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

不像北方冬天，寒冷是徹頭徹尾的，我們南方的寒冷是陰濕中慢慢侵蝕你的身體，而能曬太陽的天數(shù)也少到可憐簡直是一種奢望，更多的時候是灰黑著天下下小雨，在雨停跟雨下間來回反復(fù)著。

冷是冷了點，但也不乏可以娛樂的項目，其中就有打彈珠。

關(guān)于打彈珠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般是在冬天進(jìn)行這項游戲活動，以我現(xiàn)在的理解大概是有這么幾點。一，冬天萬物凋零，可供我們玩的自然游樂場消失殆盡，可活動的范圍縮減。二，特別是放了寒假，大人平常給我們的零花錢會多一些，手頭寬裕了自然會買心儀的東西，那時候最多的一項支出就是買彈珠了。三，就是風(fēng)氣吧！人總要比個高低，爭個輸贏，而打彈珠正好符合我們這幫孩子爭強(qiáng)好勝的心理。

如果細(xì)想打彈珠也算一種賭博性質(zhì)的，游戲目的就是把別人手里的彈珠贏過來，游戲的過程只是為了達(dá)到目的的手段而已。當(dāng)然小孩子肯定不會想這些，他們只有一個念頭打敗別人贏得戰(zhàn)利品，得到其余人羨慕的眼神，偶爾間從別人口中得知自己是本村打彈珠界的高手那就更加開心，自己能成為傳說那必然是要經(jīng)過無數(shù)場廝殺的。而我自然是這股潮流中的一員！

冬天天氣寒冷，一般過了中午氣溫才會回暖一些，打彈珠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了。這個活動不用提前約人，當(dāng)我褲袋里裝著滿滿一袋珠子來到村里的曬場上時，這里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三四個一伙，一個個或蹲、或跪、更或者干脆趴在地上調(diào)換著不同的姿勢，只為自己射擊彈珠時更為精準(zhǔn)。我掃視全場，看見鄭虎虎一伙那邊只有兩個人，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們兩個人打彈珠的技術(shù)實在不怎么樣。

于是我湊了過去，直截了當(dāng)?shù)恼f道：“喂！小虎我能不能一起？”

“可以呀，我們正缺人呢！你來的正好，你想玩什么?”

“我隨便啊，要不玩‘搶得快’吧！“

“好好好，這個好！剛才小虎贏了我很多彈珠了！”相對于其他玩法‘搶得快’更多的傾向于運(yùn)氣，而不是技巧。

我們?nèi)齻€人快速在泥地上劃定好游戲需要的線條，兩個鞋底并排大小的線框，里面每人放入五顆彈珠，然后離線框五米遠(yuǎn)再劃條線算是起點，從這條線開始輪流用彈珠射擊線框里面的彈珠，只要你能把線框里面的彈珠碰撞出來那就是你的了,并且可以再來一次直到你無法在打中。

為公平起見，誰先第一個開始，用石頭剪布決定，結(jié)果很不幸我是最后一個。第一個開始的鄭虎虎旗開得勝一上手就拿走七顆，而等輪到我時只剩下三顆，即使全部打中，這局也是個虧本的買賣了。

但即使知道虧本也要把損失降到最低，最后三顆我勢在必得。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彈珠放在食指側(cè)面再用大拇指的指甲用力頂住，趴伏在地上，左手撐地墊在右手下面，單眼閉上臉貼近彈珠的位置瞄準(zhǔn)前方，拇指用力一彈，彈珠急速射出‘啪啪‘兩聲清脆聲，通過撞擊上第一顆后反射中旁邊的第二顆，來了個一箭雙雕。

我像一個久經(jīng)戰(zhàn)場的人臉上沒有發(fā)生任何變化，起身把擊中的彈珠全部撿起，剩下的最后一顆，我如法炮制輕松收入囊中。游戲重新開始，這次石頭剪刀布我來了運(yùn)氣排在第二個，被排在第一個的鄭云飛收走五顆后其余的十顆全都被我打中，而鄭虎虎連出手的機(jī)會都沒有。

二十幾局下來我原先我兩個褲袋都鼓囊起來，他們兩人被輸?shù)乃o幾。這下他們不干了，沒想到這種靠運(yùn)氣的比賽我也這么厲害。

“不玩了，你個死玉米是不是踩了狗屎今天什么運(yùn)氣！我們倆都要輸光了！”

