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很久以前我就不再相信愛情了，不是因為我遇不到，也不是因為我濫情。是見了太多勞燕分飛后的情侶，從開始的溫柔甜蜜，變得歇斯底里無法妥協(xié)。我相信他們一開始是有愛的，但可能被現(xiàn)實慢慢地消耗掉了，最后只剩下無休止的厭煩。
?還好，有阿蘇姑娘，讓我相信，愛情在她那兒，永遠都在。
? ?阿蘇姑娘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蘇妤”。但我還是習(xí)慣叫她阿蘇姑娘，畢竟一個情深意重的女孩，是配得起姑娘二字的，而且是永遠。
? ?我是在一個晚上遇見她的。那晚我和朋友喝完酒出來，準備回家的路上，她孤零零地站在人行道邊上等著綠燈，迷幻的夜色襯著她的背影，隨手撩撥的頭發(fā)，看起來那么美好。她身邊有個大行李箱，在她準備走的時候，箱子突然倒地，箱子里的東西散落一地。我上前幫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謝謝”，我點了點頭，幫她整理箱子，仔細看了看，才發(fā)現(xiàn)箱子里大部分裝的都是信件。整理好后她點頭示意，轉(zhuǎn)身打車走了。
?留下我一個人愣在原地，半天才緩過神，心想這姑娘長得可真好看啊。
? ?對于這次隨手當雷鋒的事，我并沒放在心上。半年后公司的一次活動上，她做為乙方代表出席。散會后她走過來?！吧洗沃x謝你的幫忙了?！彼Σ[瞇地說著，落落大方。我倒是拘謹?shù)貌恍校χf：“沒，沒事，都是舉手之勞?！彼孟窨闯鑫业木o張了，忍不住低頭偷笑。分別的時候交換名片，“蘇妤”，我默默地念著。
? ?同事過來拍我肩膀笑著說：“這女孩清高得很，多少人都追不上，你啊，別惦記了。”我只笑沒說話，我知道這姑娘心里有人的，那天晚上我?guī)兔κ帐跋渥拥臅r候，發(fā)現(xiàn)所有信件都是一個叫宋明的人寄過來的。
? ?某天周末，對門聲音很大，像是在搬東西。我扒在貓眼上看了看，新搬進來的鄰居竟然是蘇妤，好吧，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就住在她對門。故事情節(jié)突然感覺好像當年很紅的那篇網(wǎng)絡(luò)小說《我和空姐同居的日子》，可我并不是男主角，蘇妤也不是空姐，所以這故事并不狗血，反而讓人心酸。
? ?晚上我出門遛狗，正好碰見她出門，從她驚訝的眼神里看得出來，她根本不知道我住在這兒。我先開的口： “喲，挺巧啊，你這是串門還是？”我只能裝作不知道了。
“我今天上午才搬過來的，沒想到是你的對門，真是太巧了！”蘇妤笑呵呵地說。
“可不嘛，我正好出門，沒想到碰見你了，還做了鄰居，以后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說。”我決定好人做到底。
“那個……還真有點兒事，想求你幫忙?！碧K妤難為情地說。
“什么事，盡管說吧。”
“臥室的門把手掉了，我裝不上，你能修好嗎？”
“這事，小菜一碟?！痹捯呀?jīng)說出去，只能頂著上了。
“那太感謝你了啊，里面請吧?！?/p>
屋子收拾得特別干凈，我一想我的房間，幸好沒邀請?zhí)K妤過去。她逗著狗玩，我修著門。還好壞得不是很嚴重，就是螺絲掉了，重新安裝就好了。這在蘇妤看來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 “你太厲害了，不到幾分鐘就修好了。”
“其實也沒多難啊，只不過這不是女孩干的活兒啊?！?我沒想到這句話會讓蘇妤紅了眼眶，說完我就后悔了，但我并不知道是哪句話說錯了。有些時候，最尷尬的是，你明知道是因為你的原因，令對方不高興，但你卻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才會這樣，以至于想開口道歉，都找不到切入口。
我尷尬地站在那里，蘇妤紅著眼眶說： “我沒事，今天謝謝你了，我有點兒累了，想休息下?！?/p>
“好，你休息，我遛狗去了，有需要你就說話?！?蘇妤點點頭，沒再回答。我牽著狗走了，傻狗抬頭看了看我，好像在說：“狗屁雷鋒，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我踢了它一腳，它叫了一聲，不知道我為什么踢它。仔細想想，其實狗怎么會說我，是我自己覺得自己挺傻的，狗都不看我了。
連續(xù)幾天都沒見著蘇妤，我也不好意思去敲門，只能再等等了。
再見已經(jīng)是兩個星期后了。小區(qū)停電，她過來敲門問我有沒有蠟燭，我說就一根了，給你用吧。過了兩小時來電了，她又一次敲門： “謝謝你了，這么晚你肯定沒吃飯吧？”
“嗯，確實沒吃，剛剛打算燒水做飯，就停電了。不過沒事，一會兒去樓下隨便吃點兒就好了?！?/p>
“你要是不嫌棄，就過來一起吃吧，我剛包了餃子?！碧K妤笑著跟我說。
