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出生的意義是什么？
——我們活下去的意義又是什么？
——如果沒有所謂的意義，我們要以怎樣的姿態(tài)活下去？
? 眼前似乎有光，一片淡粉色融化在我有限的視覺里，然后，世界慢慢清晰起來，模糊的色塊開始被賦予具體的形狀。我在哪里？我又是誰？
? “哎呀，他醒了！D醫(yī)生，你的藥起作用了！”耳邊響起一個洪亮的女聲，因為興奮而有些顫抖。
? “那是當然，二十條蜥蜴尾巴就提取出了那么小小一瓶！”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似乎是上了年紀。
? 我費勁地偏了偏頭，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張離散架不遠的破木床上，頭頂是用粗樹枝和塑料布搭成的簡易屋頂，陽光從縫隙里傾瀉下來，成為了屋里唯一的光源。
? “你能坐起來嗎？”一只溫暖的手搭在了我肩上，另一只手小心地托著我的背，我試著用力，忍著全身的酸痛坐起身來，后背靠在粗糙的墻面上，一股寒氣沁入了我的皮膚。
? “看起來恢復地不錯?。 泵媲暗呐⑺实匦χ?，臉上的雀斑隨著她的表情閃爍?！俺醮我娒?，我叫F！”女孩對我伸出了手，我回握，卻發(fā)現(xiàn)這個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的女孩的手上卻長滿了繭子。
? “F，把粥給他，讓他休息一會兒吧?！闭f話的男人站在門口，說是門，其實不過是掛著塑料布的缺口?！癆一會兒就回來了?！蹦腥巳嗔巳嗷ò椎膩y發(fā)，又把手插回了工裝褲的褲兜。
? “啊，說的也是，”叫F的女孩從一旁的桌上端起一個怪模怪樣的陶土碗，“這是沙鼠粥，我今天熬的?！蔽野淹肱踉谑掷铮吵淼狞S色液體里浮著幾塊棕紅色的肉塊，散發(fā)著不可思議的香氣?！俺酝旰煤眯菹⒁幌?，A一會兒會過來的?！迸⒊覔]揮手，把脖子上茶色的護目鏡扣在了臉上，跟著D醫(yī)生一起走出了屋子。
?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個人，這實在是一間再簡陋不過的棚屋，所有的家具只是一張床和一套桌椅，而且這些東西都像是木工學徒的作品一樣，東倒西歪，不成樣子。外面刮著風，氣流卷起屋頂上的塑料布，然后又重重把它摔在木頭房梁上。我嘗了一口沙鼠粥，味道和聞起來一樣不錯。
? 所以，我到底是誰呢？我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D和F沒有給我解釋，我似乎不是一個闖入者，而是他們的同伴。我閉上眼睛，太陽穴隱隱發(fā)脹，我的腦海里還有所剩無幾的記憶片段，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無法確定我是參與者還是旁觀者。
? “路易斯，我們必須……這是唯一的辦法……”有一個女人這么對我說，我的面前則是一臺巨大的鐵灰色機器，表面布滿了按鍵和旋鈕，“我們，別無選擇了?！?/p>
? “嘶啦——“風吹起了被當做門簾的塑料布，我睜開眼睛，不知道這僅剩的記憶到底意味著什么。屋里的光影發(fā)生了變化，桌子四只粗細不一的腳在地面上留下被拉長的影子。太陽已經(jīng)要下山了吧。
? “F告訴我你醒了。”我被突如其來的說話聲嚇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時候，房間的陰影里出現(xiàn)了一個男人。男人帶著風帽，穿著磨破了邊的皮夾克，半張臉纏著繃帶，看不出長相和表情。
? “你就是A？”我大概很久沒有說過話了，嗓音沙啞得驚人。
