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舌尖2 》走神
《舌尖2》里的食物本身對我的誘惑性并不大,那些來自深山里、大海邊的陌生食材和粗糲做法,對于我這個活在小山小水里的江南人來說實在沒有太多共鳴。?
這正印證了里面反復(fù)強調(diào)的那句“家的味道”,我們對食物的眷戀,多是對“家”、對“舌尖上的記憶”的眷戀。但這并沒有減損《舌尖2》作為一部紀(jì)錄片的溫度和情懷,而且,它確實也讓我在很多個周五的晚上感動和垂涎。神奇的是,讓我嘴饞的并不是畫面,而是隱藏在畫面、旁白和配樂之后的生活化的背景音:刀切食材“篤篤篤”的聲音、鍋子里食物“咕嚕咕嚕”沸騰的聲音、鍋碗瓢盆“乒乓乒乓”碰撞的聲音——它們讓我想到媽媽的廚房。只要這些聲音響起,就意味著媽媽即將把熱騰騰的好菜端上桌。
媽媽從沒擁有過一個豪華的廚房,她也從不購買五顏六色的餐具和整套整套功能可疑的廚具。和如今那些將拍攝美食照片上傳網(wǎng)絡(luò)作為社交手段的小白領(lǐng)不同,媽媽對美食的態(tài)度全都在鏟起鏟落、加湯撒鹽的那一刻。她不走理論的那一套,什么加多少克鹽、食物和水幾比幾這種東西,她從來沒相信過。她只信刀刃滾過菜梗的脆度、五花肉和油鍋相觸那一刻的音量、白糖撒在西紅柿上冒出的鮮香程度……她從這些感性的觀察中度量和權(quán)衡,最后做成她心目中那道菜的樣子和口感。
食物是魔法的產(chǎn)物,魔法師是否用心,食用者往往在觀形、聞香、吃味的時候就能感受得到。
雖然我媽嚴(yán)格要求冬天霜打過的甜青菜一定要用豬油來炒,但在我們這種吃飯只為充饑的人家,往往是“做得慢,吃得快”,十來分鐘,狼吞虎咽,盤底朝天,卻沒有人覺得速食有愧于掌勺者對食物的付出。媽媽并不期待我們的贊美,吃飯就是吃飯而已,并不要求在形式上升華到情感互動的那一步。
但從長遠(yuǎn)上來看,這種效果是存在的。小時候,我總是懷著“沒有人做菜比我媽強”的自豪心理和伙伴們討論吃飯問題,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們幾個人之所以能和諧地討論那么多次而沒有爭執(zhí)起來,恰恰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是抱著這樣的自豪感,然后自說自話。我從不關(guān)心別人在夸自己媽如何如何,也許他們也是一樣。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口味一直在變。年幼時,喜歡油炸和爆炒,油香滿足一瞬間的舌尖愉悅;長大一點,開始嗜辣,享受味蕾的刺激和筆尖冒汗的存在感;再后來,我學(xué)會從清鮮的燉湯里感受回味和余韻。媽媽幾乎每天都在問我:“今天吃什么?我去買。”我沉思良久,如一貫地回答她:“隨便啊!”然后媽媽買回了鯽魚、萵筍、嫩白的豆腐、半片鴨……那么多年,媽媽總能從我這句“隨便啊”中吸取買菜靈感,以滿足我刁鉆的胃口。
她真是個魔法師。
后來,她年紀(jì)漸漸大起來,在眾多電視節(jié)目中,開始只關(guān)注養(yǎng)生節(jié)目。專家們總是言之鑿鑿地教一些沒有實用價值的菜譜,把一些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食材放到一起去,加入清水,一鍋亂燉,不放任何調(diào)料,美其名曰:讓它們相互提鮮。從那時起,媽媽多年來構(gòu)建起來的完整的美食王國出現(xiàn)了問題,她對食物的審美出現(xiàn)了偏差。
在我們吃了幾個月偏淡少油的食物、漸漸精神不振的時候,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正在基于一些偽科學(xué)做菜而不是基于愛。她終于就此收手,并且關(guān)掉電視,發(fā)誓再也不看這種節(jié)目了。
似乎也是從那時起,養(yǎng)生節(jié)目少起來了。也許全國媽媽都都冷靜了下來。她們重新相信自己的廚房智慧,開始做那種熱得恰到好處、一口下去很補元氣的飯菜。
我想,《舌尖2》講的就是這種普通人家和食物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