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 是 故?事?盲?盒 的 第 三?篇 文 章?
口述:@步步?
兩周前,“故事盲盒”發(fā)出征集《最近分手的人,我想請你喝一杯》
后臺顯示,步步是第一個填寫的,她在表單只描述了一句話:一個羅密歐與朱麗葉在一起了,然后輸給距離的故事。
我盯著后臺,暗想,自況羅密歐與朱麗葉是不是太……中二了點?要不換一位吧。
鬼使神差地,我還是聯(lián)系了她,請她展開講講。她繼續(xù)言簡意賅的風格:“就是一個小三和一個出軌男不顧一切在一起了。我是小三。”
【故事盲盒】慣常請人喝咖啡,我直覺認為這個故事或許配酒更合適。6月2日,一個工作日傍晚,我們約在北京郎家胡同一家酒館見面,它樹影婆娑的院落,適合聊天。
我住得離這非常近,下班卸下包,拾掇一下就空手出門了,像是輕松赴一場朋友的約。
天還沒黑,還沒到喝酒納涼的點,酒館的院子人不多。在酒上桌前,步步眨眨眼睛,說:“我的故事太狗血了,沒有一點酒還真講不出口?!?/b>
2016年,我大四,在一北方城市的大國企實習。
有次團建,我加了隔壁部門一個男生,大我五歲。當時對他倒也沒什么特別的感覺。
團建結(jié)束他問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喝酒,我們公司在高新園區(qū),附近什么娛樂場所都沒有。我提議要不來我家喝吧!周末他真的抱著一大堆酒來了。
當晚喝到兩人輪番去廁所吐。然后仿佛順理成章一般,我們發(fā)生了關(guān)系。
我對性比較開放?!熬彤斒羌s了一炮唄!”我跟朋友這樣形容。朋友問我,你喜歡他嗎?我想算不上吧。
從那以后,他每天晚上八點準時來我家門口報到。我們就這么睡了一個多月。
那家國企工作挺程式化,同事都很僵硬,笑里藏刀的氛圍,我不喜歡。他是我在工作中唯一覺得想親近的人。我們維系著神秘的地下戀情,挑戰(zhàn)禁忌讓快感加倍。
他后來和我說他的未婚妻在南方,家里催婚,他要辭職回南方工作生活,準備結(jié)婚,組建家庭。
我爽快說好啊,那時候我本著“相逢皆是緣,友誼干杯!”的瀟灑心態(tài),他在另一種生活里的樣子,我并不特別在意。
他和未婚妻每天通很多很多電話,討論彩禮、婚房、婚禮這些問題。我當時看在眼里,心想,你們成人的世界真復(fù)雜,人還能被錢愁死嗎?
我打算實習結(jié)束去北京工作。這段關(guān)系行進到這里,不過是段普通的露水情緣。每天都在世界的角落發(fā)生。
狗血的事來了,我發(fā)現(xiàn)我懷孕了。
有段時間總是想吐,我以為是自己腸胃不好。有天突然念頭閃過,我不會是懷孕了吧?
我馬上買來驗孕棒,留著第二天早上再測——據(jù)說晨尿更準。其實是我害怕確認懷孕,如果是真的,讓消息來得晚一些吧。
第二天,我坐在馬桶上,驗孕棒兩條紅杠,我第一反應(yīng)是:“操,我才多大,我這輩子算是毀了?!?/p>
怎么處理呢?當然是打掉了。
他有他即將來臨的婚姻生活,我也要去過我的人生。
我原本也只當這是一段露水情緣,但突如其來的懷孕與打胎一系列事件,反而讓我們產(chǎn)生了情感上的羈絆?,F(xiàn)在想來是我哪根筋搭錯了,當時我以為我愛上他了。
像電影《晝顏》里演的那樣,情婦面對情夫時暗自祈禱,“神啊,請把他賜給我吧!”
“神啊,請把他賜給我吧!”我也這樣想。
神沒有滿足我。生活沿著所謂的正軌,他回家鄉(xiāng)結(jié)婚,我來北京工作。
一晌貪歡帶來的刺激后坐力足夠大,以至于后勁連綿很久。我們都無法脫身。在他辭職回家,婚禮前的大半年,我們都保持著開放性關(guān)系。
我雖然是個很開放的人,但畢竟知道自己在做不道德的事,對自己當然也會有道德譴責。
我潛意識里很想破壞和結(jié)束這段不健康的戀愛關(guān)系。所以我會故意作天作地,動不動拉黑他,動不動半夜三點給他打電話不讓他睡覺。
我不斷因為小事生氣找茬吵架,不是因為我在乎他,恰恰相反,我根本無所謂他在南方的生活具體如何,我只是想找借口把這段關(guān)系弄糟,然后結(jié)束它。
享受這種不健康的關(guān)系無異于飲鴆止渴,雖然痛苦,我也只好安慰自己享受當下。
中間也提過分手。我們分分合合很多次、膩膩歪歪半年多,直到從朋友那里傳來了他的婚訊。
“都結(jié)婚了還拉扯不清干嘛呀。”我決定不再聯(lián)系他。
北京本身是個養(yǎng)分極多的城市,我的工作也很順利。結(jié)束這段關(guān)系不影響我吃喝玩樂,約會別的男生。
有一天,我在結(jié)束一場約會后突然感到很疲憊,就像宿醉后睡到傍晚的空虛。
我忍不住給他發(fā)消息,“我想你了?!?/p>
他秒回,“你還愛我嗎?”