? “我是A，而你是G?！盇的語氣沒有一點起伏，“你可能不理解你現(xiàn)在的處境，我會給你解釋，穿上鞋，跟我出來?！?/p>
? 我把腳伸進地上兩只囊狀的編織物里，軟木的鞋底打磨的很光滑。“今天天氣不錯，不用帶護目鏡。”A說著，走出了屋子，我急忙跟上。雖然快日落了，屋外的光線依舊很強，空氣中彌漫著沙塵讓我懷疑不帶護目鏡是否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 “你很快就會習慣的?！蔽颐銖姳犻_眼睛，看見A站在不遠處插腰望著我。“跟著我，看著點腳下?！?/p>
? A帶著我爬上了一座幾十米高的石丘，從遠處看這座石丘很像某種要塞的遺跡，石頭的表面被風侵蝕得凹凸不平，倒是給了我方便的落腳點。石丘的頂端視野開闊，我能看見不遠處一排破敗的平房，我剛剛休息的那間屋子應該就是其中之一。而在太陽落下的方向，血紅的夕陽里有一個巨大的卵形建筑的剪影。
? “那是什么？”我指著那團黑影。
? “那是城市，是這世界上唯一的城市。”A的聲音和風聲交織在一起，顯得很不真實。
? “我似乎記得那城市里的事情，但是我記得不太清楚?！蔽蚁肫鹆四桥_機器和那個喃喃著:“我們別無選擇”的女人。
? “是的，一開始我們也有對城市模糊的記憶，只不過我們在荒原上居住的越久，那些記憶就越淡，”A頓了頓，“你要記住，我們不屬于那座城市，對于那些貴族來說，我們是螻蟻一樣的存在?！彼难凵窭滟似饋?，就像打在我皮膚上的風一樣令我感到恐懼。
? “你現(xiàn)在不知道我在說什么，明天早上我會讓你看點東西，那個時候你就會明白了，我們回去吧?！盇轉(zhuǎn)身，兜緊了風帽。
? 回到小屋門前時，我注意到屋子里亮起了火光，土灰色的墻壁被映得通紅?！斑@以后就是你的屋子了，D住在你的隔壁，餐廳是第一間，跟我來吧，F(xiàn)應該已經(jīng)準備好晚餐了。”
? 餐廳和我住的房間一樣是一個簡陋的小屋，屋子的中央是一張木制的長桌，似乎是直接把一棵大樹的樹干劈成兩半做成的，桌旁擺著六張凳子，靠墻是一個用黃泥砌成的火爐，爐子上一口鐵鍋冒著白氣。
? “A你回來的剛好，幫我把鍋端到桌上吧。”F撩開門上的塑料布，走進屋里，“G也來了啊，等一會兒就開飯了，可惜B今天不會回來?！?/p>
? “今天還是B一個人值夜嗎？”A從爐火上端下鐵鍋，放在用茅草編的桌墊上，鍋里盛著的依舊是沙鼠粥。
? “D醫(yī)生說他還是需要多休息?！盕又把一盤短粗根莖狀的東西放在了餐桌上，“G應該沒見過這個吧，這叫邦奇，吃了對身體有好處的。”F拿起一根放在我手里，“嘗嘗。”
? 我咬了一小口，一種強烈的苦味讓我?guī)缀跬铝顺鰜?，“好苦啊。”我心有余悸地咂咂嘴?/p>
? “這是D醫(yī)生讓我們吃的?！盕咯咯笑了起來，“的確不怎么好吃就是了?！?/p>
? 身后的塑料布傳來一陣聲響，D醫(yī)生邁著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后還跟著一個姜黃頭發(fā)，套著白色袍子的青年，他似乎不太舒服，蒼白的臉上眉頭緊蹙。
? “C！你好點了嗎？”F向C的方向跑去，像一只小貓，扎進了C的懷里。
? “我好多了，抱歉讓大家擔心了?！盋揉揉F的頭發(fā)，朝我笑笑，“你就是G了吧?！?/p>
? “嗯，你好?！蔽尹c點頭，C有一雙水藍色的眼睛，看起來比A好親近許多。
? 我們圍著桌子坐下，F(xiàn)開始為我們盛飯，沙鼠粥那股奇異的香味彌漫了這個狹小的空間?！拔梗現(xiàn)啊，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把那瓶玉米酒拿出來給G接風嗎？”D醫(yī)生的臉變得通紅，興奮地搓著手。
