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娥的愛情
已是年下,田小娥和白孝文還窩在村頭的那口破窯里睡覺。別人都在為過年準備吃的喝的用的穿的。但他們二人,一個被家里趕出來,一個別人眼里的破鞋,各無親眷,更別提有人來訪了,也就懶得收拾。兩人整日里抱著睡覺,睡醒了就做起來燒飯,吃飽了再睡。
這天,兩人在坑上說話。小娥說“孝文,你說你爹啥時候能同意我過門呢?你這也鬧了大半年了,把分給你的房子地都賣了,可咱不見你爹吐口話呀?”孝文伸出胳膊,從炕桌上拿起了油光亮紫的煙槍,深深的吸了一口,滿足的舒了口氣,悠悠的道:“你還指望著我爹讓你過門呢?他現(xiàn)在恨不得要扒我的筋,抽我的皮,把我從祖宗族宗里除去哩,還想過門,做夢吧!”小娥把胳膊往前挪了挪,箍住孝文的腰“這大半年來,賣地賣房的錢差不多都被我們糟蹋光了,過完年,我們就沒糧食了哩,趁年下,可得要想想辦法?!卑仔⑽牟荒蜔┑膾觊_小娥的胳膊,管他哩,過一天算一天。反正我不去求人?!?/p>
已是三月里了,春寒還沒有過去,天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小娥家里已是沒有存糧了,二人二日里水米未進。小娥用最后一點勁搖晃起孝文“親親的,你得去找點糧食了,要不然咱倆可都得餓死了。”白孝文睜開渾濁的眼,饑餓已經(jīng)使他沒有辦法思考了,他掙扎著起來,踢啦著鞋走出窯洞,刺目的光一下子射過來,照得他眼睛生疼。
走出窯洞,孝文不知覺得就朝家里的方向走去。走到門口,就已聞到一股肉香,孝文被這味道引得沒有了顧忌,三步并作兩步走進了院子。飯菜已經(jīng)擺上桌了,他娘正端著一盆湯從廚房里走出來。他娘聽到院里的動靜??吹阶约旱拇髢鹤尤缤粋€乞丐一樣站在那里,衣服都是破洞,臉也好幾天沒洗了,臟兮兮眼屎結(jié)成伽窩在眼窩上,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手里的那盆湯。白趙氏就忍不住的哭了出來“我的兒呀,你怎么弄成這個樣子了?!闭f完,顛著小腳捧著那盆湯就來到了白孝文身邊。孝文沒有理他母親,一把就奪過湯盆,不顧還冒著熱氣,就往嘴里送,舌頭燒著了,胃里也一片火熱,但這火熱卻滋潤了他好久未得飲食的腸胃,感到一陣陣的滿足。白趙氏在一旁心疼的道:“慢點喝,這湯剛出鍋,太燙,別傷著喉嚨了?!币淮罂诘臏呀?jīng)填充了一些饑餓的腸胃,聽了娘的話,白孝文才感覺到喉嚨處一陣刺痛,這才吹著氣慢慢的喝起來了。
白嘉軒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來到廳院了,白孝文喝湯的樣子一絲不差的落到了他的眼里。白趙氏走到白嘉軒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他爹,你就可憐可憐咱這苦命的娃吧!讓他搬回來住吧?!卑准诬幹糁照?,沒有理白趙氏,而是冷冷的對著白孝文說:“當初賣房的時候不是說打死也不回這個家的嗎?今天怎么有臉面回來了?!?/p>
白孝文還在吹著那盆湯,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里嘬著。聽到他爹的話,也不回答,干脆蹲在了臺階上慢慢的喝了起來。
白嘉軒拄著拐杖立在房階下,一直等到白孝文把一盆湯給喝完了。冷冷的說道:“還夠嗎?要不要再吃兩饃?!毙⑽恼f:“再能吃兩饃再好不過了。”白嘉軒朝白趙氏招招手,白趙氏慌忙從饃筐里撿了兩個個頭最大的白面饃饃拿給孝文。孝文拿起一個藏在貼身的衣服里,一個使勁的咀嚼了起來。白嘉軒看著白孝文藏起的饃,知道是給村頭的那個爛貨留的,對兒子現(xiàn)有處境的同情瞬間消失。
等孝文吃完了這個饃,搓著手望著他爹道。“爹,我知道這話我不該問你,可是我現(xiàn)今已經(jīng)沒東西可賣了,你再不管我我就要餓死了,我要是餓死了小娥也活不成了。為了救這兩條命,我求求你能不能讓我倆回來,回來以后,我倆保證好好過日子,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白嘉軒聽了兒子這不爭氣的話,更加怒了,抬起拐杖指向孝文聲音打顫的說道“滾,你給我滾!”
