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賜履按:宣帝劉病已,知名度當(dāng)然不如高祖劉邦、武帝劉徹,甚至比不上文帝劉恒和景帝劉啟,但讀完劉病已,我個人覺得此人是一個標準的帝王,文治不讓文景,武功直逼漢武。宋人胡三省說,《資治通鑒》所包括的一千三百余年間,明理慎重的君王,只劉病已一人而已。評價可謂高矣!
劉病已深諳帝王之術(shù)。自讀《通鑒》以來,我越來越覺得,所謂的帝王術(shù),絕不是大儒們給皇帝們上的又臭又長的奏章,那些所謂的苦口婆心的勸諫。帝王術(shù),一定是口傳心授,當(dāng)老子的把嘴巴貼在兒子耳朵旁細細道來,聲音小了怕兒子聽不清,聲音大了又怕別人聽見的那種東西,因為這里面太多的心機權(quán)變,太多的陰謀殺戮,與統(tǒng)治者所標榜的“治國之道”恰恰相反,斷不可白紙黑字寫出來。然而,恰恰是劉病已,無意間透漏出一點秘不外宣的玩意兒,竟然被記錄下來了——
劉病已一語道出千古帝王術(shù)
前67年,四月二十二日,劉病已立前皇后許平君的兒子劉奭(讀如試)為皇太子。史稱劉奭“柔仁好儒”,就是說他寬溫仁厚,喜歡儒家經(jīng)術(shù),特別符合儒家對帝王的要求。劉病已喜歡用精通法令的人,駕馭臣下靠的是刑律,而非儒家推崇的“以德服人”,劉奭對此頗有微詞,就覺得應(yīng)該給老爹提個醒。前53年的一天,劉奭陪老爹吃飯,席間,故作隨意說,老爹啊,兒臣覺得您過于依賴刑法,現(xiàn)在是太平盛世,應(yīng)該多用儒生啊。

劉病已一聽,勃然變色,厲聲說道,我大漢自有大漢的制度,本來就是“王道”與“霸道”兼用,怎能像周朝那樣,純用所謂“禮義教化”呢!況且俗儒根本不識時務(wù),他們最喜歡干的就是標榜古人古事,否定今人今事,拽起文來云山霧罩,滿嘴都是“名”和“實”,但說來說去,也讓人弄不清什么是“名”、什么是“實”,這樣的貨色,怎能委以重任!(原文為: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nèi)蔚陆?,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過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p>
說完這番話,一陣哀傷涌上心頭,仰天長嘆,說,斷送我劉家天下的,就是這小子啊!
司馬光評論:“王道”與“霸道”,并無實質(zhì)的不同……在儒者中,有君子,也有小人。像漢宣帝所說的那種“俗儒”,當(dāng)然不能同他們治理天下,但難道就不能訪求“真儒”而任用嗎!……
衣賜履說:司馬老先生說了很長,讀得讓人心煩,我揀干貨摘了兩句。不是我不尊敬老先生,我只想問,司馬先生,你老人家是“俗儒”還是“真儒”?王安石是“俗儒”還是“真儒”?安石變法,雖然不很成功,但也并非一無是處,您老人家一上臺,就不分青紅皂白,盡廢新法,這才徹底將變法釘上了歷史的恥辱柱。而你的所作所為,恰恰是劉病已說的“不過時宜,好是古非今”誒。劉病已說,斷送我劉家天下的,就是這小子啊!真是讓他說準了,西漢正是從元帝劉奭開始,江河日下,墜向滅亡。
柏楊先生評論:劉病已指出儒家的缺點:不切實際,崇拜古人古事,總認為今不如古。司馬光立即出馬辯護,可是辯護的論據(jù)仍是一連串古人古事,一連串的今不如古。好像不是為儒家辯護,而是挺身為劉病已作證:儒家果然不切實際,崇拜古人古事,總認為今不如古……一個重大的問題:三代(夏商周)之世的王道,既然妙不可言,完整無缺,就應(yīng)該千秋萬世,為什么王著王著,忽然天子權(quán)力衰退,不能控制封國?證明三代盛世的王道,缺乏鞏固本身制度的能力……罷黜百家,獨尊儒術(shù),并不是儒家學(xué)派跟君王合作,組織聯(lián)合政府,而是君王利用儒家君尊臣卑的學(xué)說,奴化人民思想,使人民更容易控制。而且歷史上最善于歌功頌德、自毀尊嚴的知識分子群,莫過于儒家系統(tǒng)。也只有儒家系統(tǒng),才能使君王們舒舒服服、蹲在高位上過癮……司馬光當(dāng)了兩年宰相,努力扼殺改革的成果,引起民怨沸騰。對劉病已的告誡,儒家人才不可以任用,又多了一個有力證明。
