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餐館，吊燈橘黃，排風(fēng)扇嗚啦作響，端著碗坐下，手機(jī)亮起，窗外路人。
不關(guān)心人類，如同不關(guān)心晚飯。有些人會吃，但沒發(fā)現(xiàn)自己吃的是什么。有些人不吃，不知道自己沒吃下什么。
生命的力量在哪里，慢慢咀嚼，大概在關(guān)心里，也在不關(guān)心里。
在不關(guān)心里走遠(yuǎn)，倏然發(fā)現(xiàn)，原來還是有人會吃飯的，吃出帶著色彩的滋味。然后忘記了在這不關(guān)心的黑白里，是沒辦法描繪的。

（驚心）

1.49 數(shù)州消息斷，愁坐正書空。

教室空曠，只有頭頂?shù)囊慌艧袅林?，只有一盞吊扇在呼啦啦旋轉(zhuǎn)。
趴在桌上睡一覺醒來，窗外已經(jīng)夜色堆滿。
翻開的書，每一行字，每個記號，寫下的筆記，全都是醒的。
書頁右下角，有輕輕重重歪歪扭扭涂下的筆墨，睡著時不知道記的什么，臟兮兮的。
醒著時不見得就能將清醒的字句讀進(jìn)腦海，不見得就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睡著時卻是真的遺失在茫茫夜海，夢里沒有昨天和前天或者明天，臟兮兮連成一片。

（書空）

1.48 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

天高地廣，茫茫然細(xì)雪縈回。
一人立于天幕之下，耳際馬蹄震顫，號角嗚鳴；雪片落在發(fā)頂、手背；全都感覺不到，只有眼底映襯敵軍騎兵縱馬，奔涌而至。
這兒一刻的震懾，讓時間瞬息，這一刻的無法思考，讓時間漫長。
一人何以當(dāng)千騎，不可擋也已顧不上，唯有揚(yáng)劍，作最后一斬。
人死之前，眼前也許會閃回此生，如一場說教，需要一個還算欣慰的結(jié)局，所以，不要死得太狼狽啊，即便馬蹄已踩碎每一寸骨骼。

（血洗箭）

1.47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在前院接菜園的邊沿上坐下，在后院水潭石頭上坐下，在路牙子上坐下，在田埂坐下，在橋欄桿坐下，在水渠坐下……
那時候走到哪里都可以隨地坐下，手里捏著野花，草葉，踩水，指甲大的小青蛙。
那時的不說話，就是不說話?，F(xiàn)在的不說話，是沒什么可說的。坐下之前，會擦灰塵；吃飯之前，會燙餐具；到達(dá)之前，會預(yù)約；離開之前，會告別。
回憶，只因留戀彼時而存在，留戀是為襯托此時而鮮明。說了太多過往，以至于連自己都開始厭倦。

（解憶）

1.46 魂來?xiàng)髁智啵晖P(guān)塞黑。

跟朋友窩在陽臺上，曬著太陽看照片。朋友問，為什么她所拍的宮殿只有上半截。她翻出另一張全景的，人山人海。
不喜歡的，就視而不見，就將其從畫面中抹去，只留下愿意接受的部分。于是也就只有部分了。半截的宮殿，沒有地基。
隨后翻到一張楓樹。是小區(qū)花壇里拍的。周圍的灌木叢稀稀拉拉，草坪露出頹黃的土地，一棵矮楓站在一樓的防盜窗前。
主干開叉，四散成細(xì)小枝椏；長得不對稱，一側(cè)向外伸長，一側(cè)葉子焦枯。葉面落滿塵土灰撲撲。怎么看都應(yīng)該是被抹去的一部分，卻傻愣愣地長在畫面中央。青紅交錯，一縷初秋。

