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懷揣著那一紙入學通知書,我奮力的擠上開往北京的火車。
車廂里人滿為患,連過道里都擠滿了滿臉疲憊的人,汗腥味和著煙草味,充斥著整個空間,讓人透不過氣來。
車開了,我從這個車廂擠到另外一個車廂,想找到稍微松散的空間,可是擠了一頭汗,卻始終在人窩里夾著。行李架上,各種包裹皮箱擠得滿滿當當,嚴絲合縫。座位底下,有人拿出報紙或塑料片鋪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躺下了。
我有點茫然和手足無措,心里充滿了憋屈。想發(fā)脾氣,卻無從發(fā)起。
遠遠望見她,心里便感覺有點釋然。她中等個子,上身穿一件淺色T恤,配一條毛邊牛仔褲。微微有點卷曲的頭發(fā)在腦后扎成辮子,一部手機,兩個耳塞,她旁若無人的佇立在過道里,看小說,聽音樂,嘈雜的車廂似乎與她無關。我撥開人群,奮力擠到她跟前。
“美女,借光。”
她扭頭看看我。
“是你?”
“怎么是你?”
我們同時樂了。是悅悅。
“這么巧,你去哪里?”
“去學校,我考上了東北科大?!?/p>
“真的嗎?那太好了?!睈倫傄话炎プ×宋业氖?。“你知道嗎。我也是去東北,我考上了東北醫(yī)大?!?/p>
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去年暑假,我一個人去麗江旅游,住在古城的一家客棧里,白天在古城徜徉,看東巴文化,聽手鼓音樂。晚上去四方街跳舞或去酒吧一條街看撒狗糧。
那天我走累了,看到一米陽光里“發(fā)呆不要錢”的牌子,我進入找個個靠窗的位置,看小橋流水,鮮花盛開。悅悅進來,手里拿著自拍桿,徑自跑到我面前:
“嗨。帥哥,一個人發(fā)呆呢?”她快人快語,坐到我對面。“可以請我喝杯咖啡嗎?”
“當然?!?/p>
我們相向而坐,侃侃聊天。窗外的小河靜靜的流淌著,窗臺上、小河邊的小草和鮮花在微風中竊竊私語。不斷有俊男靚女在花團錦簇的小橋上,用自拍桿留影照相。
她說她是高二的學生,趁暑假來麗江旅游。而我也是掙扎在繁重的作業(yè)中,趁暑假逃離課業(yè)的高二男生。我們聊天講故事,談學校的趣聞逸事和各種惡作劇,談明年高考的理想。不知不覺中太陽西斜,我有點戀戀不舍,她好像也有點意猶未盡。
“要不,我們去喝一杯?”
她點點頭。
夜晚的麗江酒吧街,彩燈照耀,歌聲纏綿。小橋流水,宛若仙境。我和悅悅手牽手走進黑貓酒吧,在一個角落坐下。隨著駐唱歌手依次粉墨登場,酒吧里掀起一喧鬧,而午夜的迪斯科舞蹈,大家一起狂歡,無所顧忌,房頂似乎隨時會掉落下來。
我問悅悅:這是艷遇嗎?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給了我一個莫名的眼神。
如今,命運又把我倆捏和在一起,在同一節(jié)車廂,又奔向東北,這次我不會輕易讓她從我的生命中倏然消失的。
我突然感謝這擁擠的車廂,我離悅悅那么近,可以聞她身上散發(fā)的馨香,甚至可以感覺她軟軟的胸。我抓住了她的手。
02
北京火車站,一群人像工廠里吐出的產品一樣魚貫走出車站。我被人群推擠著出了車站。 頭有點暈,像是剛剛去獻過血,渾身軟綿綿的。排了長隊,簽好了下午去長春的中轉票,我乘電梯到候車室里找了一個座位,把雙肩包墊在身后,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唉,起來了?!?/p>
迷迷糊糊的,我從睡夢中醒來,是身穿制服的警察。他提醒我注意安全,看管好自己的東西。
既然醒了,我也無意繼續(xù)蜷曲在那個座位上了。我漫無目的地在大廳里來回踱步,看南來北往的旅客行色匆匆,猜想他們來北京所為何事。
“斯蒂文,斯蒂文?!?/p>
有人叫我的英文名字。從電梯上下來一個身背雙肩包的外國姑娘,一邊向我招手,一邊大步流星的向我走來。
嗬,是Grace,我的天,居然是她。她是美國人,我在Lang8上學英語的搭檔。以前我們每星期在網(wǎng)上聊天,她學中文,我跟她學英語。
“你怎么在北京,什么時候來中國的,為什么不告訴我?!?/p>