衣賜履說:劉病已幾乎具備帝王應(yīng)該具備的一切素質(zhì),那首先就得有神跡——
腳底長毛,頭上有光
高祖劉邦,身上就有神跡,比如,左腿上有七十二顆黑痣;再比如,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股子“天子之氣”(咱不知道“天子之氣”長什么樣子,反正會望氣的家伙們說有)。劉病已也有類似的神跡誒。史載,劉病已還是平民的時候,朝廷統(tǒng)計皇室人員,發(fā)現(xiàn)武帝劉徹還有這么個親曾孫,就記錄在案了。雖然已經(jīng)認祖歸宗,但劉病已還是一介平民,唯一一件有身份的事兒,就是朝廷組織皇族開會,他也有資格參加。每到此時,劉病已就住在長安尚冠里(里是秦漢時期的基層組織,大約類似于現(xiàn)在的街道或社區(qū),尚冠里應(yīng)該是一個“高端小區(qū)”的名字,達官貴人多住于此),有人看到,劉病已休息時,脫下鞋襪,腳底板上長滿了毛誒!而且哈,他睡在哪里,到了晚上,那屋子里就有亮光閃耀誒。他愛吃一家小店的餅,小店生意平時不咋地,但只要他一光顧,生意馬上就好得出奇,好到老板都過意不去了,干脆給劉病已辦了一張VIP卡,想吃多少吃多少,全部免單,呵呵。

衣賜履說:我猜,劉病已冬天腳不冷。
總體上看,劉病已是一位仁君
劉病已在十八歲之前,一直成長于民間,對底層老百姓的生活非常了解,也非常同情,所以他當(dāng)了皇帝之后,還是頗實施了一些善政的。比如,前66年,規(guī)定兒子窩藏父母、妻子窩藏丈夫、孫子窩藏祖父母的,不再治罪(這一條真的很不容易?。磺?2年,下詔降低天下鹽價,等等。
對老百姓如此,對底層公務(wù)員,也有關(guān)懷。前59年,劉病已下詔說,官吏如不清廉公正,國家就不能得到治理,現(xiàn)在低級官吏的事務(wù)繁忙,而薪俸卻很微薄,若想不讓他們侵奪、敲詐百姓,實在很難!從今以后,百石以下官吏增加俸祿十分之五。
衣賜履說:估計科股級的小干部得一邊流淚一邊山呼萬歲吧?這也算是開了“高薪養(yǎng)廉”的先河了吧。
但你不要以為劉病已僅是一位仁君而已。事實上,好人未必是好官,仁君未必是明君,比如,劉病已之后的元帝劉奭和成帝劉驁,都比較寬仁,但都是爛好人,卻一個比一個混球。劉病已牛就牛在,不但仁,而且——
該下狠手時,不但狠,而且有耐心有章法
劉奭已經(jīng)指出過,劉病已喜歡用那些文法之吏,但他要對這些人下手時,從不手軟,比如之前講過的蓋寬饒、楊惲、韓延壽、趙廣漢,等等。
他下狠手時,不但狠,而且有章法,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讓對方根本沒有喘息的余地。最典型的例子是霍光死后,誅了霍家的族。具體可參詳拙文《大司馬大將軍霍光終于被漢宣帝誅族》,此處我補充一點內(nèi)容:
要誅霍家的族,就得先收了霍家的兵權(quán),防止對方狗急跳墻,擁兵造反。削霍光的兒子大司馬右將軍霍禹的兵權(quán),劉病已干得非常漂亮。前67年,十月,劉病已下詔:九月十九日發(fā)生的地震,使朕非常恐懼。如有能指出朕的過失,以及各郡、國舉薦的“賢良方正”和“直言極諫”之士,要匡正朕的失誤,對有關(guān)高級官員的錯誤也不必回避!由于朕的品德不足,不能使遠方的蠻族歸附,因而邊境的屯戍事務(wù)一直不能結(jié)束。如今又調(diào)兵增加邊塞屯戍力量,使百姓長期勞苦不止,不利于天下的安定。因此,解散車騎將軍張安世、右將軍霍禹所屬的兩支屯戍部隊!