? “嗯，”F看看醫(yī)生，又沖我眨了眨眼睛，“好吧，就答應你了?！盕從火爐和墻壁的縫隙里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深綠色玻璃瓶，C遞給我一個陶土捏的小酒杯。淡黃色帶著透明結晶的液體淌進我的杯子，我嘬了一口，酒精的氣味很濃烈但是回味卻甜的像糖蜜。D醫(yī)生喝了一大口，“不愧是F釀的酒！”
? “那個……我有一個問題，”我看著周圍的人突然覺得有點奇怪，“E也在外面值夜嗎，你知道，D醫(yī)生和F都在這里，但是沒人提起E……”
? 我話音剛落，一邊因為酒精而手舞足蹈的D醫(yī)生突然停止了動作，F(xiàn)臉上浮現(xiàn)出悲傷的神色，C則看著我微微搖了搖頭，我意識到我的問題似乎觸及到了某個禁區(qū)。
? “我，不好意思，當我沒有問吧?！蔽亿s緊給自己打圓場。
? “E的事情，明天早上我會告訴你的，你們繼續(xù)吃吧，我先回屋子了?！盇放下手中的餐具，重新戴上了護目鏡和風帽，匆匆離開了餐廳。
? A的反應讓我吃了一驚，“對不起，我……”
? “你沒什么錯，E的事情的確有些復雜，還是讓A給你解釋吧?！盋走到我的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
我躺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月光灑在床頭照亮了一小塊墻壁，我把手伸到那團光芒中央，墻上映出我手指的輪廓，“按下那個按鈕，我們沒有選擇了?！庇洃浝锱说穆曇麸h到我的耳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到底是誰……
? “路易斯，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彼驹谝豢酶叽蟮拈艠湎?，清晨的風掀起她的衣角。
? “人類的未來，路易斯，我們的未來……”她的嘴唇開合著，我的耳邊卻是一片死寂。
? “醒醒，快到時間了?！蔽冶犻_眼睛，發(fā)現(xiàn)臉上居然有一道道淚痕。A靠墻站著，打量著我，“沒睡好？”
? “我好像夢到了以前的事情。”我匆忙整理好衣服。
? “那不是你的記憶，這個給你?！盇遞給我一副生銹的護目鏡，“早上風沙大。”
? 我學A的樣子把護目鏡帶在臉上，并不平整的邊緣硌得我的皮膚生疼。屋外的氣溫很低，我抱著胳膊低著頭，試圖借此減少風對我的傷害，可惜這個方法并不奏效，A一直走在我前面，挺直了腰，黑色的斗篷在風里獵獵作響。
? 走了沒多久，A突然停了下來，“我們到了。”我勉強抬起頭，發(fā)現(xiàn)自己就站在昨天看見的巨大卵形建筑旁，黑色的弧形高墻無止境地向天空延伸。
? “你們怎么才到。”我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一個戴著防毒面具的長發(fā)女人站在我們身后。
? “B，這是G，昨天剛剛醒來?！盇簡短地介紹了我。
? “嗯，你好?！盉摘下面罩，點了點頭，我的太陽穴突然疼了起來，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我的腦子里翻騰，我發(fā)現(xiàn)B和我夢中的女人長得很像。
? “你好，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話一出口我才發(fā)現(xiàn)這是一句糟糕透頂?shù)拇钣樤~。
? “我們當然見過?！盉撇了撇嘴角，“你還什么都不知道吧?！?/p>
? “他們來了。”A突然壓低了聲音，死死盯著城墻。原本密不透風的黑色城墻突然出現(xiàn)了兩道平行的裂縫，有白光從裂隙里滲出來。接著，裂縫之間的墻體下降到了水平面上，一輛純白的小型卡車從城市里開了出來，停在了離我們不遠的空地上。
