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得從母親的那只銀鐲子說起。

從我記事起，我就知道母親收藏著一個傳家寶。但不是跟父親結(jié)婚后婆家給的，而是她娘家-我的姥姥家傳下來的。

那是一只銀鐲子，一只粗獷的形體中有著精致的線條勾勒，厚實(shí)飽滿的銀鐲子。那上面布滿了暗黃色的氧化物，但絲毫不影響它給人的那種精致感。那上面雕刻著非常精美的“喜鵲登梅”的圖案。兩只喜鵲雙雙停在梅枝上，長長的尾巴高高翹起，那小小的腳爪抓住梅枝，真是栩栩如生。梅花朵朵，仿佛是誰撒上了鮮花，雖然并無顏色，卻生動的讓人好像可以想象到那鮮艷欲滴的花色。

鐲子是母親從她的老楸木箱子里拿出來的，層層疊疊包在一塊紅綢布里。展開那塊紅綢布，在桌上泛著幽幽的歲月的光。

不知它曾經(jīng)經(jīng)歷了多少人之手，又不知有多少嫩藕般手臂的少女曾經(jīng)戴著它沐浴過愛的洗禮呢~

“娘，這鐲子是我姥娘傳給你的嗎？傳了幾代人了??？”

“娘，這鐲子是你結(jié)婚時戴的嗎？當(dāng)時一定很搶眼吧？”

我看著這承載著無數(shù)光陰和記憶的銀鐲子，心里好生感嘆，伸手輕撫那些梅花和那小小的喜鵲，仿佛一用力就會把花兒摸散了，把鳥兒驚飛了似的。

母親微笑著搖搖頭。眼神里有一種讓我說不清楚的復(fù)雜情緒。那一年，我26歲了，初為人母，粗淺的經(jīng)歷了愛情，婚姻這些人生大事。

那個下午，母親給我講了關(guān)于那只銀鐲子的故事。那是她的父親，我姥爺年輕時的事了。

（一）

丑兒來到林家時，也就是三四歲的樣子，黑黑瘦瘦的，頭發(fā)倒是好的很，黑黑亮亮的一大把，可是大概因?yàn)殚L時間不梳洗的緣故，有些毛躁，湊近一看，還有些若隱若現(xiàn)的白點(diǎn)子。

“這頭上還長了虱子哪！”林三娘皺起了眉頭，不無嫌棄的說道:“這孩子能干啥？也就是多張嘴吃飯罷了！”又叫“胖嬸，把這孩子帶去好好洗洗！”

胖嬸兒應(yīng)聲來領(lǐng)著丑兒去了，林三娘望她瘦小羸弱的背影，嘆了一口氣。她想起丑兒的娘，那可憐的快要病死的女人，臨走前望著她的那哀求和期盼的眼神。世道不太平，南來北往要飯討食的災(zāi)民數(shù)不勝數(shù)，再慈悲的心腸，也可憐不過來啊。

三娘是個精明人，過日子慣會精打細(xì)算的，這樣的年景下，花兩塊銀元買下這么個不起眼的小丫頭，她自有她的打算。

林家是遠(yuǎn)近聞名的書香世家，到了林三爺這輩子，不知是什么緣故，卻無子嗣。林三爺兄弟三個排行老三，他飽讀圣賢之書，做事溫文爾雅，借祖上的蔭庇，家里有田有宅頗為殷實(shí)。他的兩個哥哥都在外經(jīng)商，只有他在家鄉(xiāng)教私塾，經(jīng)營著祖?zhèn)骷覙I(yè)。

林先生36歲這一年，眼看求子無望，就從二哥那兒把他四個兒子中最小的那個，少誠過繼了過來。

這一年，少誠8歲了，跟著父親在私塾里念書。

過繼少誠，三娘原本是不怎么情愿的，七八歲了，啥事都明白記得了，怎么會跟她親呢？奈何她說了不算，過繼養(yǎng)子，那是林家的事情，自然是林家兄弟們商量，輪不到她這沒生養(yǎng)的女人插話。誰讓她肚子不爭氣，三爺沒娶小的，就算是對她有天恩了。她也知道二爺家兒子多，外面的生意這幾年又不好做。二爺覬覦三房的家業(yè)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三娘整天郁悶著，可巧丑兒跟她那病懨懨的娘就送上門來了。把這小妮子養(yǎng)大了，這是自己的人，百依百順，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到了年紀(jì)，跟少誠圓了房，既花不了多少娶親的錢，又無需任何陪嫁，自己還多了一個臂膀。少誠再想著偏向二房他親爹娘，也沒那么便當(dāng)。三娘這樣想著，心里忽然覺得暢快了許多。

