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一家國企的建設公司上班,畢業(yè)就進來了,如今也十多年了,混個不大不小的職位叫項目經理,其實聽著挺牛氣,也就那么回事。
我們是建設公司,又是國企,像修鐵道,三峽大壩等大型工程,都有我們公司的業(yè)務,我們都承接,所以荒郊野外是我們一線職工的家常便飯。
剛進公司時,那時年輕,啥也不懂,跟一線工人一起干活,一月根本剩不下錢。那時很迷茫,感覺大學算是白上了,還不是“學生工”,一度想辭職不干,可是不干又能怎么辦,總不能再跟父母要錢花,先養(yǎng)活自己再說。
經過一年的鍛煉,提為技術員,主要是整理資料,給辦公室領導當個小跑腿的,打掃一下衛(wèi)生什么的,工作繁瑣。給下邊有時安排點工作,盯著點技術上的事,那時挺忙,沒少受氣,也學到了不少東西。
那時給民工們安排了活,他們覺得領導不盯著,我年紀又小,就會故意偷懶?;?,領導一來看工作沒達到要求,又數(shù)落我,我夾在中間好難受。
后來實在受不了了,我就對他們吼了一次,我說:“你們別覺得我年紀小就故意欺負我,逼急了我拉下臉來,誰也不好過,你們這么干活就是害我,我的底線也是有限的,因為你們威脅到了我的飯碗。我尊敬你們是我的叔伯長輩,老大哥,我想我的父親也是這樣在工地給別人干活,不忍心太嚴格要求你們,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的孩子現(xiàn)在或者將來,也會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碰到各種困難,他們要是也像我這樣的處境,你們心里怎么想?”那次之后,大家都收斂了,我的的訓話據(jù)說傳到了項目部老總那,大家對我也刮目相看。
在技術員崗位干了好幾年,專業(yè)知識得到充分發(fā)揮,在實踐中得到鍛煉,這期間跟我一起分來的八個人,陸續(xù)走了,就剩了我們兩個,那哥們有關系,早就去別的項目干經理了,只有我自己在熬。我相信堅持住我就會有機會。
西部一個幾百億的煤炭深加工項目,其實已經收尾了,只剩下難干的工作了,沒人愿意去接手,公司為了培養(yǎng)年輕人,我跟一個老師傅領隊,我是副經理,他是總經理,那個項目說是三年半,最后干了近五年,這五年很少回家,父親去世,女兒出生,想來欠家里好多。
由于項目完成的比較順利,工期拖延也不是我們的過失,回來后我正式提為下一個項目的經理,被派往安徽兩年,這幾年升官了,應酬多了,經常在酒桌上硬喝,有時喝不了,喝吐了也得喝,好像不喝吐就沒誠意,沒法溝通,沒法干活一樣,經常是被抬回宿舍,酒桌文化,圈子文化是中國特有的,有時為了工程,人家不喝,你的陪著笑臉自己喝,人家不愛說話,你的圓場,別冷了場……這是最痛苦的。
干工程總會與各種利益方接觸,逢年過節(jié),到處打點,送禮,當然我不否認也有人給我送,沒辦法,有的不接都不行,也不是說我清高,我有時也貪圖一些利益,畢竟我也是俗人,我也需要養(yǎng)家糊口,錢,誰不愛。
總體來說沒出過什么大事,有一次工程錢沒少投,質量卻出了問題,因為一家供應商送了一批不合格的產品,我簽收了,處了事后,我積極運作算是過去了,從此更小心了。
這么多年還有一件事最讓我心痛,就是工地安全,干工程的是越干越害怕,年輕時沒見過,年輕人無畏,干的年歲多了,傷亡事故多了,心里就害怕了。
我曾經親眼看見四個年輕人被從一個封閉空間抬出來,他們是在里邊碰見了氣體泄漏,中毒而死,平時都是工友,兄弟,轉眼人就沒了,你會覺得好不現(xiàn)實,一個剛好畢業(yè)小伙的母親哭暈過去好幾次,嘴里一個勁喊著“早知道是這樣,我寧愿你不上大學,不參加這樣的工作,你在家種地,哪怕你是個傻子,我養(yǎng)你,那樣我至少也還有你這個孩子,現(xiàn)在好了,我的兒子沒了,我好后悔”。聽著這位母親的話,在場的都哭了,想想自己的父母,家庭,我們不光是一個在工作,我們的安危是一個家庭的掛念。
還有一次眼看著一個小伙從高處摔下,動都沒動就死了,那場面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好幾天吃不下,睡不好。我們天天強調安全,可是有時候有的人覺得大驚小怪,沒必要,我經常說“我們天天講,天天抓,可是不能時刻看著,更多的是靠自己,尤其年輕人,出了事后悔莫及,輕則傷殘,重了人,沒了,賠給你們再多的錢,有什么用,你們都沒命花?!?/p>
干了十多年了,見多了,也成了“老油條”了,有時也覺得自己挺無聊的,可是又能怎么樣個活法哪,湊活干吧,還得繼續(xù)。
一位項目經理的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