? “這是……”
? “噓！”B示意我不要出聲。車門打開了，兩個穿著全套防護服的人抬著一個繭型容器出現(xiàn)在我們的視野里，那兩個人利落地放下容器，迅速返回了卡車。車很快開回了高墻之后，方才出現(xiàn)的空缺也消失了。A和B徑直向空地上的繭型容器走去，我也趕緊跟上。B按了一下容器上的一個藍色按鈕，容器的上半部分打開了，露出一張人臉，似乎是受到了光線的刺激，那人一下睜大了眼睛，我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人和C長得幾乎一模一樣。B又按了一下按鈕，容器的下半部分也打開了，這個男人赤裸著身體，胸腔居然沒有皮膚和肌肉的包裹，白森森的肋骨下只有一顆虛弱地跳動著的心臟而不見氣管和肺葉。男人像是被仍在 岸上的魚，無力地張大了嘴巴。
? “不行啊?！盉嘆了口氣，從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只針管，玻璃管身里是淡藍色的液體，B把這種液體注入了男人的身體，男人抽搐了一下，停止了呼吸。A重新關上了容器的門，“D會把他帶到墓地去的?！盇低聲說到，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 “你看見了吧，這就是我們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上的，”A看向我，“每一周都會有這樣一個容器被送出來，容器里裝著和我們長得一樣的人，每一個人都缺少了些什么，我少了一只眼睛，”他下意識撫摸著臉上的繃帶，“B少了兩根手指，你少了一半的血液，絕大多數(shù)就像他們，少了活下去必須的器官?！?/p>
? “沒有人和我們解釋過，但是這么久以來，我們也明白我們是什么了，”B接著A的話繼續(xù)說，“我們是克隆人，城市里的貴族創(chuàng)造了我們只是為了利用我們的器官，我們就像產(chǎn)品，失去了使用價值就被丟棄?！?/p>
? “這……”我攥緊了拳頭，風突然停了，凝固的空氣壓得我窒息。我是誰？我誰也不是。B帶上防毒面具，朝我揮了揮手，消失在了城墻的轉(zhuǎn)角。
? 回到那一排棚屋前的時候，F(xiàn)正從屋后走出來，看見我垂頭喪氣的樣子，她小跑著到了我面前，“A和B帶你去看那個了吧，的確不太好接受呢?！盕苦澀地笑笑，“和我一起去麥田看看吧。”A點點頭，表示贊同。
? 所謂麥田，是位于棚屋東邊的一處高地，我本來認為這么貧瘠的土地不可能種出作物，但是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是金色綢緞般的麥浪，在氣流的擾動下?lián)u擺起伏，向著遠方綿延。這片麥田大概有一英畝的面積，四周灰黑色的巖石勾勒了它的輪廓，田地中央稻草人系著的紅色圍巾在風里飄蕩。
? “很驚人吧，”F自豪地插著腰，“這是C種的，他很厲害，研究出了改善土壤的藥水。”
? “這個給你。”她從田埂邊拾起一頂草帽，“這是我早上編的?！?/p>
? “謝謝?！蔽医舆^草帽，扣在頭上。
? “很合適，雖然是在荒原上也會有開心的事情啊。”F用手攏了攏她亂糟糟的紅發(fā)，“我要去割點麥穗，下午的葬禮會用到?！?/p>
? “葬禮？”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繭里那個男人蒼白的臉。
? “啊，你不要介意，每周都會這樣的，這里種不出花，我們就只好把麥穗綁成花束的樣子?！彼p巧地走進半人高的麥穗?yún)擦掷?，仔細挑選著飽滿的植株。