你看,干得多漂亮!以天災(zāi)為引子,誰也沒話說;以解除百姓勞苦為理由,相當(dāng)給力;最后,不是只解除霍禹的部隊,連車騎將軍張安世的部隊也解散了,霍家還有什么話說?
我們有理由相信,劉病已在民間時,一方面體會到了老百姓的生活艱辛,另一方面,也一定深切感受到,老百姓也不都是善男信女(比如,劉病已年輕的時候,在長安郊區(qū)游玩時,曾經(jīng)被一群人圍攻);進入廟堂之后,他一定也發(fā)現(xiàn)了,臣僚中有正人君子,也有奸滑之徒,也就是說,到處都有王八蛋,而且,在權(quán)力面前,王八蛋的比重非常之高。因此,完全聽任儒生鼓吹的那一套,靠教化帶動官員,進而帶動百姓,實現(xiàn)天下大治,根本就是胡說八道。因此,儒家那一套,在搞宣傳時當(dāng)然冠冕堂皇,但是在執(zhí)行層面上,讓儒家走開!
儒家喜歡務(wù)虛,劉病已則——
非常務(wù)實
劉病已不大搞花架子。大將軍霍光在世時,劉病已一言不發(fā);霍光去世后,劉病已立即親政,勵精圖治,每隔五天,就要召集群臣,聽取他們對朝政事務(wù)的意見。自宰相以下,群臣各就自己負責(zé)的那攤事兒分別奏報,再將他們陳述的意見分別下達有關(guān)部門試行,考察、檢驗其功效。凡任侍中、尚書的官員有功應(yīng)當(dāng)升遷,或有特殊成績,就厚加賞賜,甚至及于他們的子孫,長久不改變。中樞機構(gòu)嚴密,法令、制度完備,上下相安無事,沒有人抱著茍且敷衍的態(tài)度辦事。至于任命州刺史、郡太守、封國宰相等高級地方官吏,劉病已總是親自召見詢問,觀察判斷他的抱負和打算,再考察他的行為,看是否與他當(dāng)初說的一樣。凡查出有言行不一的,一定要追究其原因何在。
劉病已的態(tài)度很認真,聽臣下報告并不是粗枝大葉的那種,臣下很難騙得過他。我們前面講趙充國平西羌,一萬多字,分三次講完,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劉病已和趙充國之間的往來文書,就如何平定西羌研究探討之細之實,讓人不得不敬服(詳見拙文《趙充國平西羌之老將當(dāng)仁不讓》《趙充國平西羌之君臣討價還價》《趙充國平西羌之父子陰陽兩隔》)。
劉病已還非常重視司法公平,前67年,專門設(shè)置了四名廷尉平(復(fù)審判官),對案獄處理進行復(fù)審,確保審判公平。此后,每年秋天,當(dāng)對一年中的案獄作最后決定時,劉病已經(jīng)常到宣室殿(未央宮內(nèi)),沐浴齋戒,親自裁決。從此,對各類刑罰案獄的判決號稱公平(詳見拙文《路溫舒:鐵口斷言大漢江山只有210年》)。
衣賜履說:我們說,設(shè)置廷尉平,劉病已每年親自參加復(fù)審,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并不是保證司法公平的治本之策。如果皇帝自己不盡責(zé),那四個廷尉平也很可能蛻變成貪腐分子。要想從根本上實現(xiàn)司法公平,還是得靠制度,特別是要從制度設(shè)計上來限制皇權(quán),別說劉病已,任哪個皇帝也不可能對自家下這種狠手,他們只能寄希望于后代,不要太渾。
此外,一項政策是否可行,是與其歷史環(huán)境緊密聯(lián)系的。有時候,貌似很科學(xué)、很公平的政策,一旦實行,可能就是災(zāi)難。比如,“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當(dāng)然是最高的境界,是人類社會追求的終極目標,但是如果沒有生產(chǎn)力高度發(fā)達和人民道德素質(zhì)高度文明做條件,這樣的政策是根本無法實施的。劉病已的務(wù)實,還體現(xiàn)在他對政策與現(xiàn)實條件相匹配的把控上。前61年,諫大夫(議論官)王吉建議廢除任子令?!叭巫恿睢笔鞘裁礀|東?西漢政府規(guī)定,兩千石以上的高官,任職滿三年,就可以在親兄弟或兒子中,保薦一個人為郎(宮廷禁衛(wèi)官)。