梳洗的干干凈凈的丑兒被帶來拜見爹娘兄長。原來是個非常清秀可人的小姑娘。黑亮的眸子，小巧精致的五官。叫一聲“爹，娘”又叫一聲“哥哥”聲音稚嫩清脆，透著伶俐，讓林三娘心里升起一陣喜歡。把孩子拉到近前又仔細(xì)看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問到:“誰給你起這么難聽個名字，本來又不丑，都叫丑了！”

時令已經(jīng)過了端午，天氣一天天熱起來了。院子正中間的大合歡樹正盛開著一樹粉色絨球樣的花朵。風(fēng)一吹，滿院子飄飄灑灑粉色的絨球，夢一樣的美。

林三娘想了一下，說“以后就叫合歡吧！”三爺聽了微微頷首:“嗯，‘人有悲歡離合’，有出處，合歡這名字不錯！”

少年老成的少誠若有所思的看著這新來的妹妹，心里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對于大人們之間的彼此算計(jì)，他原是不甚了了，不過他看的出來，在他的養(yǎng)母林三娘眼中，他這個過繼的養(yǎng)子和這個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小女孩也沒有太大的區(qū)別。

（二）

也許是大戶人家的飯食養(yǎng)人，小小的合歡，就像一株供上了充足養(yǎng)分和水分的花兒一樣，越長越舒展了。才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高了胖了，臉頰也紅潤起來。

在這不大的院落里，除了三娘，長工胖叔和廚娘胖嬸，平常走動的就是少誠，合歡兄妹兩個了。少誠慢慢開始喜歡上了這個伶俐可愛的妹妹。

三娘每天親自給合歡梳頭，把她烏黑油亮的頭發(fā)梳的很緊，對她管的也很緊，還依照老規(guī)矩給合歡纏上了腳。給她在湖水藍(lán)色的溜金緞上描上花樣子，讓她自己學(xué)著給自己做小繡花鞋。

小小的合歡每天像個布偶一樣，腳趾被三娘硬生生的窩向腳心，然后用長長的白布一層層緊緊的裹住系起，先穿上一層軟的鞋殼，再套上尖頭的繡花鞋。

合歡感到撕心裂肺的痛，但是不敢叫喊，怕三娘訓(xùn)斥?！伴|女家，沒有雙好看的腳，將來誰會要！”那種語氣，似乎只要有一雙裹好的小腳，哪怕長一臉麻子，那都是不影響顏值的。

每天，合歡忍受著萬箭穿心一樣的痛楚，安靜的坐在炕上小大人兒似的繡她的鞋面子。太陽升起來之后，就開始了安靜的移動，從早晨到正午，有多少事在明亮的陽光下開始了，又有多少事圓滿或痛苦的結(jié)束了。但沒有任何事能打擾太陽的安靜，它周而復(fù)始地走啊走啊，仿佛是牽著時間向前的一只手，讓時間像水一樣無法斬?cái)唷?br>

合歡唯一期盼的就是哥哥放學(xué)回來。

少誠是很憎惡裹腳這回事的，他小時候經(jīng)?？匆娮婺负湍赣H當(dāng)著他的面無所顧忌的解開裹腳布，露出蒼白畸形的粽子樣的腳，因?yàn)榭偸俏嬷?，空氣里會飄散出一股隱隱的令人惡心的味道。