? 下午的天氣出人意料的好，空氣清新，天空藍的像一塊寶石。所有人都聚集在屋后一片不平整的空地上，我忽然意識到大概這里每一個凸起的土堆下都有一具尸體。D提前挖好了方形的墓穴，F(xiàn)把捆好的麥穗扔到墓穴里的繭型容器上，A開始用鐵鍬把一掊掊黃土倒進墓穴里。一切完成后，空地上又多了一個不顯眼的凸起。
? “真是的，有什么意義呢？”B嘟囔著，走在其他人前面，“A，我先回去了。”
? “可是還要……”F似乎想阻止B的離去。
? “讓她走吧?！盇搖搖頭，打斷了F的話。
F嘆了口氣，把手中剩下的一捆麥穗交給A，“我還想讓她去放這束‘花’呢，她不是和E關系最好的嗎？”
A沉默不語，把手中的麥穗放在靠近棚屋的一個土堆旁，我注意到這個土堆似乎比別的磊得用心很多?！斑@是E的墳墓。”A用平淡的語氣向我解釋到，“他從繭里出生時少了整個胃部，D醫(yī)生的營養(yǎng)液讓他多活了三個月，你現(xiàn)在住的房間就是E曾經(jīng)住過的?！?/p>
他說完，拍了拍身上的土，拉低了風帽的帽檐。
“E和A來自同一個模板，所以可以說是孿生兄弟哦。”F小聲在我耳邊說到。
“C你沒事吧？”我身后突然傳來D醫(yī)生的喊叫，一路上都是他攙扶著C。此時的C全部的重量幾乎都壓在D醫(yī)生的肩上，低垂著頭，嘴唇緊閉，似乎已經(jīng)失去了意識。F著急地跑過去，探了探C的脈搏，“還好，沒有休克?！?/p>
“我們趕緊回去吧。”A的眼神沉了下來，快步向棚屋的方向走去。
?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C的屋子，和我房間的簡陋不同，C的房間雖然陳設簡單但收拾得井井有條，大門面對的墻壁上還掛著一幅用樹枝和石頭制作的拼貼畫，看輪廓那大概是一只高飛的鳥。我走到他的床頭，C依然昏迷著，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D醫(yī)生從水盆里拿出毛巾搭在他的頭上，“G，你去把F叫來，我需要她幫忙?！?/p>
? “好，我這就去?！蔽矣浀肍的房間是緊挨餐廳的，“F，你在里面嗎？D醫(yī)生叫你過去！”沒有回應，我遲疑了一下，掀開了門上的塑料布。房間里很黑，彌漫著植物的香氣，“F，你在嗎？”屋子里沒人，這個時間她不可能去麥田里，我只好從餐廳開始一間間打聽有沒有人見過她。
? “F？”B雙手抱著頭，躺在她的床上，“她不在屋里就在城墻邊吧?！?/p>
? “城墻？”
? “她沒事干的時候總是待在那里?！盉伸了個懶腰，“去那里找她吧。”
? 我憑著記憶向那座卵形建筑前進，風卷著小石子打在我的身上，敲在護目鏡上，不久之后那道黑色的圍墻出現(xiàn)在我的視線里，想起第一次看見它的驚艷我心里五味雜陳。
? “F，D醫(yī)生叫你過去?！痹趪鷫?，我看見了那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坐在地上。
? “G，你覺得C會死嗎？”F抬起頭看著我，“D醫(yī)生本來瞞著我，但是我聽見他和A的對話了，他說C快不行了?！彼难劬镟咧鴾I花。
? “我……”我語塞，我清楚我騙不了她。
? “A也好，B也好，在E死后，他們就不再把生命當回事了，他們覺得反正我們只是克隆人，總會有人代替C的位置?！盕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扭曲，“可我不這么覺得，我覺得世界上只有一個C，我想要救他?！?/p>
? “我也希望C能好起來?！蔽也恢雷约哼€能說什么，只好沉默地站在她身邊。半晌，F(xiàn)停止了啜泣，她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G，我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我們可以治好C，你愿意幫我嗎?”她的語氣近乎懇求。