“哈哈，當然不嫌棄，走吧，正好很久沒吃餃子了?！?/p>
有了這幾次的接觸，慢慢地跟蘇妤也就熟了，平時有事沒事她都習(xí)慣來我這里蹭雪糕，我也經(jīng)常去她那兒蹭飯吃，沒想到像她這樣的姑娘竟然可以把菜做得那么好，確實讓我驚訝。其實這么久的相處，要說我一點兒不動心那是假的。姑娘貌美如花，燒得一手好菜。但總覺得她和我之間隔著什么，具體是什么，我自己也琢磨不透。直到她生日那天，我才知道，她一個人在北京，以及那個晚上獨自行走的原因。
晚上下班，她給我發(fā)短信，說今天她生日，讓我買點兒紅酒。我喜出望外，下班就直奔超市，買紅酒，選禮物。晚上到家的時候她已經(jīng)把飯菜準備好了，在那一瞬間的恍惚中，忽然覺得，我倆好像是生活了十幾年的夫妻：我下班買酒回來，她已經(jīng)把一切都照顧妥帖。她跑過來說怎么這么久，我這才從恍惚里醒來，尷尬地笑笑。我們聊了很多，也喝了很多酒，我想問她為什么一直自己一個人，幾次想開口，都生生地咽回去了。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拿起酒杯，一口氣喝了，直直地看著我說： “我知道你心里有懷疑，有什么想問的，就直說吧?！?/p>
“我倒是沒什么想問的，就是想問你為什么一直自己一個人?！?/p>
我說完這句話，她眼神里的光芒忽然暗淡了下去，像是活了一個世紀的老人。她慢慢拿起酒瓶，緩緩把酒倒入酒杯，喝了一口，嘆了一口氣說： “我不是一直自己一個人，我有一個男朋友，初中的時候就認識了。他對我很好，我們也一起走了很多年，當年想考到一個學(xué)校，后來我的成績差了三分，沒能考上。我就輟學(xué)不念了，做過銷售，做過服務(wù)員，后來自學(xué)的夜大。他上大學(xué)，我工作供他讀書，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說就我這么一個親人。所以，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p>
說到這里，她眼淚就流出來了，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只能問“后來呢？”
“后來他因為成績好，被保送出國留學(xué)啊，我就繼續(xù)賺錢。他說等畢業(yè)后拿了綠卡就接我過去，我們結(jié)婚。所以這么多年，我并不是一個人啊，我是有男朋友的。”
我沒接她的話，從她的眼神里，我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事情的結(jié)局很明顯，那男人不要她了。
我問：“他把你甩了，是吧？” 她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后來又說：“他沒甩我呀，可能只是學(xué)業(yè)忙啊，他沒時間給我寫信罷了，不信你看。”
她起身去拿來一箱子的信，如數(shù)家珍般地說：“這封是他英語得了A+時給我寫的；這是他寢室同學(xué)過生日寫給我的；還有這封是他生病了，說想我，給我寫的……”每封信的內(nèi)容她都記得，如果沒猜錯，她應(yīng)該看了很多次了。她邊說邊哭，最后抱著一箱子的信號啕大哭。我就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沒有安慰。
過了半小時，她坐在地上抬頭看我，問我： “你說他會不會不要我了？他還會不會回來？”
我說：“我不知道，如果他愛你，就不會把你扔在這里不管了。”
“可他說了會娶我的啊，婚紗我都選好了……”
“有些話，我知道我不能問，也不能說，他多久沒聯(lián)系你了？”
“一年了?！彼舸舻卣f，讓人看了特別心疼。
我蹲下來，拍著她的頭，告訴她，如果她真的放不下，就去找他吧。她點點頭，說會的。隨后站起身，慢慢地說：“對不起?！?/p>
我知道她的對不起是什么意思，我也明白，任誰也不能從她心里把那個男人趕走，即便是那男人對不起她，對她而言，她的全部信仰都在那個人的身上了。愛情真美好，可也真不美好啊。
隔了一個星期，她告訴我說打算出國去找他，我知道她肯定會去，只是差了一個人給她鼓勵。恰巧我就是那個人。我告訴她一路小心，希望此行順利。因為當時在開會，我沒打電話，只給她發(fā)了一條短信：“我希望，這是你最后一次為了愛情卑微自己?！?/p>
她只回了一句話：“我愛他就不卑微啊?！?/p>
我啞口無言。
蘇妤已經(jīng)走了十多天，對于我來說只是少了一個可以吃飯的地方，雖然時常會想念她，日子過得倒也相安無事。
一天晚上半夜十二點多，電話響了，是蘇妤打來的。
“我找不到家，我找不到家了……”
“蘇妤嗎？你別著急，慢慢說，你現(xiàn)在在哪兒，我去接你。”
“我在機場，可是我找不到家了?！?/p>