（楓林）

1.45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院子的邊上，有一間柴草棚子，里面堆著山上割下來的茅草、劈成段的木柴，和曬干的稻草。
棚子邊上圍著竹叢，后頭那些是老竹，粗壯挺拔，蔚然森然；邊上那些是新竹，麻桿似的，參差錯落。
她在柴草棚里找貓。外婆說，這是只養(yǎng)不熟的貓，遲早會逃走的。她抬頭看著蹲在棚子土墻上圍的貓，口中喵喵喵著，希望它能將自己當(dāng)做同類。但貓還是起身要走。
她不說話了，以免把貓嚇走。她就盯著貓，假裝自己不存在，希望貓能將她當(dāng)做靜物。一人一貓對望著，都沒有動。
世界在這里靜止，只有?颯颯然萬葉千聲，一陣一陣。

（修竹）

1.44 方春獨(dú)荷鋤，日暮還灌畦。

雖說不上窗明幾凈，桌椅面上已經(jīng)刻有不知幾代學(xué)生的創(chuàng)作，可是學(xué)校真是個神奇的地方。有比公園的還大的花壇和空地，有圍著小孩打轉(zhuǎn)的成年人當(dāng)老師，有專門開辟出來運(yùn)動的操場。
在白色圍墻之內(nèi)，只因“學(xué)習(xí)”而存在。
吊扇呼啦啦轉(zhuǎn)，吹得書頁起伏如同呼吸。他看著書本發(fā)呆，想著，父母早上賣菜，下午這個時候，則大概在收早稻。
這個世界上沒有專門一個地方，是為父母準(zhǔn)備的，他們徘徊在菜市場，田間地頭，街頭巷尾，不會像他們這群孩子一樣，坐在一起，鬧在一起。
前排的同學(xué)挨個起立回答英語老師的提問，等問到他長大了要做什么的時候，他已經(jīng)聽到了三個teacher，兩個scientist。他覺得非常神奇，初中了，還會有人夢想做科學(xué)家?；蛘咚麄冎皇沁@么說而已。
他說，想做一個farmer。同桌笑著小聲說，那你現(xiàn)在可以直接去種地了。英語老師明顯頓了一下，然后才接道，那你需要學(xué)習(xí)種地的知識，right？他回答yes，然后坐下。
他有時候會覺得奇怪，自己明明是農(nóng)民的孩子，除了鞋底，他沒有觸碰過土地。他摘過花，碾過草，他沒有耕作過。種地需要學(xué)習(xí)什么樣的知識？他不知道。

（荷鋤）

1.43 積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一個人，是一個裝著血肉和骨骼的口袋，攤放在那里。
手術(shù)刀劃開病人胸膛的時候，你會發(fā)現(xiàn)，原本完整的人一旦被破壞了表皮，就像被揭開了本質(zhì)，跟一塊案板上的肉沒有差別，柔韌的肌肉質(zhì)地和腥鮮的色澤。
即便是藍(lán)血星人，也同樣有口袋潰破的時候。而死亡的生命就像一縷魂魄，從破裂處逸散出來，消弭在空氣中，了無痕跡。
可是如果一個人還能有所表達(dá)，對著傷口戲謔玩笑，或者痛哭流涕，那么就不再像一個口袋，畢竟口袋是不會表達(dá)的。那么是不是說，表達(dá)，是一個人有別于口袋的所在，是生命棲息的間隙？
有沒有這樣的人，割開口袋，冒出滿滿的蓬草和細(xì)碎的紅黃野花，連指甲縫里，都是深綠的草汁泥垢？那他的生命，大概就彌漫在這草腥里。

