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中秋,我想回去。
? 印象中最真實的中秋節(jié),還是要往前面追溯,大約是在我小學(xué)時候。
? 中秋節(jié)的叫法更像是官方話,我們那里都會自然而然的叫做八月十五。

? 但凡節(jié)日,基本上都免不了要和神明打交道,那時候的人,大都是有迷信神佛的底子的,我家的迷信風(fēng)氣更是深厚濃烈,家里堂屋里有一個不大的黃色條幾,擺滿了神仙,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還是土黃色的胚子狀,有的則涂滿了彩色的釉繪,有玉帝,有王母,有財神爺,有彌勒佛,還有觀世音菩薩,東土的,西海的,國內(nèi)國外的,或慈眉善目,或開懷大笑,或不怒自威,或拈花微笑,清一色都擺放在了一起,滿滿當(dāng)當(dāng),熱熱鬧鬧。
? 時時常擦拭,莫使染塵埃。
? 即便是日常的時候,老媽也會不時的盯一盯,看一看,雕塑的溝溝壑壑里面極其容易藏污納垢,看著臟了,她便會拿沾了水的濕抹布去仔細(xì)的擦一擦,更別提是逢年過節(jié)了,都要提前把神佛請下來,先擦條幾,再擦神佛,仔仔細(xì)細(xì),小心翼翼。
? 在眾多神佛雕像當(dāng)中,老媽最喜歡的,莫過于那個最高最大的藍(lán)白色的送子觀音了,那觀音菩薩,一手抱著孩童,一手托著柳葉凈瓶,慈眉點朱,善目半掩,似笑半威,令人望而生服。那送子觀音,原是我大姨家的,我大姨只信觀世音,家里也只有菩薩,不知為何后來到了我家里供著,老媽很寶貝,給菩薩披上了一塊黃色的帶著綢面光澤的布作為衣服,阻擋灰塵,菩薩的香爐也是單獨(dú)的,自行享用一個香爐,而別的神仙們就只能擠一擠,共用一個香爐了。
? 八月十五,相對于過年,其實還是少了很多繁文縟節(jié)的,但是香爐,紅蠟燭,月餅果子,新鮮水果這些,是一樣也不能少的。因為要賞月,所以八月十五要快要到晚上的時候才開始,大約太陽落下,天色微微灰藍(lán)色的時候,就可以開始搬桌擺品了,這時候我和我妹會積極熱烈的主動幫忙忙活,但老媽總是嫌我們笨手笨腳,把我們呵斥到一邊,自己親力親為的忙活,我們最多只能干一些抬桌子,搬凳子的粗笨活,至于擺貢品,上香爐,這些細(xì)致講究活,都是老媽去擺弄的,貢品怎么擺,香爐怎么弄,前后關(guān)系,數(shù)量幾何,這都是有講究的,老媽唯恐我們不懂事,頂撞了神明,幫了倒忙,而我們也只能是撇撇嘴,去到一邊玩耍。
? 雖然到一邊玩耍了,但我們的眼睛卻是長在了供桌上的,時不時的,都要往供桌上瞄上幾眼,我們的嘴饞的是桌上花花綠綠的貢品,月餅果子更是我們的心頭最愛,但我們不敢隨便輕舉妄動,因為桌上擺著的有一個“攔路虎”,那就是香爐中的“三根香”,這是老媽常用的檀香插法,就是中間一根香,兩邊各一根,總共三根,中間的是直直的朝上的,兩邊的則各自朝著左右上方的,但是它們的根卻是挨得很近的。
? 這三根香,便是我們的倒計時,是我們饞蟲的禁令符。

? 擺完供桌后,我們還會自覺的成為供桌的保衛(wèi)者,時不時都要注意一下,是不是會有小狗小貓的,私自竄上桌子扒拉東西吃,當(dāng)然,我們最注重的還是三根香的燃燒程度,因為只有燒完的時候,才表示神明已經(jīng)吃完了,這才能輪到我們這些凡人去吃。
? 當(dāng)三根香燒完了一半的時候,小妹便會顛顛的跑去拉正在廚房做飯的媽媽的衣角,
? 媽,媽,媽,香燒完一半啦,我跟我哥是不是管吃啦?
? 那當(dāng)然是不能吃的,不一會,小妹便保準(zhǔn)會焉焉的從廚房又跑出來,和我一起繼續(xù)盯著香爐看。
? 又過了一會,三根香燒完了三分之二,我有些坐不住了,就大跨步的跑去廚房,問,
? 媽,香燒了三分之二了,我們能吃了吧?