他覺得被裹起來的那種病態(tài)的腳只能屬于祖母和母親這樣的老女人，而不是稚氣可愛的妹妹合歡。

少誠從學(xué)堂里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合歡那里，瞅著母親不注意，趕緊背起她出了大門往南邊跑。林家宅院的南邊緊鄰著烏河，清清的烏河水嘩嘩流過，河底的卵石歷歷可數(shù)。少誠把合歡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板上坐好，就幫她一層層脫去鞋子，解開裹布，把她被擠得紫淤腫脹的腳摁進(jìn)清清的河水里。

沁涼的河水一下漫過火燒火燎疼痛的腳，別提多舒服了。合歡頓時覺得幸福的不知所以。

初夏的風(fēng)輕柔的吹過河兩岸的樹梢，楊樹葉子唰唰作響?！澳ゼ糇觼怼獞瓴说秪”遠(yuǎn)處有隱隱約約的吆喝聲傳來。不知誰家開始生火做飯了，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柴火香氣。

“哥，你見天在學(xué)堂里都念些啥？”

“四書五經(jīng)啥的，都有?！?/p>

“合歡兩個字怎么寫？寫出來好看不？”

少誠用指頭蘸了水在合歡坐的石頭旁邊干燥的地方，寫下合歡兩個大字。

“哥，我的腳撒開了，裹不起來了，娘會打我的~”

“別怕，咱等爹回家了再回。”

“哥，腳放大了，我就沒鞋穿了~”

“我給你描花樣子，你學(xué)著做大鞋穿?！?/p>

“哥，娘說，閨女腳放大了就找不到婆家了”

“那咱就不找婆家，在家里過一輩子，我養(yǎng)你?！?br>

清清的烏河水嘩嘩流淌，火紅的夕陽就要被西邊的樹林全擋住了。河邊有了一點(diǎn)暮色的氣息。少誠覺得無限的寂寞。他的記憶里，慈愛的母親，親密的兄長，倔強(qiáng)的父親都越來越模糊了。眼前的生活就是每天這樣冷漠無味，幸好來了這么一個小妹妹，又喚起了他對家的溫暖那種強(qiáng)烈的感知。

（三）

合歡花開了又謝了，春去秋來，十年的光陰就過去了。少誠變成了頎長健壯的青年，合歡也長成了窈窕秀美的大姑娘。

兄妹倆天天一起出入，感情好的像親兄妹一樣。合歡姑娘家心思細(xì)膩，每每兄妹倆一處里咕噥咕噥說什么事，合歡望著哥哥的眼神都是晶亮的。說著說著，臉頰還會飛起一朵紅云。這些細(xì)節(jié)，三娘都看在眼里。

這些日子，少誠心里很不痛快。他已經(jīng)不再念書了，三娘覺得，念了這些年的書，打理家里的木器鋪?zhàn)?，還有幾十畝田產(chǎn)收租子已經(jīng)足夠了。男孩子心野，她委曲求全這么多年，費(fèi)錢費(fèi)力養(yǎng)大這個兒子，是為了給她養(yǎng)老送終，不是為了讓他硬了翅膀飛走的。所以，當(dāng)少誠提出去濟(jì)南上洋學(xué)堂時，不等三爺發(fā)話，她就干脆的拒絕了。

“是時候給這倆孩子圓房了”三娘這樣忖度著，私下里也跟三爺說了說，三爺不置可否，算是默許了?？粗僬\那一股子要振翅遠(yuǎn)飛的勁兒，也許娶媳婦兒是唯一能栓住他的法子了。轉(zhuǎn)年再生個一男半女的，心也就慢慢沉靜下來了。

三娘有了這心思，便有意無意的閑談話語間露出個一二。胖嬸知道了，見了合歡就道喜，她是真的替這閨女高興呢。她總算是親眼看著合歡從那個生了一頭虱子，黑瘦羸弱的小丫頭長成這樣俊秀標(biāo)致的大姑娘，如今又要嫁人成少奶奶了。雖然林家早已不是頭幾年的興旺，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莊戶人家里，這還是殷實(shí)的大戶人家。況且跟少誠又是打小一塊兒長大，少誠又是那樣一等一的人才，雖然不是三爺親生，畢竟是獨(dú)子，是這份家業(yè)唯一的繼承人！