我飛快穿起衣服，拿好鑰匙飛奔下樓，打車直奔機場。到了首都機場門口，就她一個人站在那里，孤零零地，和那個晚上一樣，我不由得心疼起來。我走過去，把她攬在懷里，告訴她到家了。她一直哭一直哭，一直說著找不到家了。我說有家，我?guī)慊丶摇?/p>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我的肩上睡著了，看起來瘦了不少。不用說，事情的結(jié)果應(yīng)該很糟。到家后，她只是呆呆坐在那里，不說話，也不喝水。我也不好再說什么，把水燒好，切了點兒水果，就悄悄把門帶上了。出門的時候我留了個心眼兒，把門夾了張字條，沒鎖。后半夜，我聽見屋子里有動靜，起身去看，蘇妤竟然倒在了地上。 抱起她的時候，回頭看見了地上的安眠藥，我知道這姑娘是想不開了。送醫(yī)院后，折騰了半夜，洗胃輸液，把本就憔悴的蘇妤折磨得更加虛弱。我給單位打電話請了一天假，打算好好陪陪她。第二天中午她醒了，還是不說話，就是流眼淚。
我說：“怎么了，有什么事過不去的，跟哥說?！?/p>
她回頭看著我，許久才說：
“他結(jié)婚了，和他同學(xué)，跟我說是為了拿綠卡，讓我等他。”
在此之前，我見過渣男，可是沒見過這么渣的，我氣得不行。
她又說： “你說，我該不該等他？” 我從憤怒轉(zhuǎn)為無奈以及更深的難過，我沒想到這姑娘這么傻，也不知道那小子用了什么花招，把她騙得這么徹底。
“傻姑娘啊，他是騙你的啊，你怎么還會信呢？”
“是啊，他是騙我的，我知道，可為什么他還要讓我等，他難道不知道，他只要說讓我等，我就會等下去嗎？”
“那你為什么不快點兒放棄他？”
“我只是以為我們會在一起的，我以為會在一起……”
“這世上，哪兒有那么多你以為啊，不愛你就是不愛你了，別再想了?！?/p>
“嗯，不想了，死了這一次就知道了?！?/p>
蘇妤休息了差不多一個月才出院，回家后我給她做了雞湯，她倚在門口看我在廚房忙著，神情黯然地說：
“你真是個好人，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是我男朋友。”
“可我始終不是他啊，人是無法替代的，即便沒了愛情?！?/p>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謝你?！?/p>
“不用謝，就像你愛他，不需要他謝你一樣。而且我知道，我們之間沒有愛情，只有交情?！?/p>
“但我想跟你說句心里話?！?/p>
“你說?！?/p>
“在這段日子里，我心里有你。”
“嗯，已經(jīng)夠了，吃飯。”
2014年底蘇妤搬走了，沒通知我，是在我上班的時候搬走的。回家開門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有封信，是蘇妤給我的。她說她走了，離開北京了，打算去別的城市走走，屋子里那一箱子的信留給我處理，她不想再帶走了。信的內(nèi)容很簡短，不拖泥帶水，結(jié)尾處寫著：“會有人像你愛我一樣愛你的?！?/p>
她門沒鎖，我直接推門進去，屋子里干干凈凈的，中間一個大箱子。本打算直接扔了，但因為有封信掉了出來，好奇心的驅(qū)使讓我沒忍住，坐在地上，把整箱的信都看完時已經(jīng)是凌晨兩點半了。
其實，她的男朋友早在北京上大學(xué)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箱子里所有的信都是蘇妤寫給自己的，假裝男朋友還在，然后畢業(yè)，出國，結(jié)婚，分手。這看起來似乎像一個精神病人自導(dǎo)自演的故事。只有我知道，她其實一直都沒從她男朋友去世的陰霾里走出來，這么多年了，在外面光鮮靚麗，夜晚獨自寫信，寄出去，拆開信，再繼續(xù)寫。她想把男朋友塑造成一個負心的人，在某種潛意識里她已經(jīng)相信這個男朋友拋棄她了。慢慢地把自己都騙過去了，包括我。后來她去美國也只是一個借口，她是去家鄉(xiāng)看那男孩的父母了。她是想給自己一個了斷，這么多年了，她想走出來，也想忘記?？烧娴幕丶乙姷侥泻⒏改?，接受這個事實后，回到北京突然沒了牽掛和期待，所以才會哭著跟我打電話說，找不到家了。
其實在她心里，那天在機場，她才接受自己男朋友真的去世了。
蘇妤愛得太深沉，以至于迷失了自己，但也證明，她的愛是真的。至少對那個男孩來說，他已經(jīng)可以安心地走了，蘇妤也該開始一段新的生活了。
2016年中旬，蘇妤給我打電話，說在麗江開了個酒吧，讓我放假的時候過去。從電話里能聽得出來，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忘記那段日子了，至少不像我認識的那個阿蘇姑娘了。人們都說愛情越來越少了，其實是相信愛情的人越來越少了，就像開頭說的，我是一個不相信愛情的人了，但還好有阿蘇姑娘，她讓我相信，愛情在她那兒，永遠在。
我在陽臺抽了根煙，在朋友圈發(fā)了一句話：
“這么多年，難為你了，阿蘇姑娘?！?/p>
后來蘇妤回復(fù)說：
“不難為，至少多愛了他許多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