（草木腥）

1.42 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

紫藤爬上旁邊的支架的時候，會有倚上去時留下的一道彎曲。等他們來到這里上學(xué)的時候，那已經(jīng)是老藤了，彎曲的藤條粗壯交錯。
課前，或活動課，他們就跑到紫藤這爬上爬下。坐在這彎曲中，像一個搖籃，或者搖椅。不過需要自己踩著藤條晃動起來。
她也經(jīng)常來，但她躺過幾次后，就不再有興趣，甚至覺得老藤可憐。滿藤的花，簌簌落下。
她覺得自己有著超越同齡人的成熟。
后來，他們離開了學(xué)校，離開了紫藤。進(jìn)入更多的學(xué)校，見過更多的花草。她在想，有誰還會記起自己曾在藤條上獲得的快樂。
當(dāng)身邊所有的人都有條不紊地推進(jìn)人生進(jìn)程，結(jié)婚，生子，升職，加薪，同父母出游，忙孩子教育……
她又覺得非常奇怪，為什么自己無法走上這樣的道路。就好像屬于她的人生進(jìn)程，在她的任性和幼稚中無限期地滯后，滯后于同齡人的成熟。

（引蔓）

1.41 連云列戰(zhàn)格，飛鳥不能逾。

夏云白得深厚，一團(tuán)一團(tuán)。秋云輕如絲絮，一縷一縷。
大概是小時候看過了太多的云，已經(jīng)得出結(jié)論，之后就沒再抬起頭。
又開始看云，是在多年后，已經(jīng)不在意有什么結(jié)論，或者沒有結(jié)論。只是看看，高樓環(huán)繞的地方，云是什么樣子；孤燈欲絕的地方，云是什么樣子；山水氤氳的地方，云是什么樣子。
人為什么要看云，是喜歡自然美景，是向往輕盈飄逸，是寄托遠(yuǎn)思，是尋找自己……
云總是不一樣的，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diǎn)，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
云總是一樣的，只是云罷了。

（連云）

1.40 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

他走進(jìn)市集，打算買點(diǎn)零食，家里的鋤頭也該換刃了。
集中間的道路擁擠不堪，往東邊逛的和往西邊走的人都看著攤位上的一摞一摞的
有笛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抬起頭，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走到鎮(zhèn)中心的路口，分辨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聲音。他四下張望著，無論從哪個方向看，人們都低著頭，不交談?？催^了一個攤就看下一個攤，摩肩擦踵卻不會抬頭看身邊的人一眼。
相較之下，笛聲的起伏是如此絢爛，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他站在路口，感覺自己想起許多事，可是一時又說不出自己想起了什么，是什么時候的事。
如果說話有欲言又止，大概記憶也有這樣朦朦的呼之欲出。
只是鼻酸的感覺已經(jīng)先一步涌出，在血液中滲透，浸潤了他的四肢，每一縷常年勞作而柴韌的肌肉。
他沒注意到自己何時走出了市集，又是在這條空寂的街上站了多久，墻頭上的紫紅花朵，小如芝麻；盡頭的中學(xué)，鐵門緊閉。

（語聲絕）

1.39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

他曾經(jīng)以為醫(yī)院里會有消毒水的氣味，但實(shí)際上并沒有。
病房里也不一定全是愁云慘淡，要看病程。病床周轉(zhuǎn)快的科室，每個人忙著住進(jìn)來、做檢查、手術(shù)、出院。
而有些人住得久了，每日只躺在床上，數(shù)著點(diǎn)滴，漸漸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不在，動不動，這個世界都依舊照常運(yùn)作。觀察沒有自己的世界，是危險的，當(dāng)然有人從深究里新生，更多的人在淺灘沉沒。
他坐在病床前，看著枕頭與被褥，似乎能聽見斜上方吊鉤上垂下來的膠管中，藥液滴下來的聲音。他曾想象過自己這樣坐在這里的樣子，看著父親或母親。但沒想過會是自己先躺在這張床上。
急性與慢性病都會致命。只是相比急性的銳痛，人們會長久地忍受慢性的煎熬，習(xí)慣它，如同習(xí)慣自己的生活。直到它耗到盡頭，直到它不再忍耐。