我猶豫了一下,按下發(fā)送鍵:“愛”。
隔天他就飛來了,穿著板正的套裝,高高瘦瘦,我當時一看,心想,哎,這才是我喜歡的類型吧,不是昨天和我約會的那類韓風男孩。
我們又恢復(fù)了從前的地下情,只是如今他的身份是已婚,我對自己的譴責更重了。
有天他突然說,我向家里攤牌了。家里鬧得雞飛狗跳。
我嚇了一跳,趕緊飛到南京安慰他。他開車載我去兜風散心。
狗血劇情又來了,他妻子來捉人了!
我經(jīng)歷了電視劇才會有的畫面:一條小路上,一輛車開著大燈擋在我們前面,他妻子和小舅子攔住我們的去路。
他叮囑我,你在車上別動,我去處理。
他被小舅子狠狠揍了一頓。
他小舅子沖過來,推了我一把,我當時手上沒武器,要不然就還手了。
當晚,他和他妻子在車上長談。婚前財產(chǎn)、財產(chǎn)分割……一切一切離婚可能涉及的問題。
我聽得很懵,盯著車天窗想,我在北京明明有很快樂的生活啊,為什么此刻躺在車后座聽他們說這些?我到底喜歡他什么,要在這邊去摻和他們家的事情?他有什么值得我喜歡的,我為什么今晚在這里?
長談的結(jié)果是,他們離婚,他選擇和我在一起。
我更懵了,搞什么?我沒想到介入你們的家庭啊。
我本來第二天就該回北京。但我想再等等,看看這事怎么處理,直接給我一個答案,要不我們也結(jié)束好了,也別折磨我了。
他說去一趟岳父家,把情況給老人說清楚。回來的時候,頭上包了紗布,T恤上全是血——臨走前,岳父操起竹棍擊中他的后腦勺。
我?guī)t(yī)院縫針。他問我,“之前你說只要我離婚,你就會和我在一起,算數(shù)嗎?”
看著他頭上訂書針似的縫針線,此情此景我能說不嗎,我說,“算數(shù)?!?/b>
于是,我們從偷情變成了情侶。
我對他說,既然決定在一起就好好的。你把你的離婚流程弄完之后,你來北京,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我們好好過日子。
其間要么他飛過來,要么我飛過去。像所有異地戀情侶那樣,打電話、視頻、張羅著一月一兩次的見面,以及共同商量著以后的生活。
聯(lián)系的頻率沒什么變化,只是從地下轉(zhuǎn)到地上。
有一天,我追李佳琦直播,想著兩個號搶單幾率大一點,抓起他的手機一起搶。發(fā)現(xiàn)他和前妻還有聯(lián)系。當時我們在一起已經(jīng)半年多。
他問前妻:“如果我說想回到過去,你會陪我一起嗎?”
我頓時五雷轟頂。
檢查一下日期,對話發(fā)生在我的生日。
生日那天我飛過去和他一起過的,兩人言笑晏晏,明明挺開心,轉(zhuǎn)頭他就和妻子說“我想回到過去”。什么情況?。客耆珱]法理解。
我憋不住去問他,他第一反應(yīng)是否認。可是我看到的是聊天記錄又不是截圖,難不成是P的嗎?你騙誰呀?
他賭咒在那之后再也沒聯(lián)系過前妻,事實上確實是這樣。
我想,算了不計較了,盡快來北京吧,以免夜長夢多。
本來說好等春節(jié)后拿了年終,趁“金三銀四”就跳槽來北京。
結(jié)果疫情來了。
就業(yè)形勢受了很大影響,金三銀四肯定泡湯了。
我也一直在幫他看機會。微信列表里,熟的不熟的,但凡我覺得能幫上忙的,我都去問了個遍。我前后把他的簡歷發(fā)了兩百多次,也問到一些工作機會。
他挑三揀四,一會兒說絕對不去私企,一會兒嫌薪水低平臺小。
他的目標是去外企,疫情中外企本身招聘就在緊縮,去外企多難啊。
就不能找個跳板先過來,回頭穩(wěn)定了再騎驢找馬慢慢找更好的工作嗎?推三阻四,是不是不想過來???這么一想我情緒更大了。
疫情中,不斷有別的問題暴露出來。
平時是異地,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大部分時間都專注于自己的小世界。疫情期間被困在家里,自己的生活乏善可陳,時間久了沒什么話好說,難免會討論社會上發(fā)生的公共事件。
二月份,發(fā)生的大多是負面新聞。我停不住手去刷新聞,看見上吊的男人、追靈車的女人、武漢增長的數(shù)字……和他討論起來,才發(fā)現(xiàn)我們不是站在同一立場去看這些事的。
N號房的新聞出來的時候,我氣得發(fā)抖,他卻不能共情。
這才發(fā)現(xiàn)我們在社會議題上那么不合拍。他陳腐得讓我覺得他一直停在原地沒有進步,他甚至斥責我“又打女拳了”。
這引發(fā)了很多摩擦,更多的,是對彼此的失望。
最初我們的相處,我是實習生,他是上司,權(quán)力關(guān)系不對等,感情中有崇拜或仰慕的成分在。三年過去了,我在進步,卻發(fā)現(xiàn)他還在原地。他的光環(huán)褪色了。
你工作要不要過來?我們什么時候結(jié)婚?房子買在哪?要不要生小孩?這些問題即使在非疫情時期討論,也可能會引發(fā)很多矛盾,何況是異地情況下小半年見不上面抱著電話隔空討論?