白孝文看他爹這樣,也不再多說什么,揣著懷里的白面饃饃慢悠悠的走出了白家門樓。
白孝文回到破窯洞的時候,小娥已經(jīng)淹淹一息,孝文趕緊的從懷里拿出那一個白面饃饃,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遞給了小娥。小娥緊緊的抱著那個白面饃,眼淚汪汪的,就著涼水一點點的吃了下去。一個饃下肚,小娥的精神才轉(zhuǎn)好了那么一點?!拔业挠H親,你是從呢里弄來了白面饃。”
孝文道:“我回家了,我爹給我的。”
小娥又問道:“那你爹同意讓你回去了嗎?”
孝文搖搖頭,不吭聲。小娥又哭了起來。
“你爹不讓你回去,那咱倆不都是要被活活餓死了嗎?”
孝文不再說話,又躺到坑上睡了起來。
兩人又是睡了二天,小娥實在是撐不下去了,肚子里好像有一個蟲子在啃噬著她的腸胃,絞著疼,鉆心的痛。小娥看了看還在睡覺的白孝文,拉拉他,紋絲不動,小娥起床,挪到水缸面前,喝了兩瓢涼水,肚子里的痛感稍微減輕了一點。她對著鏡子梳了頭,換了件稍微像樣的衣服,出門往白家走去。
白嘉軒這兩天來都處于一種惱怒的狀態(tài),他恨白家怎么出了個這么個不孝子孫,看看白家的族譜,歷代以來都沒出現(xiàn)在這樣的人物,跟破鞋搞一起,白家歷史還是頭一例,為了不辱沒老祖宗,孝文就算餓死了,他也不允許那個婊子過門的。
田小娥站在白嘉軒面前的時候,白嘉軒正在想著這件事,冷不丁的看到這個女子站在眼前,冷冷的哼了一聲。“誰讓你進門的?!?/p>
小娥軟軟的說:“我看門沒關(guān),就直接走進來了?!?/p>
“有啥事你快點說?!卑准诬幍馈?br>
“大,我求求你,讓我倆回來吧,要是再不回來,我倆就餓死了?!?/p>
白嘉軒撇了一眼,沒有理她。
小娥繼續(xù)說道:“就算你不愿意讓我過門,那就讓孝文回來吧,兩人能活一個也是好的。”
白嘉軒點了一棵紙煙道:“你答應(yīng)和孝文斷了,孝文還是白家的子孫。”
小娥含著哭腔點了點頭“斷,一定斷,我回去就把它攆回來,以后再也不招惹他了?!?/p>
白嘉軒沉默著,沒有再說什么,一口一口的抽著紙煙。
小娥挪囁著道:“大,我好幾天沒吃飯了,你給我點吃的吧!”
白嘉軒看著小娥瘦削的臉寵,原本艷麗的臉龐沒有了一點顏色。站起身來去屋里搬了半袋面粉,遞給了小娥:“記住你說的話!”
小娥回到家窯洞,迫不及待的做了兩大碗面,當面的香味在屋子里飄散時,白孝文也給勾醒了。急急忙忙端起了一碗吸溜到了嘴里。
“我的親親,你這是到呢搞的糧食呀!”
小娥說:“我去找你爹求的,我答應(yīng)你爹和你斷了,你爹給了我半袋面,等你吃飽這頓飯,就回去,我們以后就再也沒有關(guān)系了?!?/p>
孝文吃到口里的面停在了一半,愣愣著看了小娥半晌,然后埋頭繼續(xù)吃面,等他吃完了,小娥又遞了一碗過來。孝文看了看道“我不吃了,給你留著吧!”就出門走了。
以至于孝文出門走了呢里,再也沒有人知道。孝文出門后,路過家門,沒有進去,順著原上一直往前走去。
這半袋面小娥吃了二個月,終于見底了。而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肚子也變大了,意識到自己應(yīng)該是懷了孩子了。
小娥又一次來到白家時,對著白嘉軒直接道:“大,我懷了孝文的孩子了。”
白嘉軒拄著拐杖的手顫了顫,實在是白家的這一代還沒有一個孩子呢,孝武媳婦的肚子不爭氣,過門五年了,還沒個動靜。白家世代單傳,當年他娶那幾房媳婦時,花了大半個家業(yè),他后怕兒子輩們重蹈他的覆轍。無數(shù)個時候,他都在幻想能有一個孫子,那么他也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可是今天,這個讓他夢寐以求的消息是個破鞋告訴他的,還是破鞋生的。白嘉軒就好像是喝了一碗好茶,可茶里卻有個蒼蠅一樣難受。
小娥靜靜的立在一旁:“本來我是沒臉來找你的,可這畢竟是白家的骨肉,要怎么處置我都得聽聽你的意思。”
白嘉軒還沒有從那種失落的狀態(tài)里出來,拄著拐杖走進了里屋,嘴里說道:“冤孽呀,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