（眼枯）

1.38 安得壯士挽天河，盡洗甲兵長不用。

這個世界，有什么值得你刀鋒相對嗎？
有啊，砧板。
有什么讓你全副武裝、生死以赴嗎？
產(chǎn)房和火葬場吧。
這不是玩笑。
并沒有玩笑。每天的時光，落在和和氣氣地做飯、跟自己好好地吃。而那些生死，都是不由自主的，又何必受其煩擾。
要知道對普通人來說，這世界上并沒有真刀真槍的戰(zhàn)場。而面臨的時光與生活的劍戟，卻不會仁慈絲毫。死在轟炸，跟死在荒廢，是同一種毫不自知的血肉模糊。

（兵甲）

1.37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清晨的樹林微光幽幽，他伸出手去，觸摸迷霧。
他從未見過鬼，或許見過，只是他不知道而已，卻真是從未聽聞過誰與鬼做朋友。也或許有人與鬼為伴，而并未讓他知道。
而此時，他讓自己以沉默回應(yīng)沉默，以呼吸回應(yīng)微風(fēng)，試著去體會鬼就在面前，同他一樣伸出手，觸摸彼此面龐。
滿手空虛，甚至全身都被覆蓋。比晨間的風(fēng)更輕柔，更冷峭，讓人顫栗，讓人淚流滿面。
若此時有人闖進(jìn)林子，見他這般樣子，大概會說見鬼了。不會有人知道，他其實(shí)說對了。

（為鬼）

1.36 風(fēng)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

診室里五張鋪?zhàn)樱恐鴾喩聿⊥打敖Y(jié)的人。他在針灸上點(diǎn)燃清艾條，隨口問了一句，是否有“濁艾條”。老師笑了，一叢叢青煙裊裊，排風(fēng)扇嗡鳴，一時沒人回答。
又一個閃念，他回答了自己，也許點(diǎn)燃了，就是濁艾條。
靜的，是清的；鬧的，是濁的。
安眠的夜，是清的；失眠的覺，是濁的。
死去，是清的；活著，是濁的。
接納，是清的；提問，是濁的。
混沌，是清的；澄明，是濁的。
過去與未來，是清的；現(xiàn)在，是濁的。
濃烈的艾草氣味，回去后幾天仍然縈繞，從頭發(fā)絲里，從皮膚紋路隱約回溯。繼續(xù)工作和進(jìn)食，在渾濁里沉浮。

（清夜）

1.35 羞將短發(fā)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

人還小的時候知道摔倒了要爬起來，拍拍衣服。
長大了卻不一定能明白，挫敗了也要振作，整理自己。
有時候覺得長大了就變得輸不起。有時候又覺得，不是輸不起，是選擇了孤注一擲，因?yàn)樽霾坏椒€(wěn)妥兼顧。就像沒有腳的飛鳥不是不能降落，而是不肯降落，要一氣飛過千山萬水，雖然明知困阻，害怕落地就是死去。
區(qū)別是在失落的時候，還能再來，卻依舊會走同樣的老路。死去的飛鳥，依舊在水面下飛行，依舊在地面下掠過。

（正冠）

1.34 桃花細(xì)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

人生只有一次，如果真的存在平行宇宙，人生就可以比較，做出這個選擇的自己，與克制這個選擇的自己，究竟誰才會獲得花團(tuán)錦簇的祝賀，所謂更成功的結(jié)局。
可是，誰都沒有縱覽全部宇宙的能力，如同攤開所有的撲克牌，審視，抽取自己喜歡的點(diǎn)數(shù)或花紋。
那么選擇之間，仍然是不可比較的，細(xì)水長流的隱忍，與毅然決然的狼狽，都是自己。
從未試圖走回頭路，不過，還是會去好奇如果選擇其他的路會是怎樣的光景。真可惜無法與另一個宇宙的自己攜手同行，我們會是彼此最親密的體恤。

