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米外,王順斌和他老婆正挽著手走過來。這倆人都戴著眼鏡,中等身材,身高都不高,但腰板挺得很直,仿佛這樣可以更夠得上李保全夫婦的眼睛。
“你兒子也在第一考場啊——哈哈,”
李保全夫婦還沒回招呼,王順斌便自顧自說起來。緊接著又撇過頭,像是在問老婆似的說:
“我以為高考是按成績排考場的,原來是打亂排的嗎?哈哈哈——”
王媽媽感覺到了王順斌言語里的譏諷,重要的日子,她不想兩個男人當街拉下臉來,于是打圓場地說:
“當時是隨機的!你就是平時不關(guān)心閨女考試,沒經(jīng)驗!”
“嗨——就考這一次要啥經(jīng)驗,明年再考再好好漲經(jīng)驗也不遲?!?/p>
說這話時王順斌看向了李保全的眼睛,鏡片背后,李保全已經(jīng)嘴角抽動,脖子漲紅起來。這兩人從招工進隊開始就斗,干活、評獎、爭先進,然后討老婆、升官、生孩子,兩個人總是半斤八兩,甚至李保全還總快人一步,但唯獨斗嘴這事他從沒贏過。除了斗嘴,便是孩子的學(xué)習。小時候還好,越往上升學(xué),李紹文的成績越來越差,王家姑娘卻越學(xué)越好,之前他們還聊聊孩子的學(xué)習情況,后來李保全徹底不聊孩子了。如今又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薄了臉面,他也只能把氣咽下去,否則罵人的話一出口,旁邊的學(xué)生和家長,還有不遠處的孩子肯定都看過來,這兒畢竟不是隊里。不得已,李保全“哦”了一聲,準備繼續(xù)向車那邊走。他急需一根煙,把憋在心里的氣捎帶著吐出來。李媽也只是對著面前的二人微笑了下,便跟過去挽李保全的胳膊。
“哦對了老李,書記家今天也有孩子考,你見著書記了嗎?”
這句話像在李保全背后炸開個霹靂,一下子讓他愣在了原地。
“操!書記真是來送人的。不對啊······我前兩天打聽的時候沒說有人啊······這牲口又是怎么知道的?他既然早知道了,那肯定也把今天中午的食宿都安排好了······他媽的······”
李保全心里想著,但還是想探探還有沒有機會,于是又飛快地轉(zhuǎn)回了身。
“啊,沒。你今天中午回家嗎?帶孩子,”
“還是就在外面?”
王順斌推了下眼睛,笑著說:
“哦,和書記說好了,在白石賓館,給兩孩子開了兩個房間,省得他們跑了。”
看著王順斌滿臉得意的表情,李保全更氣得說不出話了。他摸了摸頭,心里只能想著要不是最近被二小的事煩著,自己怎么可能不安排妥今天的事。
“你們要不也一起來?”
一句話激的李保全更氣了,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想抽煙,而是想隨便抽王順斌、二小或是自己中的哪一個了。
四
“哎呦,今天車真多,我轉(zhuǎn)了一圈才找到個位置——哎?小李你這位置占得不錯啊——”
讓李保全回過神來的是滿頭大汗的書記。他左手扶著腰,挺著肚腩,看起來像剛跑了幾百米,一站定便開始抓耳撓腮地擦汗。李保全這時的身子已經(jīng)縮在了一起,就差把羞愧兩個字貼臉上了。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習慣性地給書記敬煙,一掏口袋,他才又想起來自己為啥要回車里去。
一個念頭的功夫,打火機“咔”的聲音已經(jīng)響起來了。李保全眼看著王順斌今天帶的是中華,又只能在心里罵了句“他媽的”,同時也幸虧自己的黃鶴樓不在身上。接過煙,李保全拿在手里沒法點,王順斌顯然也沒給他火的意思,他只好把手背在了背后。面前兩人各吸了一口后,書記開口說:
“這么熱,我們往那邊陰涼去去?!?/p>
五個人往人群中擠進去,書記走在最前面,李保全和王順斌一左一右跟在半步之后,他們的老婆識趣地走在最后。
一停下來,書記瞅了瞅身邊都是學(xué)生,便把只吸了幾口的煙踩在了地上,王順斌馬上也把煙滅了,李保全只好把背著的手背得更深。
“這還有將近一個小時進考場吧,孩子呢?都準備好了嗎——”
書記也背起了手,挺起肚腩,恢復(fù)了派頭,像平常工作視察那樣發(fā)問。
“閨女剛才說去找您侄女了,再討論討論題。我說‘趁最后的時間了,一定要好好交流交流,取長補短!’現(xiàn)在應(yīng)該正在哪講題呢吧——”
王順斌一板一眼地講著,書記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李保全聽了這番話,心情倒是逐漸好了起來,似乎有一種報復(fù)的快感。他在腦中思索了一番,覺得今天的飯反正吃不好了,索性大家都不痛快,于是接著王順斌的話說:
“啊,我兒子也是和同學(xué)們說題呢,就再那兒。最高的那個!”
一邊說,李保全一邊向李紹文的方向指去,指尖首先對著的便是王順斌閨女的側(cè)身。五個人齊齊朝那個方向看去,目光轉(zhuǎn)到的一剎那,王順斌和老婆的表情就立馬變了。因為那邊圍著的一圈人,只有李紹文身邊的唯一一個,是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