這閨女定然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過幾年再給林家生下后，活該是享后福呢！

胖嬸兒一邊跟合歡道喜，一邊感嘆著日子過的好快。合歡紅了臉，但那眉眼間卻是難以掩飾的快樂。

三娘開始忙著張羅圓房的事，都是自己養(yǎng)大的孩子，只要安排的場面好看熱鬧就行了，聘禮嫁妝啥的一應(yīng)都可省了。此刻三娘才感覺出十年前她那兩塊銀元花的有多值。她，林三娘，綢布莊掌柜的出身的女兒，算賬的本事絕不是浪得虛名！

雖然娶和嫁都是自己說了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但畢竟林家也是書香門第，大戶人家，場面上的事該講究的還是一點(diǎn)不能少。

三娘找了個安靜的午后，把合歡叫到里屋，從她的鎦金首飾匣子里取出一只雕刻了喜鵲登梅圖案的銀手鐲，鄭重其事的給合歡套在了手臂上。這鐲子，既是聘禮，又是嫁妝。于三娘而言，從哪頭兒算起，她也不吃虧；于合歡而言，這便是少誠給她的定情之物了，她于是激動的心突突突的跳個不停。

沉浸在幸福憧憬中的合歡不知道，此時的少誠，卻仿佛渾身浸在冰窟里了。他的生母，林二娘得了俗稱崩漏的絕癥了。下面惡露不止已經(jīng)兩個月余。

自從十年前過繼給了自己的叔叔嬸嬸，少誠就被強(qiáng)迫斬?cái)嗔撕陀H生的那個家庭所有的親密關(guān)系。雖然就隔著兩條街，平素里因?yàn)閾?dān)心三娘的忌憚，沒什么事他是不會回去的。拋開大人們的心思，少誠自己也并不愿意回去，對父親林二爺，他心里不可能沒有一點(diǎn)怨恨。他怨恨父親為了圖謀三房的家業(yè)把他當(dāng)做一個籌碼押出去，絲毫不體諒他的感受。一個七八歲小小的孩童，離開了母親慈愛溫暖的懷抱，他曾經(jīng)多么孤單甚至是驚懼呢~

然而母親是他的牽掛啊，他無法對那份天生的母子連心的感情淡漠視之。

他背著三娘，從街上的木器鋪?zhàn)永镏苯忧那牡娜タ赐≈氐挠H娘。多年不見，娘看見他高興的涕淚交流，他看著娘被病痛折磨的形容枯槁的樣子，也心酸的喉頭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每次他不敢待久了，怕有閑話傳到三娘耳朵里，對娘不利。匆匆跟娘說會話，他就抱起娘換下的臟衣服去河邊洗。他在河邊洗著娘的衣服，看著那些緩緩流走的血水，想著娘痛苦的樣子，淚水止不住的流。

他忽然想起老輩人說起，不知哪里有個孝子給他生病的娘洗衣服，喝兩口臟水，跪下祈求天爺讓他娘快點(diǎn)好起來。老天被這份孝心感動，果然他娘慢慢的好了起來。

少誠于是也捧起一些臟水喝下去，跪在那塊青石板上，虔誠的祈求老天收去他娘的病。

少誠的孝心沒有感動到老天爺，林二娘沒有等到合歡花開，麥子剛剛袖了穗，就離世走了~

因?yàn)檎撈饋硭呀?jīng)不是二娘的兒子，只算是侄子，二娘發(fā)喪那天，少誠只是同族陪孝的，沒有資格跟哥哥們一起為娘抬棺扶靈。

少誠還沒從喪母的悲傷里緩過來，三娘把他倆的婚期定在了五月十八。有一段日子，少誠很少回家來了，整天在街上的鋪?zhàn)永锩I賣，偶爾回來了，也是心事重重的，并不是合歡期望的樣子。

有許多次，她想又是好幾天不見他了，他該回來了。她就跑到大門口向外張望，她希望他會突然出現(xiàn)在胡同口，然后她就趕緊跑過去迎接他，這回她非得跟他說點(diǎn)什么了，放開膽子，告訴他，她很牽掛他，也很想念他，他的痛苦，難受，她一直都感受到了，一直都在默默的陪伴他。

