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那天父親沒送我,開到村口我從后視鏡里,看見他在抹淚

我是臘月二十八到家的。

車剛拐進胡同口,就看見我爸蹲在門口那塊大青石上抽煙。天陰沉沉的,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藏藍工裝,縮成一團,像只老鵪鶉。

車停穩(wěn),我搖下車窗叫了一聲:“爸?!?/p>

他愣了一下,煙灰掉在褲腿上,也沒急著拍,瞇著眼往車里瞅了半天,才慢吞吞地站起來,踢了踢腳邊的紅磚頭:“回啦?”

“嗯?!?/p>

“那你倒車,往里開,院子大?!彼f著就要去開大鐵門。

我把后備箱打開,拎出兩箱酒,兩條煙。我媽聽見動靜,系著圍裙從屋里跑出來,兩只手還在圍裙上蹭,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呀,回來就好,買這么多東西干啥,浪費錢?!?/p>

一家三口進了屋,暖氣撲面而來。爐子上坐著的鋁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吃飯沒?”我媽問。

“沒呢?!?/p>

“我去給你搟面條。”我媽轉身就要往廚房鉆。

“別麻煩了,煮點掛面就行?!蔽覕r住她。

“那哪行,大過年的。”我媽推開我的手,“你爸剛才還念叨,說你愛吃手搟面?!?/p>

我爸坐在炕沿上,把煙屁股摁滅在窗臺上的罐頭瓶里,哼了一聲:“誰念叨了?我是說我餓了。”

吃飯的時候,桌上擺了一盤炒臘肉,一盤涼拌白菜心。我爸不看我,筷子在盤子里翻來翻去,挑肥瘦相間的肉片往嘴里塞,嚼得吧唧響。

“在那邊工作順心不?”他突然問了一句。

“還行,忙。”我低頭吃面。

“忙點好,忙點有錢賺?!彼謯A了一筷子白菜,“別像你二叔,眼高手低,三十好幾了還在家啃老。”

我知道他又開始指桑罵槐了。二叔是他心頭的刺,但他這醋意,明顯是沖著我回來的晚,也沒給他長臉。

吃完飯,我掏出手機給我媽轉了兩千塊錢,說是過年的紅包。我媽推辭了一番,最后還是笑著收了,說給我攢著娶媳婦。

我爸在旁邊冷眼看著,沒吭聲,起身出了門。

晚上,我聽見隔壁屋里老兩口說話。

“孩子給錢了?”我爸的聲音。

“給了,兩千?!蔽覌屨f,“你那張臉別整天板著,孩子難得回來一趟?!?/p>

“板著?我還要笑給他看?”我爸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開個破車回來,油錢都夠他喝一壺的。城里買房了嗎?沒房就是漂,懂不懂?”

我心里堵得慌,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我起得早,想幫著貼春聯(lián)。我爸已經(jīng)在梯子上忙活了,膠帶咬在嘴里,手里拿著刷子。

“爸,我來吧。”

“不用,你刷不平?!彼^也不回,手里的刷子飛快地在門框上抹了兩下,“把對聯(lián)遞給我?!?/p>

我遞上去,他貼歪了,撕下來重貼。折騰了三回,他才滿意地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放炮去?!?/p>

這幾天,他跟我就沒說幾句熱乎話。除了吃飯,就是指使我干活。一會兒嫌我掃地不干凈,一會兒說我切菜塊頭大。我知道他是更年期,也沒跟他計較。

初三那天,村里有集。我想著開車帶他們去轉轉,買點東西。我媽高興地換了新衣服,我爸卻擺手:“不去,腰疼?!?/p>

“去醫(yī)院看看唄?”我說。

“看啥看,就是老毛病?!彼闪宋乙谎郏澳銒屧敢馊ツ憔蛶?,別管我。”

我和我媽去了集上。回來的時候,看見我爸蹲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正在給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補胎。

看見我們進來,他抬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提的一大袋子排骨上:“買這么多?吃不完壞了?!?/p>

“冰箱里放著壞不了?!蔽覌屝那楹?,也不惱他,“晚上燉排骨。”

初五,我要走了。

一大早,我媽就起來給我收拾東西。后備箱塞得滿滿當當:自家殺的土雞,炸的丸子,還有一袋子剛從地里拔出來的菠菜,根上還帶著泥。

我爸背著手在院子里轉悠,看我在擦車,湊過來問:“油夠不夠?”

“夠,滿箱?!?/p>

“那行。”他點點頭,又蹲回那塊大青石上去了。

我媽提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跑出來,悄悄塞進后座:“這是你爸給你裝的,說是他托人從山里弄的野蜂蜜,治胃病好使。他不讓我跟你是他買的?!?/p>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個黑塑料袋,扎得死死的。

“走了啊?!蔽易M車里,降下車窗。

我媽眼圈紅了,拉著我的手:“到了給家里打個電話,好好吃飯,別熬夜?!?/p>

“知道了,媽?!蔽冶亲佑悬c酸。

我轉頭看了一眼我爸。他依然蹲在那里,低著頭,像是在研究地上的螞蟻,手里夾著那根永遠抽不完的煙。

“爸,我走了。”

他沒抬頭,也沒吭聲,只是把手里的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狠狠地碾滅。

車子發(fā)動,慢慢駛出胡同。出了村口,上了大路,我不自覺地看了一眼后視鏡。

那個熟悉的村口,那個大青石上,空蕩蕩的。

我又往前開了幾百米,到了那個能俯瞰全村的高坡。下意識地,我又看了一眼后視鏡。

鏡子里,那個穿著藏藍工裝的身影,正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拼命地往坡上蹬。風很大,他的衣服被吹得鼓起來,身子伏得很低,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騎到坡頂,停下車,一只腳撐著地,朝著我的方向看著。

我沒有停車,也不敢停車。我只是一腳油門踩下去,視線瞬間模糊了。

后視鏡里,那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了一個黑點,怎么也看不真切了。

車廂里飄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那是那袋菠菜上帶的泥,也是我爸院子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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