（細(xì)逐）

1.33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diǎn)水蜻蜓款款飛。

晚飯吃完，電視還在放，新聞或者電視劇。收碗筷，擦桌，洗碗。
她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在水槽邊，低了頭，搓洗筷子，發(fā)出唰啦唰啦的脆響。
從小到大見過多少次母親做家務(wù)的樣子。刷衣服時有力的臂膀，板刷能將衣料刷出筆直的繃平。每次她到家之前房間已經(jīng)拖過地，地板深色，拭盡空房間兀自生出的塵?；覡a。
久了，就忘記了，仿佛母親就該和家務(wù)纏繞在一起。以前她時常問自己如果無所掛礙，會做什么去?？墒钦l又問過，如果母親無所掛礙，她會想去哪里。
人在世間總有一些人深深卷入彼此的生命，然而這卷入中，可曾有某個時候，某個瞬間，能真的有所觸及？

（深深見）

1.32 花隱掖垣暮，啾啾棲鳥過。

見過的人，經(jīng)歷的事，常常是不以為意，安靜流走，退到生命深處。
卻會在這樣偶然回望的時刻，恍然想起許多面孔，許多哭笑，更多的是神情淡漠。
就像自己走過的時間，偶有熱烈，時常沉靜。
然后在某條引線燃盡的時候，倏然綻放紛繁往事，人事種種，如同記憶深處的棲鳥，撲棱棱一同沖上空曠寂寥的天空。
說不上是什么美景，可的確唯有自己的歷史，是不會遺失的擁有，飛再遠(yuǎn)，依舊在那里。

（棲鳥）

1.31 萬里傷心嚴(yán)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

有人死在溫暖的床鋪，天花板的頂燈透著黃暈，周圍滿是親友，孫輩握著他干枯的手，直到他的眼瞼悄然垂落。
也有人死在荒野，一只腳還踏在捕獸夾，頸項(xiàng)上黑色的血塊被雨水沖刷融進(jìn)腐朽的落葉和土壤。
死去未必就是終結(jié)，她還笑著，直到最后一息。
活著也許時時瀕死，有人將她掩埋，在艷陽潑灑的山道上搖搖欲墜，替她繼續(xù)上山的路。

（垂死）

1.30 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

房屋的頂上有鳥群飛掠，點(diǎn)點(diǎn)浮動的黑影，點(diǎn)綴在黃昏鋪天蓋地的金色錦繡。
“為什么不留下？”她倚在闌干上，歪著頭看他。
他垂眼看著樓下喝酒吹牛的男人們，笑：“你能想象我舉著酒瓶跟他們一起嚷嚷著，喝到大醉，趴在桌子底下睡到天亮嗎？”
她低頭看樓下，又回頭看他的眼睛：“心遠(yuǎn)地自偏。你可以不跟他們一起。你有房子，有院子，你想怎么生活，沒人到你的屋里將你拉出去?！?br> “然后娶一個像你這樣聰明美麗的女孩，過著每天溫暖踏實(shí)的生活，是嗎？”
他抬起手，擋在眼睛上，從指縫中瞇起眼睛看著夕陽。
“這樣不好嗎？”她握住他的手，看著他在夕陽下金色的臉龐。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要我‘心遠(yuǎn)地自偏’？”他抽回手，笑了，“人如鳥雀，聒噪不休，而我則要閉門忍受。那我為何不能是鳥雀，飛到能讓我獨(dú)自聒噪的地方？”

（鳥雀噪）

1.29 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diǎn)漆。

鼓聲炸響，一舞戛然而止，飛旋的火紅裙擺停在她跪著后彎的背脊，朝天的胸膛劇烈起伏如同海浪，頭上的金色飾片和紅色珠網(wǎng)隨著她倒仰的頭顱垂近朝天的腳心。她的眼睛似是盯著正前方觀舞的君王，又似乎穿過了人群看到了遙遠(yuǎn)的過去。
血汗淋漓的往昔，是一只黑色的孔雀，翎羽上每一枚油亮的鱗片，都是鼓點(diǎn)重?fù)簦缤棺频幕鹌釅嬄?，焚燙周身，日日夜夜，才有今日的驚才絕艷。
君主親自下場扶她起身，周圍白衣伴舞散去，一抹鮮紅潑出，君王捂著脖頸，兩眼大睜。鮮血噴濺在她的臉龐和舞裙的襟前，是最好的禮贊。