鄭云飛生氣的說道。

“就是，換別的玩，玩~‘?dāng)[地攤’，你來擺我們打！”鄭虎虎附和道。

看來我贏了想走是不可能的，反正也贏了他們很多再跟他們玩玩也沒事，我心里盤算著。

他說的‘?dāng)[地攤’其實跟‘搶得快’差不多，不同的是‘?dāng)[地攤’是一個人擺放線框里面的彈珠，然后其余人在另一頭打，如果打中其中一顆，所擺的所有彈珠都?xì)w哪個人，而如果沒打中，那他打出去的彈珠歸擺攤的人所有。當(dāng)然擺法不會像‘搶得快’一樣密集，按現(xiàn)在五米的距離我需要間隔一個腳印的距離擺放八顆的樣子排成一條線。

我站在他們對面喊道“誰先來？”

鄭虎虎搶先一步站在了起點上，這種以小搏大的心態(tài)還是很明顯的?！荨木褪且话l(fā)，不過沒中，接著又是五發(fā)還是沒中。

他站起身顯得很憤怒：“怎么回事，今天遇見鬼了嗎？”

甩甩手，再次瞄準(zhǔn)，他表情嚴(yán)肅瞄了很久，終于‘啪’被他命中了！連滾帶爬的奔到我面前迅速的收走我擺的彈珠。

我無可奈何，重新擺好彈珠，心想：“你才是踩到狗屎了呢！”

果不其然，剛才那局他把運(yùn)氣用完了，接下來射出二十多顆彈珠后無一命中。撅著屁股伸手往口袋里再次掏彈珠居然已經(jīng)沒有了，氣得他黑了臉，放下一句：等著他叫我別走，就跑走了。大概是回家取彈珠去了，賭徒心理顯露無疑?？脆嵒⒒Ⅱv出了位置，鄭云飛占了上來想碰碰運(yùn)氣。不過他好像運(yùn)氣也不怎么樣，打上十來發(fā)后也彈盡糧絕。

此時我必須雙手提著褲子，不提就會因為太多的彈珠把褲子往下扯。想想當(dāng)時又尷尬又幸福的樣子肯定很搞笑吧！等鄭云飛也回家取彈珠，我想了下也準(zhǔn)備回家把太多的戰(zhàn)利品往家里放一放，有時候擁有太多的財富也不是一件好事啊哈哈哈！扯著褲子玲玲朗朗跑回家，不巧被爸爸逮個正著，看著膝蓋處被磨破的褲腿和臟兮兮的手，不由分說上來就是一頓胖揍，

打完后我撲進(jìn)自己的被窩，哭泣著就睡著了。

迷糊中我被媽媽拉了起來，馬上問道：“你剛才是不是訛了小虎和小云的彈珠？剛才他們兩個的媽媽都來向我告狀！說你耍賴贏了他們的彈珠，然后就跑回家。說！有沒有這樣的事！”

“沒有??！我是正經(jīng)贏來的！”我剛醒，被弄得一愣一愣的。

“沒有?那你是說他們在說謊嘍？”

“對??！肯定是這樣的，他們贏不過我，然后故意跟他們的媽媽這樣說的！”我非常堅定的說道。

“也許吧~不過，我已經(jīng)把你那些彈珠還給了她們，這才打發(fā)了她們！”媽媽語氣沒再那么強(qiáng)勢著說道。

“什么！”我尖叫一聲，這回徹底醒了。

當(dāng)我翻開裝彈珠的寶盒時我徹底崩潰了，里面一半多已經(jīng)不見，不用想就知道被敗家的媽媽給分掉了。當(dāng)然她的想法也很簡單，不敢得罪村里的任何一個人，畢竟我們是要開門做生意的嘛。我看著好不容易一點點贊起來的彈珠欲哭無淚，從此以后再也沒跟小虎、小云玩過，并且我動員大部分小朋友也不跟他們倆玩，自此他們被我有意的孤立了起來，算是我的一種復(fù)仇吧?，F(xiàn)在想想我的心機(jī)還是蠻深的呢！

天是越來越冷，終于，還是下起了雪。猶如貓嗅到了腥味、狗嗅到了骨頭味，我抬頭看著漫天雪花，就好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對于食物的渴望，心中的喜悅一語難表。我們好似一只只困獸沖進(jìn)白蒙蒙地雪霧里，在其間盡情歡呼著，胡亂揮舞著四肢，想驅(qū)散掉這一整個無聊冬天對我們內(nèi)心的壓抑。

