晚上回到家時，她帶著手機一起洗澡，我聽著水聲，想象她美妙的身軀。對我來說，女性是神圣的，這種偷聽甚至偷窺，讓我有種近乎恐怖的心理活動。

但這天晚上，她竟然在廁所里用手機錄起了視頻，看著屏幕中那張還帶著水滴的臉，聽她那近乎咆哮式吼出的英文歌詞。我的呼吸近乎停滯了。

這實在是我所不能預料的事件，她柔弱的軀殼之下竟然還潛藏了怒吼的力量。至此，我意識到，偷窺成了我的次要目的，我完全沉迷于體驗和發(fā)現這種具備極大反差感的生命力當中。

幾個月來，我又從許多女性男性的生活中發(fā)現了這種難以置信的生命力，但他們畢竟同我一樣都是沒有理想的咸魚，而且他們的力量只是斷續(xù)的。而此時我?guī)缀跻呀泴⑦@個城市的好幾萬人變成了我的耳目，這不禁的讓我感到沮喪，竟找不到一個讓我能夠持續(xù)感受到生命力的個體嗎？

接著我陷入了極度的消極情緒當中，我甚至將自己關在另一個屋子里，好幾天不去觀察這個城市當中的人們。

不得不承認，那是一段難熬的日子。不過幸運的是，一次外出拿快遞的契機，我不小心觸碰到一位女性的手。

她似乎很著急回家，以致撞到了我，下意識扶住了她。

她似乎很對不起，連著說了好幾遍對不起，但我卻當場麻木在那里。

第一次接觸到女人的身體，有溫度的身體，連聲音也是比電腦里面的聲音有溫度一百倍。

在那個夜里，我瘋狂的奔回我那個小公寓，在所有我控制的攝像頭里找那附近的人影里有沒有她。

她住在一個溫馨氣氛十足的老式小區(qū)里，小區(qū)門口那個破破爛爛的像素極差的攝像頭里，可以看到院子里的黃狗橫臥在老人打麻將的桌子下面，她每天就從那里經過。

偶爾在周末，她外出買菜，我聽她和小販討價還價，十足沒了那個在家里和朋友們視頻聊天時的那股子天真孩子氣。

我有多深愛她，用不著一一敘述，她是第一個和我有肌膚接觸的女人，且從她拿著手機時常自拍的鏡頭里面來看，身軀完美無瑕。與此相比，體驗過的那難以置信的斷續(xù)生命力簡直變得不值一提。證據就是，我心生幾個月來唯一一次想要重回世間的念頭。

如果可能，我希望可以在她的生活中出現，甚至一廂情愿的期盼可以得到她的愛，和她一起走在小巷子，一起買菜，一起宅在家里追劇。可是，我該怎樣出現呢？

但我就這樣出現，從一個相距她好幾公里的地方忽然出現到她面前，而且告訴她我有多愛他，我每天看她照鏡子，聽她的呼吸聲，看她的背影?？峙滤龝@嚇得直接報警吧，而我也將受到法律的懲罰，這樣一切就毀于一旦了。

所以我盡最大的努力，至少讓她過得幸福，幫她整理好她電腦里面的資料，將未查看的稿件分門別類，并且時常以中獎的名義幫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只要她時常露出微笑，就足夠了。

甚至有時候在趴在電腦前睡著時，我會幫她完成未完成的工作，將電腦中的病毒完全清理干凈，垃圾郵件更是一個不留。

我熱情的幫她做我能做到一切，通過她手中的電腦，手機，和那周圍的一切可以被我控制的世界。

終于，啊，女王大人，我產生了一個自不量力、無能為力的愿望。只要能和心上人度過哪怕一個小時，和她面對面坐著，和她說說話，我死而無憾。唉！我竟膽小到這樣了。

女王大人，想必您也明白了，我所說的心上人其實就是您。請原諒我這不可饒恕的冒犯和罪行，自從那一日與您相撞，我的心就失落在您廣袤的精神世界當中，可悲的我就一直向您默默朝圣，默默獻上我微薄的愛。

女王大人，請容許我提出這無理且魯莽的要求，能否見我一面？就算一分鐘一句話也好，就當作是對一個墮落之人的憐憫吧。我不敢再要求更多，因為我這罪惡多端的罪犯不配奢求更多。

請允許我這不幸墜入地獄之人最后的懇求吧！

寫完這篇郵件，我一直渴盼著您打開，本想將郵件直接展現在您面前，又怕驚嚇到您，何況我實在還是害怕異常。

當您讀著這封郵件的時候，我正在您辦公室對面的咖啡廳通過電腦攝像頭看著您。

若您答應這無理的懇求，即使是憐憫，也請面向攝像頭點點頭。您也明白，我絕不是什么窮兇極惡之人，絕對不會傷害您，您就當見一個遠道而來的訪客就好。

這封郵件以一句真摯的保證作結。

讀到一半，麗娜就已經駭然無比。

她不由自主的看向電腦攝像頭，然后覺得不過是來信之人的惡作劇罷了，就接著往下讀。

但當她讀完，她害怕的不敢看向攝像頭，直接用力合上電腦，跑進衛(wèi)生間。

“太可怕了！”

這是多么可怕的事實，自己生活的世界，乃至周圍所有人的生活，都被一個人默默監(jiān)視著！

她感到惡心。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又一封郵件，標題是“請見諒”，內容很簡潔。

“唐突來信，很是抱歉。聽聞貴刊在征集短篇小說，之前附上的郵件是我拙劣的創(chuàng)作，若老師能夠閱讀一二，批評指教一番，實在是榮幸之至。當然，如果能被選中，我將無限欣喜。

稿件雖標題只是問號，但當時確實是沒有想好題目，但標題如今命為《攝像頭》。

那么，不揣冒昧，伏乞賜教。草草?！?/p>

作者：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