“斯蒂文,你一下子說那么多中文。我不知道回答那一句?!?/p>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八沟傥?,我有好消息告訴你,我得到了孔子學院的獎學金,來中國留學了?!?/p>
“太好了。哪個大學?!?/p>
“東北師大?!?/p>
我忽然高興的不知道說什么好。
“斯蒂文,我們找個地方吧,我有好多話要說?!彼乙魂囷L似的跑到一家咖啡館。我要了一杯拿鐵,她要了美式咖啡。她是典型的斯拉夫人種,高挑,勻稱,而且豐滿,皮膚白皙,曲線優(yōu)美。跟她在一起,我有點心猿意馬。
“斯蒂文,你們中國太有意思了。我去了故宮,爬了長城,還吃了烤鴨。中餐太好吃了。”
她呷了一口咖啡:“還有,斯蒂文,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帥。”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我告訴她我馬上去東北上大學時,Grace的眼睛睜的大大的。
“瑪糕鐺?!?/p>
“這是緣分?!蔽腋嬖V她。
“緣分,緣分是什么?!彼荒槦o辜和不解。
“Grace,你很快就會知道的?!?/p>
“斯蒂文,你好帥,我喜歡聽你說中文,喜歡你講的好聽的故事?!?/p>
我突然發(fā)現(xiàn),她說話總是盯著我看,她的眼睛有些迷離。
我有點心虛。她又說了很多話我都沒有仔細聽。她說她本來要去北戴河旅游,火車票比我晚兩個小時,現(xiàn)在改主意了,她要跟我一起直接去東北。
可是我們卻沒有買到票。她失望之極。
“斯蒂文,對不起,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看看快到開車的時間了,她送我到檢票口。她拉著我的衣襟,戀戀不舍。突然,她走到我面前,緊緊地擁抱住我,輕輕的對我說: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嗎?
03
終于登上了開往長春的火車。我簽的是無座票,所以上車之后,見車廂后部有一個空位,便把行李扔到上邊的架上,堂而皇之坐下來。車窗外,樓房和樹木快速向后退去。眼看天色逐漸轉暗,我也越發(fā)昏昏欲睡起來。
醒來已是夜半,車廂中燈光昏黃,旅客們東倒西歪,各自在夢中暢想。咣當咣當?shù)幕疖囬_動聲像是一首永恒的樂曲。
“請讓一讓?!?/p>
是列車員在打掃衛(wèi)生。她那像說小品似的東北普通話,使我眼睛一亮。
“到哪下車?”
“長春。去東北科大報到?!?/p>
“是嗎?”她停下手里的活兒?!皷|北科大可是好大學,去那兒的可都是精英。”
我有點不好意思。
“你身材真好,這么漂亮應該去做空姐?!?/p>
“謝謝,你真會說話?!彼帐肮ぞ咦吡?。
我已經完全不想睡覺了。十八歲的我,身高一米八零?;@球健將,一件姜黃色圓領T恤,掩飾不住青春的活力。我扒在窗戶往外面觀看,黑黢黢的夜色里不時有一點點光亮一閃而過。
突然感覺有點莫名的焦躁。我把雙肩包從行李架上取下來,默默的翻了翻,里邊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我無聊的把包又扔到架子上。過一會兒,我又把包拿下來,又扔到上邊。無聊之極。
我干脆從車廂的這頭有到另一頭,轉身又漫無目的的走回來。來來回回遛了好幾趟。我忽然發(fā)現(xiàn),那個女列車員正雙手扶著乘務室的門,直直的觀察我。
我踱過去。
“幾點了。”
“四點多了?!彼f? “去過長春嗎?”
“沒有。但是我知道長春是個美麗的地方。就像你。”
她突然笑了。臉上出現(xiàn)兩個淺淺的酒窩。
“到長春我給你介紹個女朋友。”
“好啊,必須跟你一樣?!?/p>
她又笑了。
臨下車,她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是一個電話號碼。
04
早上六點多,我走出了車站。東北的空氣有點清冷。藍藍的天空中一朵朵白云輕柔的飄蕩著。穿行在斯大林大街,我的東北科大就在前方。一千八百公里的路程,如果沒有自己臆造的一個個故事,路途該如何枯燥。
但愿有一個真實的故事在東北科大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