（點(diǎn)漆）

1.28 生還今日事，間道暫時人。

大概是在田間，青綠的菜，棕色的土，整齊的田壟，暗焚的草灰隱隱青煙飄散在天空的迷濛。
她們仨走著，瞎聊，說起各自班上的同學(xué)和那些莫名的青澀傻事，說到未來，都覺得自己會是最后一個結(jié)婚的人。
現(xiàn)在若要回想，只怕已經(jīng)沒人記得那是在冬天還是夏天，只記得天很亮，雖然是陰，有風(fēng)。田間總是有風(fēng)的，吹在她們的不經(jīng)意的臉頰。
而今她的女兒滿月，她也試著談男朋友，一切都是像飛鳥無痕般自然而然。
似乎生活的推進(jìn)就像一場沒有預(yù)演的飛行，沒人提示什么時候已經(jīng)開始墜落，什么時候降落傘已經(jīng)拉開?？傆腥四茏约侯I(lǐng)會，自覺打開備用降落傘。
抬頭見大家飄在白色云朵般的傘衣，或者正在拽動備用傘的拉鎖，她還在墜落。
大部分人能在這場跳傘中平安降落，落地生根。她同樣也能。只是，有些人即便在這飛行中落地，也無法從年少的墜落中生還。

（生還）

1.27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

深夜的街道，路面空曠，沒有行人，沒有車輛。
腳底下是盲道，在鞋底下凹凸。
每次外出不經(jīng)意踩上盲道，總會不自覺閉上眼睛，又想起要去辦的事，匆匆離開。這一晚終于可以走一走，夜的顏色正好適合假裝。
緩緩呼吸，確認(rèn)四周沒有突兀的障礙物，閉上眼睛。
用腳去辨認(rèn)，而不是眼睛，思緒會忽然纏繞扯遠(yuǎn)，而后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偏離，感覺不到腳下確定的路徑。
繼續(xù)走吧，每一步謹(jǐn)小慎微。踩到了邊沿，下去大概就是水泥路了。堅硬的路面，甚至想蹲下去摸一摸水泥細(xì)密的質(zhì)地。
但他沒有去摸。他現(xiàn)在是一個盲人，要像一個成熟的盲人那樣走路，要像在水下行走那樣安然沉浸于四周的黑暗。
可每一步都那么艱難挪動，不知道要走到何年何月，雖然他隨時可以終止，但他用力閉著眼睛，直到腳尖碰到了什么，發(fā)出細(xì)微聲響。他垂著手不去摸，換個方向邁出一步，收回之前碰到的腳再邁一步，與一排自行車摔成了一片。
眼睛倏然睜開，四周望進(jìn)眼里如同空氣涌進(jìn)身體。爬起來，拍拍土。
回望，不知道是如何走到這里的，雖然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選擇，以為千辛萬苦，不過幾步路。

（潛行）

1.26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當(dāng)年老宅毀于大火，荒草滿庭，蛇鼠造窩。
而今重建，更擴(kuò)開些，將兩邊宅子并了。新漆新瓦，雕欄飛檐。
奴仆亦是新招的，前庭后院遠(yuǎn)遠(yuǎn)進(jìn)進(jìn)出出，俱是白糊糊辨認(rèn)不清的面孔，如出喪的紙塑一般，衣角在風(fēng)里紙硬飄飄。
記得那時出門過檻，要爬過去，或者至少要人牽一把。雖然出門的機(jī)會不多，依舊胸腹趴在寬闊的木檻上抬頭時的光景，天空碧藍(lán)，萬里無云。
而今一邁即過，出入再無人管束，書閣窖井，信步可及。
園內(nèi)花已重開，一眼望進(jìn)月門去，花影搖曳，似見孩童嬉戲。
細(xì)聽之，尋之，鶯聲深深，不見來人。