雪從中午開始持續(xù)下著，直到我吃過晚飯臨近入睡，都沒停下來的意思。我躲在被窩里從門縫處看著外面隱約的積雪，我不想閉上眼睛，怕第二天醒來雪停了，積雪也化了，往年這是常有的事。我這樣睜著眼睛堅持了很久，直到媽媽關(guān)掉了門口的路燈，使我什么也看不見了，我心中祈禱：給我好一場大雪吧！

晚上熬夜守著雪必然早上還睡得死沉著，在媽媽幾次叫喊不起的情況下她使出了絕招：“??！今年的雪下得好大??！快來看吶，遲了就要化掉嘍！”

我在溫暖的被窩中被媽媽這句話給驚醒，掀了被子連衣服都不穿赤著腳奔到門口。雪已經(jīng)停了沒有在下的意思，眼睛所能目極處盡是白色，原本有棱有角的房子現(xiàn)在一幢幢都披上了厚實的一層雪被子，看著童話了許多。起早的鳥兒今天看來是很難找到食物了，心急著在各個樹梢間飛飛停停，擊落上面的雪散下來，發(fā)生連鎖反應(yīng)帶落樹身上更多的雪。

馬路上沒有一輛車開過，那白色的‘毯子’還原封不動安靜的鋪在那里，我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馬上就想跨門而出撲在上面，但被一旁的媽媽一把拉?。骸拔业男∽孀趩?！你至少穿了衣服再玩呀！”

我回屋連蹦帶跳囫圇穿好衣服，管不得冷一個躍身扎進(jìn)門前的雪里?，F(xiàn)在的雪正當(dāng)時沒有被踩實也沒有結(jié)冰發(fā)硬，撲騰在上面身形一下就陷進(jìn)去好多。雙手捧起一把雪揚(yáng)在空中，在晨光的映照下閃閃發(fā)光，瑩瑩爍爍美妙至極。

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么大的雪，一腳下去能沒到小肚腿，往年的那些只能算是小打小鬧，下的雪根本是沒積起來落在地上就化掉，完全提不起勁，但是這次卻天賜良機(jī)下了這么大一場雪，那我們自然是不能辜負(fù)了這難得的機(jī)會，要玩它個痛快啦！一個人在地上打滾玩夠了覺得少些什么在里面，對啊，我怎么忘了我的一幫小伙伴了！

我興沖沖跑到平時打彈珠的曬場上，那里已近聚集了不少人螳螂、螞蟻、鼻涕萍他們都在，見我也來了鼻涕萍倒吸一把已近流到嘴唇邊的黃龍鼻涕說道：“喂~玉米，今天這么好的日子你居然來晚了??！”

我干笑一聲走到他們身邊，螳螂搓著手里的雪團(tuán)也笑著對我說道：“玩什么啦，你說說看？”

其實我們都沒見過這么大的雪，當(dāng)然更談不上怎么玩雪好了，我們一時沒了主意。站在那尷尬了一會鼻涕萍提議道：“我在課本里面看見過雪人，我們堆雪人吧？”

“這是女孩子才會玩得把戲，我才不玩呢！”螞蟻在一旁鄙夷著說道。

“我倒覺得啊萍的提議很好，我們堆一個超大、超高的雪人怎樣！哪樣多棒啊，別人一定會覺得我們很厲害！”我試圖說服螞蟻，并給他畫了一個餅。

這招還真起來作用，螞蟻扭捏一下裝作勉強(qiáng)答應(yīng)。我們回憶了書本里面雪人的樣子，無非是一個身胴上面放個大大的圓腦袋，再加上些臉部器官就行了。至于精致與否，還是先把輪廓堆出來再說吧。

我們沒有任何經(jīng)驗，低頭看著手里捧著的雪，小心翼翼堆放到一個指定地點，來回忙活雪堆壘起的高度卻不見漲。這時旁邊有人開始嘲笑起來：“哈哈哈你們傻不傻，堆雪人得先滾雪球而不是像你們傻乎乎的一點點堆起來，那要等到什么時候去?！?/p>

我們轉(zhuǎn)身看去正是杰敏在說話，他跟另外幾個小孩子正推著一個直接有接近半米的雪球越滾越大，得意的笑著?？磥硭麄円彩窃诙蜒┤?，不過他們的方法確實比我們的好。我們恍然大悟，也開始模仿他們的方法，果然馬上見到了效果，我們也有一個不小的雪球了。在場的其余小孩子見我們滾著雪球也紛紛加入，不管可以干什么用，本身能滾成這么打一個球也是開心的。四五個雪球在曬場上來回滾動，馬上場地里的資源開始縮水，到了最后一些滾到次數(shù)多的地方已經(jīng)沒有雪在上面露出了下面濕漉漉的泥土。我們費著老大的勁低頭苦干著，爭取在雪沒有前能盡量多攢一點，可是正好杰敏那隊人跟我們想法相同，也是卯足了勁拼命推。