王吉認為,這種裙帶關(guān)系的陋政應(yīng)當(dāng)廢除。在我們看來,王吉的確很有道理,劉病已可能也覺得王吉的建議不錯,所以并沒有指責(zé)王吉,但是,他并沒有廢除任子令。為什么?西漢政權(quán)靠的是誰?或曰,民為重、君為輕,帝王靠的是人民。話說得是沒錯啦,但帝王不可能親自跟老百姓打交道吧?帝王所仰仗的,還是忠于他的官僚集團。這支隊伍散了,才是真完了;這支隊伍不散,就基本上沒事兒。所以,任子令本身就是官僚長期置身于官僚集團的福利,當(dāng)然不能廢除。另外,漢朝時還沒有發(fā)明科舉制,官員都是推薦上來的,即使廢除了任子令,該推薦的人還是會以某種形式被推薦上來。因此,我說劉病已務(wù)實,是真的務(wù)得很實。
然而,只要是人,就逃不出——
人性固有的弱點
劉病已對生活品質(zhì)要求很高,宮殿、車馬、衣服,這些東西,都很豪華奢侈。有大臣上書,勸劉病已要艱苦樸素,劉病已樂了,心說,這真是個迂腐的家伙。

手中有至高的權(quán)力,后宮是如云的美女,餐桌上珍饈美饌,身邊是馬屁幫閑,物質(zhì)生活已到極致,人就要尋求終極意義了,哈,長生修仙!這一點上,劉病已跟他曾祖父漢武帝有點像,不過,沒有劉徹那么癡迷。
那個擅長給媳婦兒畫眉毛的京兆尹張敞上書,勸劉病已多研究帝王之術(shù),少迷信方士神漢。劉病已求了半天仙,半根仙毛也沒求到,就采納張敞的建議,把方士神漢們都解散了。
劉病已只活了四十三歲,我想,可能與求仙吃藥有關(guān),而求仙吃藥又往往與房事有關(guān)。帝王壽命大多不長,恐與這兩者都有關(guān)。
留下了太監(jiān)專權(quán)的禍根
漢朝重用太監(jiān),是武帝劉徹開的頭兒。劉徹的后宮據(jù)說達到數(shù)千人(估計有點夸張),他最喜歡的娛樂方式之一,就是帶著一群老婆喝酒游戲,估計經(jīng)常會有非常香艷的場面,外臣見到,于面子上不大好看,于是,劉徹大量起用太監(jiān)。時間長了,這些太監(jiān)不但料理皇帝的生活,也逐漸參與到公務(wù)之中。

到了劉病已時期,他也覺得太監(jiān)們不錯,這幫家伙沒有家人,二十四小時守在邊上,聰明聽話,隨叫隨到,好使喚。但是,武、宣二帝,都是既有魄力也很精明的人,在他們面前,太監(jiān)們基本上不敢胡來,也就不會導(dǎo)致太監(jiān)專權(quán)的情況。然而,劉病已去世后,重用太監(jiān)的傳統(tǒng)沒有變,而他的兒子劉奭搞不掂啊,終于培養(yǎng)出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專權(quán)的太監(jiān)——中書令石顯。為后世有理想的太監(jiān)們樹立了一個非常誘人的榜樣。事實上,太監(jiān),由于與皇帝關(guān)系很緊密,如果不用相關(guān)制度加以硬性限制,非常容易專權(quán),明朝,是太監(jiān)們的天堂。
衣賜履說:劉病已朝,既重用外戚,也重用太監(jiān),但是他個人掌控能力強,所以外戚和太監(jiān)能夠富貴卻不能專權(quán)。劉病已早已看出太子劉奭不是當(dāng)皇帝的料子,但終究沒有更換太子,之后,元帝劉奭,太監(jiān)專權(quán),成帝劉驁,外戚專權(quán),終于冒出一個王莽,將大漢朝攔腰斬斷。
這一點,防無可防,因為,世襲制,決定了后代既可能是文景武宣,也可能是胡亥楊廣;輔臣們既可能是周公霍光,也可能是王莽曹操。世襲制的一個必然邏輯就是,皇權(quán)更迭,遲早會傳位給一個混球,斷送自家江山。想要一世、二世乃至萬世,真的是一個千秋大夢。
昭宣中興就到這里,后面講元、成、哀、平——西漢的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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