（城春）

1.25 亂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風(fēng)。

鄉(xiāng)人說，山中是桃源，山外只有山。
若追問，那大概還有風(fēng)起云涌，還有驚雷和寂滅。
不要爬那山頭啊，沒有引路的馬，沒有同行的妹妹。
就要下起雷雨，就要錯過稻收。
鞋子已經(jīng)泥濘，山路已經(jīng)崎嶇。夜色已經(jīng)降臨，望眼已經(jīng)望不到盡頭。
只有蜥蜴竄進(jìn)草叢，只有蛛網(wǎng)糊在臉上和眼中。
山外還是山，山頭上不見風(fēng)卷殘云的飛掠破滅，不見云煙，身在云煙。

（亂云）

1.24 曠野天清無戰(zhàn)聲，四萬義軍同日死。

訂婚宴沒有準(zhǔn)新郎，我還是平日里隨意的衣著，背著背包，拿著飲料跟大家笑談。
大家圍著酒席的長方形紅黑色格子的藤編桌子，摸著肚子聊天，笑晏晏紛紛表示吃飽喝足。
因?yàn)槲覀兩陷呑邮且黄鹚赖?，所以這輩子不用另一半就可以結(jié)婚。
就好像我們已經(jīng)證明過生死愛憎，于是獲得了這一世豁免的優(yōu)惠券，即便一個人的婚禮，也可以獲得大家的祝福。
醒來后我忍不住笑，這果然是夢境里才有的邏輯。

（同日死）

1.23 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

燈市三天，煙火無數(shù)。
而此時人群已散盡，歡聲鼎沸盡歸冷落。
滿地細(xì)雨濕透的紅紙屑，游魂般若有似無的硝石味。
人們的歡樂撤退得如此倉促，來不及撤去的花燈竹架大大小小，架在街上，倒在路邊。
去年相邀是否重聚，明年來聚更有何人。
舉杯對影，笑唯有此月，盈缺輪回，清輝依舊。

（清輝）

1.22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畫具收了兩袋，其他什么都沒帶。友人來催的時候，好歹幫他拿了口鍋。
兩人綴上村人離開的隊(duì)伍，跟著走就行了。
積雪及膝，一腳深一腳淺。幾乎沒有交談，因?yàn)橐徽f話就可能被寒冷發(fā)現(xiàn)，凍透喉舌。
隊(duì)伍越拉越長，村人灰撲撲的衣著，如同雪野里延綿的灰黑細(xì)流。
“好冷。”他說，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空，云朵飽蘸了風(fēng)雪，將要墜落。
“廢話，現(xiàn)在正是嚴(yán)冬啊。不冷我們跑什么?！庇讶说溃嬷诒?，小聲地。又四下瞥了兩眼。前面的隊(duì)伍望不到頭，四圍雪野看不到邊。
不知走了多久，太陽始終沒有出現(xiàn)，也不知是否即將落下。已經(jīng)有人開始坐下休息，一人坐在旁邊的雪地里，或者兩人依偎著，不擋路，像石頭守在那。
一坐下，也許就起不來了。
友人幫他拿一個袋子，往里瞧了一眼，天色太暗瞧不清。
“顏料?！彼f。
友人愣了，還以為他袋子里是什么寶貝家當(dāng)，頓時一副見鬼的樣子，壓著聲音：“兄弟，我們現(xiàn)在是避難，不是搬家，這些該舍的就舍了吧……”
他搖搖頭，當(dāng)圍巾的衣服底下，咧著嘴笑了一下。牙齒冷如冰粒。將袋子拿回來自己抱著。
天色越來越暗，風(fēng)里夾雜雪粒，劃在冷硬的臉上。
要是沒有這些，大概他也走不出去這雪野。
（凍死骨）