說來也巧，兩隊人的雪球不偏不倚猛烈撞在了一起，撞的雪花滿天飛，雪塊滿地都是。而我們兩幫人因為雪球崩塌失去依靠，紛紛撲進(jìn)了雪堆里。這下好了，場上其余小孩子見兩個最大的雪團(tuán)壞掉了自然很高興，居然一個個都?xì)g呼起來。也不知道是那個機(jī)靈鬼，提前看到了機(jī)會，我們散落一地的雪塊，他馬上開始收拾起來占為己用。眾人見機(jī)開始哄搶起來，我們扎進(jìn)雪堆里面的幾個人馬上出來了，不是自己有多厲害，卻是被搶雪的人硬生生給挖出來的。

好不容易滾出來的雪堆轉(zhuǎn)眼就沒有了，那個人會不生氣！我們紅了眼像一頭頭野牛，扒拉著身邊人手里的雪，口中喊著：“還給我們，這是我們的！”

沒人理會我們，各自跑開，我們傻傻的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辦才好。這時一旁的杰敏狂吼一聲，奔跑到最近的一個雪球處，抬腿就是一腳。那個雪球滾的還不是很大，瞬間被他踢得稀巴爛。顯然杰敏是氣急敗壞了，一副我不好你們也別想好的架勢！一個個雪球被他踢的稀巴爛，大點的踢不壞他就一屁股做下去，也是沒辦法雪球那么大也抱不動，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被他破壞掉。這下他可惹了眾怒，雖然他也是村里的刺頭，但也抵不過人多。幾個膽子稍大些的，捧起散落在地上的雪，揉成球砸到他身上。

“誰！誰扔我！”

話音剛落更多雪球砸到了他身上，這下他更加來氣了，也開始用雪球回?fù)簟６覀冏匀槐粍澐值绞撬换锏娜耍脖粺o差別的砸到。剛才作為旁觀者還好，現(xiàn)在居然也被波及到了，我們也不是吃素的，在曬場上奔跑著，見有空擋就俯身摟一把雪扔過去馬上發(fā)起有效的反擊。

場面一度混亂，由于我們胡亂的跑，不免有些流彈會擊中友軍，被擊中的人當(dāng)然要報仇還他一個雪球才肯罷休。到最后原本針對我們的戰(zhàn)斗變成了一場大廝殺，只要手里有雪球，不管是誰見人就砸，被雪球砸到雖不致傷殘但疼到還是很疼的，哇哇叫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我可沒那么傻，邊打邊撤逃離戰(zhàn)斗的核心區(qū)域，我那三個小伙伴也不是傻子，見勢向我靠攏。

我們躲在墻角處喘著粗氣，傻呵呵的笑著：“爽快！爽快！”我們身上衣服都是濕漉漉的，頭發(fā)更是夸張蒸騰著白色水汽。稍作休息，我們還是決定再次進(jìn)入戰(zhàn)斗區(qū)域玩?zhèn)€痛快，反正想著衣服濕了回去也是被挨罵的份。

直到曬場上的雪混合著泥土變成了黑色，直到一個個被大人揪著耳朵往家里拉，這場歡樂與憤怒交織在一起的年度狂歡才拉下帷幕。在后面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再也沒有遇見過這么大的雪這么開心的一天了。

過了最冷的冬天又將迎來嶄新的一年，而我的童年就是在這樣歡樂開心、彷徨不安中度過的。里面有笑聲也有淚水，但是讓我給童年一個定義那肯定是幸福的，里面要有的所有東西一個都沒有少，我覺得我的童年是美滿的吧！

小時候老是想著快點長大，等變成了大人那些約束小孩子的條條框框就不存在了，等真長大了才發(fā)現(xiàn)其實還有更多的煩惱在等著自己，而小時候那些讓自己不開心的事現(xiàn)在看看是多么的不值得一提，反而還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感悟。

小的想變成大的，大的反而想變成小的，人吶！總不會滿足于現(xiàn)狀。再過個三十年也許回頭再看看現(xiàn)在，可能也不是個事了吧！我這樣安慰著自己。

“不行的，我回去晚了等會爸爸要打我的！”

“我已經(jīng)托人捎口信去跟你爸爸說你在我這吃飯再回去！如果他敢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