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客聶隱娘》是臺灣電影大師侯孝賢耗時八年精心籌劃攝制的一部武俠片,一如侯導的一貫風格,影片中無處不透露出一種中國的神韻與美感。本片獲得了嘎納電影節(jié)最佳導演獎及金馬獎最佳導演和最佳故事片獎,影片的質量自然是毋庸多言的。
欣賞《刺客聶隱娘》,觀者大約需要一種欣賞水墨山水或昆曲的心態(tài)才能品味其源自中國藝術和美學的精神和意趣。電影取材唐人傳奇,敘事風格及其凝練,刪去枝椏,大量中國式“留白”處理,給人以想象空間;影像風格則取法中國畫“工寫結合”的筆法,一方面由于膠片拍攝所呈現(xiàn)的影像構圖和低飽和度的色彩基調,使畫面有一種類似于敦煌壁畫的質感,精致的呈現(xiàn)出唐人生活的錯彩鏤金之美,另一面對風景的把握又充滿了宋元水墨山水畫的情致與韻味,呈現(xiàn)出自然造化的“出水芙蓉”之美,而在敘事過程與主題表達上更是無處不透露出了中國時的哲思與智慧。
敘事的留白
在電影風格的分類上,我們有時習慣于用文學體裁做比,如戲劇型,散文型……如果同樣用文學體裁作為依據,那侯導的《刺客聶隱娘》一定是一首精致的唐詩,語言及其凝練而無礙傳神寫意。
在整部影片中聶隱娘大約只說了十句話,其他人物對白也極少,同時把電影語言運用到了極致,這種點染寫意的做法對觀眾的欣賞水平給予了足夠的尊重,與大部分國產片嘮嘮叨叨,直怕故事、主題不明白顯露的方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作為一部武俠大片,《刺客聶隱娘》本可以借炫目的武打設計,引人的故事結構,拍出一部迎合觀眾不傷腦筋的感官刺激式的大片,但如果這么做就不是侯孝賢了。侯導在這里無意于講述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反而是將能簡化的情節(jié)都簡化,幾乎到了再多動一刀就無法看懂的地步,以中國古典留白之法,渲染出屬于中國美學的氣韻與詩意。

錯彩鏤金與出水芙蓉
《刺客聶隱娘》的室內與室外場景全然是兩種迥異的感覺。其在人物居住環(huán)境的營造上,可謂用心良苦,幾案門窗、屏風器皿、幔帳紗帷、銅盞金燭,無不再現(xiàn)了一個奢華繁麗,錯彩鏤金的晚唐。妝容精致的演員置身其中,使得每一個長鏡頭在動與不動之間都給人一種唐代人物仕女工筆畫的感覺。而在外景中,用時間與虔誠等待而來的自然的極致美景,如一副水墨山水,遠山疊翠,鷗鳥汀州,曉風微嵐,云起云散,又讓人心里氤氳著古典詩詞的寫意和情緒,讓影像裹挾著中國傳統(tǒng)的美學和哲學,從而創(chuàng)造出一派中國美學氣象,就像墨滴落在水中,任由自然氤氳成人工所不及的圖像。

劍與鏡
“劍”的意向貫穿了電影的前半部分。影片以聶隱娘被道姑送回魏博一刻作為開端,技成而歸的聶隱娘,面對的一邊是師傅灌輸?shù)摹皠Φ罒o情”要他殺死魏博主公田季安,一邊是嘉誠公主和母親不忍見寇死賊生,天下大亂而教化她的“劍道有情”。劍道無情和劍道有情構成了師徒間和隱娘內心矛盾沖突的重心,構成了全劇最具張力的內在矛盾,它所引發(fā)的內在沖突和張力,超越了聶隱娘與田季安、田元氏、胡姬等人的恩愛情仇層面的沖突。從懷疑“劍道無情”到遵循“劍道有情”,也是隱娘一條尋找精神超越之路,也是他最終超越師傅的地方。
“鏡”的意向貫穿了影片的后半部分。觀磨鏡人磨鏡的瞬間,聶隱娘得以滌除心塵,見性頓悟。雖然在此處“滌除玄鑒”或“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思想稍顯直露,但仍可感覺到導演有意將中國哲思注入聶隱娘的精神境界中,以期完成對其精神境界的提升,并實現(xiàn)對電影“象外之旨”,“味外之韻”的言說。影片結尾聶隱娘與田季安二人的對照更深化了生命層面的思考:一邊是身處政亂和煎熬的田季安,一邊是心如止水歸隱桃源的聶隱娘,一邊是放不下一邊是徹底放下……領會到這一點,我們也就領會到了貫穿與影片始終的風的意象以及無聲靜默的湖水山林的內在意蘊。
《刺客聶隱娘》的最大價值在于侯孝賢在電影中對于中國美學和哲學的自覺追求和運用,中國電影不應該只是用華語拍攝而成的電影,也不應只是華人拍攝的電影,而應具有中國獨立的電影品格和韻味,從這個意義上講,《刺客聶隱娘》將是永恒的,其意義自然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越發(fā)呈現(xiàn)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