然而終究她的擔(dān)憂還是發(fā)生了，他再也不見了，許多天不見蹤影，一直越過了他們的婚期……

（四）

少誠一去五年杳無音訊，他是懷著為人子的痛苦去的。他憎惡那個沉悶腐敗的家庭，一切都透著虛偽和冷酷。然而他無能為力，他厭惡三娘給他安排的命運(yùn)，于是他選擇遠(yuǎn)遠(yuǎn)的逃離。

他跟著人流去闖關(guān)東，經(jīng)歷了種種磨難，家鄉(xiāng)的一切在他面對他鄉(xiāng)的明月時，成了模糊的影像。只有妹妹合歡，是他心頭的牽掛。想起妹妹那雙澄澈的明眸，他心里感到了歉疚。自己就這么一走了之，妹妹，她恨我嗎？恨我的薄情與決絕？她是不是在家也郁郁寡歡了這些年呢？

少誠的擔(dān)憂正是發(fā)生在合歡身上的所有真實(shí)。

少誠的失蹤，讓林家起了不小的波瀾。女強(qiáng)人林三娘先是登門拜訪她的大伯哥林二爺進(jìn)行交涉，二爺也是表示無可奈何。為了顯示他的誠意，他跟三娘說:“他三嬸，我也沒想到少誠這熊孩子這么不成器，擔(dān)不起福分。這樣吧，你看我這還有哥仨，你相中哪個就過繼給你哪個，咱立時就找人寫文書畫押！”

三娘聽了這話，啥話不答，站起來就走了?！斑@不是無賴嘛！還是跟我顯擺你兒子多？你這仨兒子都有老婆有孩子了，我過繼來干嘛？就是為了來擎受我這家產(chǎn)的嗎？真能想便宜，哼！”林三娘兩只三寸小腳飛快的倒換著往家走著，一肚子的憤懣無處發(fā)泄。

比起三娘的憤怒，合歡心里的郁悶更加難以排遣。她想不明白，哥哥少誠為什么這樣做，讓她一下子從天堂掉進(jìn)了地獄，成了一個棄婦。她努力回想找尋自己的過錯，她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寢食難安，紅潤飽滿的臉頰也塌陷下去，變成蒼白色。

一連好些天，她心灰意冷的賴在床上，似病非病。她不知道是該怨？是恨？思慕？還是懊悔？她望著屋頂出神，想那個親近又疏遠(yuǎn)的人。

窗外是幽暗的黃昏，光明正逐漸隱去，屋里的物件，那對青花瓷的瓶，還有刻了鳳凰牡丹的半櫥都罩上一層灰黃的顏色，什么都看不清了。一切都模糊了，氤氳著霧氣，朦朦朧朧……

她在迷蒙中感覺少誠回來了，呼吸的熱氣在她頸間輕促的噓著，聽不見任何聲音，一切意識終于隨著黃昏沉沒，她只覺得自己那么輕輕的，

像浮在水面上，向遠(yuǎn)方漂流，而不復(fù)存在……

她病懨懨的樣子卻令林三娘看了更加惱怒。養(yǎng)兒子養(yǎng)了個雞飛蛋打，養(yǎng)閨女再養(yǎng)成竹籃打水，那她林三娘這日子過得也太失敗了！

三娘在胖嬸的引領(lǐng)下，拎著點(diǎn)心匣子去拜訪了媒婆。托人家給她這沒骨氣的女兒找個婆家嫁掉，省的讓她看著煩心！或許找了婆家，換個環(huán)境，她的魔怔慢慢也就好了。

媒婆不幾天就回了話，近處是不行的，都知道底細(xì)。離這兒20里地有一家，門當(dāng)戶對，家境沒得挑，也是兒子身體不大硬朗，找媳婦成了親沖沖喜，也許就好了。

“三娘，我看這就不錯呀，人家大體知道咱這邊的情況，也不嫌棄合歡有這病巴。”好似這門親事，還是合歡高攀了人家。

那是少誠失蹤的第六個年頭了，22歲的老大閨女合歡嫁到了20里地外的一個村莊，因?yàn)橹坝羞^婚約，照規(guī)矩，這已經(jīng)不算是初婚了。三娘沒有給合歡準(zhǔn)備額外的嫁妝，仍舊就戴著那只刻著喜鵲登梅圖案的銀鐲子，也沒有人送，就那么冷清清的出嫁了。