再加上疫情中各種負面情緒的擠壓,我們的狀態(tài)更加易燃易爆炸。
前后找工作花了好幾個月,他沒有動身的打算。
比延宕更討厭的是不確定。我已經(jīng)不能確定他的心意了。
五一前夕,北京終于解禁了。我希望他來看我,他說朝陽區(qū)還是高風險區(qū),擔心來北京一趟回去有麻煩。
我說我不用坐班,要不我到你那去吧。他顧左右而言他,轉(zhuǎn)移話題說:“你看現(xiàn)在形勢這么難,工作也不好找,要不就算了?!?/p>
算了?我看不是工作算了,是這段感情也算了。再進行下去沒必要。耗不下去了。
我和他提分手,他卻問我“來北京工作的話,我們以后會不會因為柴米油鹽起摩擦,會不會相看兩厭?”
未來會有什么摩擦誰知道呢?不試試誰能回答你?
“你不要催我……”他氣若游絲。
我猛然驚覺,情景多么似曾相識!抱著電話被催促,聊婚姻、聊買房,焦頭爛額,不就和三年多前的冬天,他的婚前序曲一模一樣嗎?當年的我心里想,大人的世界好無聊好可怕。如今卻像莫比烏斯環(huán)一樣,被催促的對象還是他,電話這頭換成了我。
天吶……
最終我們還是分手了。
我意外的是,當我們陷在道德束縛中時,外界的勸阻讓我們不自覺想要靠近,分分合合也要糾纏在一起。當所有束縛消失,我們成了名正言順的情侶,卻分手了。
道德困境并不能使我們分開,真正的瓦解是從內(nèi)部開始的。
我現(xiàn)在屬于一種極端的報復(fù)情緒中:我三年的時光都丟進去了。我三年反反復(fù)復(fù)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我沒人喜歡。既然是你先放棄我的,我就給你看看有多少人追求我,沒有你我過得多開心。
分手快一個月了,我沒有哭??薏皇俏医鉀Q問題或宣泄的方式。我的宣泄是不停地玩、不停約會、不停認識新的異性。甚至這一個月里有半個月我都不著家。
前些天我剛認識一男生,比我小,挺甜的。我忍不住告訴前任,帶著炫耀的成分,我問他:“你呢?”
他說,“舊愛都沒忘,哪來的新歡?!?/p>
呸!我立即刪除對話框,心里充滿不屑,情話你倒是信手拈來,但是生活迫使你做決定時,你卻始終不敢行動,一個實際動作都沒有。既然你不可能為我們在一起做出任何努力,還說什么喜歡我?求你不要再說了,你不配。
我漸漸認清了他的懦弱,既不敢和誰徹底在一起,也不敢徹底和誰分開。害怕承擔妻子那頭的責任,和我地下情,后來又害怕承擔對我的承諾,再次逃跑。哪頭都不想承擔,和哪頭的邊界都不清晰,也不能為哪邊真正負起責任來。
是貪心兩邊都想要嗎?好像也不全是。他一直抱頭逃竄在不同的溫暖洞穴中,卻一直沒找到真正能夠藏身的心安之所。
步步是個很好的故事講述者,她記性很好,兩三年前的事情也能精確到具體年月日,這很符合我的傾聽習慣,跟著她的飛快語速過一遍時間軸,就像坐了一趟云霄飛車。
情節(jié)過于跌宕,以至于她常常主動發(fā)出高能預(yù)警,“狗血劇情要來了!”我一時有些忘記自己作為記錄者的本職。不過沒關(guān)系,在故事盲盒中,我更愿意做個單純的傾聽者。
我驚訝分手僅一個月,她就可以這么條分縷析地講出盤根錯節(jié)的往事。
在整理文字的時候,我產(chǎn)生了一個困惑,作為被講述的對象,步步的男友在每個情節(jié)關(guān)鍵點的心路歷程是什么?,F(xiàn)階段我沒法得到答案。
“你會對我有judge嗎?”步步有時會跳出講故事的節(jié)奏,突然問我。
我說:“這沒什么,參差多態(tài),是世界本來的樣子?!?/b>?
作? 者 |?任? 然
編 ?輯 | 麻? 薯
設(shè)計、排版 | 譯? 尹
圖片?| 來源于網(wǎng)絡(luò)
Epoch意為“新時代、新紀元”,也有“歷史或生命中的一段時刻”的意思。不論這是最好還是最壞的時代,這都是一個有故事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