? “我當然愿意，但是我們能干什么？”
? “你來看這個?！盕拉住我的袖口，把我拽到城墻邊。她在墻壁上“咚咚”敲了兩下，黑色的墻體上出現(xiàn)了一個方形的瞭望窗，“這是我無意發(fā)現(xiàn)的，我通過這個窗子觀察城市已經(jīng)很久了，城市里的人很少，我也知道去城市里的實驗室的路，D醫(yī)生記得那里有藥?！?/p>
? “可是，我們根本就進不去啊?！蔽姨ь^看著這堵高墻，“我們總不可能翻進去吧。”
? “我們等送繭的人來的時候，把他們殺了，我們拌成他們的樣子就能進去。”聽見F這么隨便地說出“殺”這個字，我心里一涼。
? “我們不用找A他們幫忙嗎？”
? “他們不會幫我們的，曾經(jīng)B為了救E也想去城市里，她沖出去和那些人硬碰硬，后來被子彈射中，差點死了，”F的眼里流露出一絲恐懼，“從那以后A甚至不讓我們靠近城墻?！?/p>
? “這么說我們沒有勝算啊。”我不想打擊F但我也不希望她去做無謂的犧牲。
? “不，現(xiàn)在我們有了這個，”她勾起嘴角，從褲袋里掏出一個針管，針管里是我見過的淡藍色液體，“這是D醫(yī)生提煉的蛇毒，我偷偷拿出來的?！盕的眼神無比堅定，夕陽的余暉映在她的臉上，讓我覺得這張臉幾乎有點陌生。
? 五天后的清晨，F(xiàn)和我在城墻旁邊的空地上集合。她看起來很憔悴，C的情況越來越糟糕，我知道F的心里很不好受。
? “D醫(yī)生還睡著嗎？”我打破了沉默，按照計劃F昨天晚上用玉米酒把D醫(yī)生灌得爛醉，而A和B因為昨晚值夜，也才剛剛才睡下。
? “沒問題?！彼銖娦π?，把裝好了毒液的針管放在我手里，“我們躲在那塊石頭后面，那些人一下車我們就從后面包抄?！?/p>
? “明白?！蔽胰嗳嗨念^發(fā)，希望能緩和一下緊張情緒，她拍拍我的肩膀，動作無比堅決。
? “來了?！盕輕聲說。城墻出現(xiàn)了一個缺口，兩個穿著防護服的人抬著一個繭型容器，從卡車里走出來。“上！”隨著F的話音，我們從石頭后面沖了出來，我用一只手鎖住其中一個人的咽喉，另一只手把毒液注進了他的頸動脈。那個人痙攣了一下，隨后癱軟倒地。我脫下他們的防護服，穿在自己身上，躺在地上的男人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他空洞的眼神把罪惡感狠狠扎進我的心里。
? “還等什么，走了！”F已經(jīng)換好了衣服，正坐在卡車的駕駛位上招呼我。
? “來了！”我顧不得許多，鉆進了卡車車廂。F很熟練地在控制板面上設置好了路線，她說她從出生就記得怎么開這種車。
? “這輛車只能把我們載到中央廣場，他們一般都在那里下車，然后我們走著去實驗室?！蔽尹c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車開始行進，很快穿過了城墻。我緊張地盯著窗外，城市里寬敞的街道和裝飾著玻璃的高樓讓我覺得既熟悉又恐懼。就像F說的，路上的行人很少，偶爾會有幾個步履匆匆的路人從車的一側經(jīng)過，他們衣著光鮮，臉上卻沒有表情。
? “該下車了?！避囋诔鞘兄虚g停住，我走下車，發(fā)現(xiàn)面前是一個由許多白色鋼管組成的意義不明的雕塑，雕塑旁邊還有幾柱噴泉朝著天空加速沖去。
? “這就是中央廣場？”我環(huán)顧四周，似乎沒人發(fā)現(xiàn)我們的闖入。
? “對，實驗室在這邊?！盕指了指不遠處的灰色“凹”字形建筑，“我們從那扇門進去，據(jù)我的觀察，那里沒有人守著?！?/p>
? 我跟在她身后走進了那幢建筑物，大廳里沒有人，一個空蕩蕩的咨詢臺擺在正中央，咨詢臺后就是去往二樓的樓梯。
? “您好，有什么可以幫助您的嗎?”我身后突然傳來一個悅耳的女聲，我和F同時轉(zhuǎn)身，我注意到她已經(jīng)拿出了備用的毒液注射器。