（五）

當(dāng)少誠千里迢迢，千難萬險(xiǎn)回到家鄉(xiāng)時，已經(jīng)是他離家出走的第八個年頭了，時別八年，家鄉(xiāng)的景色，一切都沒變，院子當(dāng)中的那株合歡花又到了花季，粉色的絨團(tuán)一樣的花朵在細(xì)雨中紛紛飄落，鋪了一院子淺淺淡淡的粉紅~

不同的是林三爺去年已經(jīng)故去，沒有兒子兜罐子摔盆兒，只能是侄子們?nèi)〈妥吡巳隣斎耸篱g最后一程。

三爺走了，三娘的銳氣一下了損耗了多半，就像一只綿了爪的老虎，沒有了昔日的威風(fēng)，卻變得知道親人了。那一日，忽想起她那出了嫁的養(yǎng)女合歡，三爺過世之日，病懨懨的還回來奔喪哭爹，最近也不知怎樣了，遂打發(fā)胖叔套上騾子車前去探望。

不料去了聽到合歡婆婆一頓的數(shù)落。說當(dāng)初娶了合歡是為了給兒子沖喜的，誰承想，自打進(jìn)了門，這媳婦就沒開過笑臉，“天天吊著一張臉，簡直就是喪門星，眼見著我兒子的病是越來越重了！”那老女人唾沫星子四濺的發(fā)著牢騷，憤憤不平的說:“這還不算，自打今年，莊頭社戲，她是場場不落，竟是迷上了個唱小生的戲子！”

三娘走進(jìn)屋去看見她的養(yǎng)女合歡，人瘦的脫了形，不禁悲從中來。再看看老女人的病兒子，癱在炕上，透過帳子，清楚可以看見那細(xì)溜溜軟綿綿的面條似的兩條腿。三娘抱住女兒，落下淚來，她這可憐的女兒，歷經(jīng)了兩段婚姻，至今還是個大閨女呢……

合歡在她的第二個婆家生活了三年，抱著一幅那個唱小生的戲子的照片又回到了林家。

少誠站在合歡的病榻前時，合歡已經(jīng)在彌留狀態(tài)了。她仿佛睜開了眼，也仿佛哼哼的答應(yīng)了少誠的呼喚，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床頭放著那幅小生的照片，那眉眼，那臉廓，嘴型，那分明是另一個林少誠呀！少誠的眼淚噗嚕嚕滾落了下來~

少誠親自扶著棺木送別了妹妹合歡。他的腦海里過影像一樣一幕幕閃過他和妹妹的每一個過往，他撲在那棺木上哭的昏厥過去，他的心里，已不是簡單的悔恨二字就可以概括。他那時候太年輕了，太自私，不體貼，如今他懂了，不知妹妹冥冥之中可體會到了他的心意……

因?yàn)槭潜恍莼啬锛业拈|女，照規(guī)矩，合歡是不能進(jìn)祖墳的。少誠在離祖墳不遠(yuǎn)的一片樹林里親自為妹妹選了一塊棲身之所。從此每年合歡花開的時候，他都會準(zhǔn)備幾樣清淡小菜，到妹妹墳上，跟她說說話，哭上一場。

后記

故事里的林少誠的原型是我母親的父親，我的姥爺。

合歡的原型，是我小時候經(jīng)常聽母親提到的姑姥姥。

這個故事，在今天看來，實(shí)在有些不可思議，但在那個年代，一切就是那么理所當(dāng)然的發(fā)生著。

姥爺后來娶了小他五歲的姥姥，養(yǎng)育了五男二女七個子女。姥姥后來先他而去，姥爺活到87歲無疾而終。臨走前的日子，他留下話，等他走了之后，要把姑姥姥遷入祖墳跟他和姥姥合葬。并要把姑姥姥放在東邊，因?yàn)闁|為上。

時隔半個多世紀(jì)，姑姥姥終于有了名分，姥爺鄭重的認(rèn)可了那是他的第一個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