? 老媽想了想,一般會說,
? 再等等。
? 于是我們只得再等等。
? 等到燒到接近底下的香灰的時候,我們便胸有成竹而又急不可耐的去廚房請老媽出來,老媽歪頭盯著底部看上一會,便松了口氣,說,
? 行,可以吃了!
? 耶?。?br>
? 我們一下子蹦了起來,臉上心里早已經(jīng)樂開了花。
? 所以,回想起來最初的那時候,對于八月十五的感情,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其實就是對于神明的感情,因為有神明,因為有禮節(jié),因為有禁忌,所以有氛圍,所以有神圣感,所以有期待。
? 后來的時候,對于神明的敬畏變得不那么強(qiáng)烈了,于是三根香的底線也隨之越來越低,有時候燒了三分之二的時候,神明就吃飽了,有時候甚至燒了一半,神明就打了飽嗝。
? 再后來的時候,老媽徹底不信神明了,于是那些神靈的雕塑便消失不見了,香爐的爐灰則去了灶臺里面。
? 這時候,我們便喜歡往奶奶的小小土坯房里面鉆,因為那里,還有一方神明。
? 奶奶是一輩子對神明深信不疑的,分灶前,她和我們一起供奉神,分灶后,她會在自己的灶屋里單獨(dú)擺貢,之后分了家,每年她依舊在她那狹小的灶屋里上香擺貢。奶奶信奉的是玉帝王母,她屋里沒有雕塑,也放不下雕塑,所以都是在墻上貼了一張玉帝,一張王母的畫像來供奉。
? 奶奶用來做貢品的月餅果子,幾乎年年都是老式的馬四果品,果子是圓彈子,梅豆角子,月餅也是放了大塊冰糖,花絲絲的五仁月餅。已經(jīng)吃膩了后來那些新式的豆沙鳳梨,咸蛋蜜桃,卻唯獨(dú)對老式果品念念不忘。
? 于是八月十五的時候,我們老是偷摸的跑到奶奶那里,扒著門框伸著頭往里面看,只見里面昏黃的燭光在不斷的搖曳,映照著奶奶半佝僂的身子似乎也隨著微微的搖曳,不大的供桌靠著兩面土墻,上面擺放著香爐和紅紅綠綠的貢品,正對著的那面墻上則貼著玉帝王母的畫像,在煙氣氤氳中似乎真的有了一些神氣了。
? 我們看奶奶忙完了,便一齊走進(jìn)去,帶著一些小小諂媚似的笑著輕聲叫她,
? 奶。
? 奶奶聽到聲音會略有遲緩的轉(zhuǎn)過身子來,藍(lán)白色老式頭巾包裹著一頭的白發(fā),有些顫巍巍的,干巴巴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仿佛看破了我們小心思的笑容,但她不說話,只是轉(zhuǎn)身從床尾處掏出來一盒月餅或是果子,塞給我們,輕輕的瞪了我們一眼,說,
? 吃吧!
? 這些是奶奶知道我們好吃,單獨(dú)留給我們的。我們嘴里塞著圓彈子,但眼睛仍然盯著供桌,盯著香爐里面的三柱香,因為我們知道,供桌上的才是重頭戲,才是好東西,那上面是神明吃的,當(dāng)然是更好的,我們常常從那里面翻出來稀有的麻糖片,膠囊狀的砂糖梅豆角,還有五顏六色的裹了糖粒,硬邦邦的甜面棒,就像是小海盜從閃著金光的寶箱里面找到了心儀的寶藏一樣,令人驚喜不斷。
?
? 所以后來的一段時間,對八月十五的情感,其實更是對奶奶的情感,是對那個狹小的,搖曳著紅黃色燭光的小土坯房的情感。
? 再到后來,我上了大學(xué),畢了業(yè)又上了班,一年回去的時間越來越少,八月十五這個只有三天的小假期,對于來回動輒就要兩天的路程來說,更是沒有了回去的必要,漸漸的,我忘記了諸天神佛,忘記了觀音菩薩,忘記了玉帝王母,忘記了三根香,忘記了圓彈子,忘記了那間狹小的土坯房,也漸漸忘記了那個在燭光搖曳中,裹著藍(lán)白頭巾,頭發(fā)花白,有些顫巍巍的,半佝僂著的身影。
? 直到前幾天,小妹突然發(fā)來信息說,
? 哥,咱奶身體不行了。
? 我這才突然想起來,突然想起來那么多。
?
? 我說,
? 今年中秋,我想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