? “您好，有什么可以幫助您的嗎？”面前穿著白色實驗服的女人重復了一遍，臉上依舊維持著微笑。
? “我們要去核心實驗室。”F強裝鎮(zhèn)定地說到。
? “好的，請上二樓右轉(zhuǎn)，還有什么可以幫助您的嗎？”女人的語氣沒有一點變化，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對。
? “沒有了，謝謝?！盕拉著我，趕緊向樓梯走去，女人在我們身后禮貌地鞠了一躬，“再見?！?/p>
? 二樓是一條鋪著白色瓷磚的長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單向玻璃門。
? “您好，有什么可以幫助您的嗎？”說話聲再次響起，我轉(zhuǎn)身，站在我面前的是剛剛遇見的女人，我覺得很奇怪，我記得她沒有上樓。
? “我不是說了沒有嗎？”F有點生氣，女人的表情卻一成不變。我朝著她走了一步，發(fā)現(xiàn)她的脖子上有一道不自然的接口。
? “你是誰？”我試探著問。
? “我是SX125，助手機器人。”女人平靜地答道。
? 我看了看F，她顯然松了一口氣，機器人對我們構不成什么威脅?！白甙?。”我們把SX125留在原地，向著走廊盡頭的實驗室走去。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充斥了我的鼻腔，接著映入我眼簾的是一臺灰色，布滿了按鍵和旋鈕的巨大機器。“路易斯……”耳邊響起了記憶里的呼喊。我下意識朝那臺機器走過去，似乎感應到了有人靠近，機器的屏幕亮了起來，幽幽的藍光照亮了這間實驗室。
? “很高興見到你，”機器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接著熒光屏升了起來，一團一人高的光球出現(xiàn)在屏幕中央，漸漸的光芒里出現(xiàn)了人的輪廓和五官，那是一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臉，我的臉。
? “你現(xiàn)在站在這里，說明我的計劃成功了，我想你現(xiàn)在應該很困惑發(fā)生了什么，別著急我會解釋。2088年，人類世界爆發(fā)了瘟疫，不停變異的病毒沒有人能夠招架，很快世界變成了一片廢墟，幸存者在這里建立起了世界上最后一座城市?？上Ш镁安婚L，瘟疫依舊影響了我們，2091年，這個城市里只剩下了六個人，包括我——生物學家路易斯.亞當斯，醫(yī)生戴維.杰金斯，護士艾米.約翰遜，作家伊芙.邁爾斯，植物學家約書亞.費什和計算機工程師薩繆爾.多南。不幸的是，我們也已經(jīng)感染了病毒，于是，我們決定開啟‘末日計劃’，我們把自己的基因序列輸進這臺機器，它會開始克隆我們，然后我們的仿生機器人會把克隆人運送出這座城市，據(jù)我估計，五年后這座城市會完成自凈，我們希望那時我們的克隆人會回到這座城市，重建我們的家園。我們的克隆技術并不發(fā)達，多次試驗都只克隆出了殘體，不過，現(xiàn)在你站在這里證明上帝給了我們機會和希望，那么，我們的未來，人類的未來就在你的手上了?！?/p>
? 熒光屏熄滅了，實驗室里一片死寂。
（尾聲）
? “喂喂，你們看，這里有一朵花??！”F，哦不，艾米，從麥田里跑出來，手中捧著一朵白色的野花。
? “人家長得好好的，你把人家摘下了干什么？”約書亞無奈地笑笑，順手把野花插在了艾米的發(fā)間。一陣涼風吹來，我拉上了外套的拉鏈，遠處，血紅的太陽漸漸沉入了地平線。
? 我叫路易斯.亞當斯，我活著的意義是創(chuàng)造我的未來，以及人類的未來。
文/鳴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