1.21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fēng)蕭蕭。

空氣冷得穿透肺腑，隨風(fēng)深深侵浸骨髓。
他劇烈喘息，扛著一名同伴，將他拖上坡頂。沿途汩汩的血跡注腳戰(zhàn)績，鮮艷在荒土石礫。此時拄著的槍已經(jīng)沒有子彈，僅作為拐杖。
再看一次日出，他們歪倒在坡上，翻過身來望向東方，那曙光初綻的天際。
藍(lán)色蒙蒙亮起，云霞沾染山巒，天地惺忪懵懂。胸膛嘶啞起伏之上，長風(fēng)拂盡了硝煙。
等陽光灑滿，均勻鋪在這山坳里的遍地尸骸，人和羚羊終于再次平等。

（風(fēng)蕭蕭）

1.20 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

臺風(fēng)天，宿舍日常開著的陽臺門關(guān)上了，風(fēng)雨在外面呼嘯震蕩，如無形的洪流，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室友都已經(jīng)搬完了，她明天也將離開這里。有風(fēng)從門縫擠進(jìn)來，吹得對面鋪的床簾直晃。地上放著收拾好的大包小包。
電話鈴響起，是母親打電話過來，叫她別怕。她應(yīng)了，關(guān)了大燈爬上鋪位。
打開臺燈，開始寫日記，寫一會兒，停一會兒，抬頭能見窗外樹影飄搖。
人什么時候長大？大概是從不再怕鬼、不再怕黑開始。那么她多年前早已不再是個孩子，連母親都還沒發(fā)現(xiàn)。
只是不再是孩子，和長大之間，還有更長的路。也許更可怕的，在明天醒來的未知。
（鬼神）

1.19 翻手為云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shù)。

遠(yuǎn)遠(yuǎn)的有航船駛過海面，白色的船身在清晨的微霧中如同穿梭在夢境。
有海浪淹沒腳背。并不是拍打，而是漫涌上來，又怯生生退去，可是又不愿離開，懷著一絲親昵，復(fù)又涌來。一息一息，像撒嬌的孩子。
可是早上9點(diǎn)的車票正夾在背包里，背帶勒在雙肩，兩分鐘之后就該穿起鞋子。
有風(fēng)拂過，沒有所說的咸腥，沒有輪船的汽笛，只有滿腳的沙子，和不再回頭的背影。

（翻覆）

1.18 楊花雪落覆白蘋，青鳥飛去銜紅巾。

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起，我們就沒寫信了。以至于都開始好奇以前都寫了些什么。
也許是從漸漸延長的回信周期，從幾周，到幾個月，直到某一方忘記了。
連電話都沒再打，雖然那時候，留校的周末除了給父母去電話，也會給對方打一個。有的沒的說上半天，對著電話亭旁的仙人掌樹。
一切改變都那么自然而然，好像彼此都因?yàn)槠v而未曾察覺；好像這并沒有什么要緊，一回頭我們就能回到原樣。
仙人掌樹開了三次花，我們各自畢業(yè)，去不同的地方上學(xué)，只是這次，我們不再在同一個省市。
距離不能讓我們疏遠(yuǎn)，只是未來的路的確是越走越分歧。
沒什么不好，年少時的歡聚，有整個余生可供眷念。

（青鳥）

1.17 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

柜臺前有兩個女人在搶著付錢，是一對母女。
這雙老人鞋穿著是挺合腳的，但母親還是覺得鞋子貴，猶豫著怎么說，才能砍砍價，或者干脆打消女兒買它的念頭。誰知道女兒已經(jīng)往柜臺去了。
她也顧不上砍價了，連忙自己往外掏錢，從手中攥著的小錢包里“唰”地抽出昨天剛?cè)〉男骡n，扔在柜臺里收銀小姑娘的手邊。怕別人追她一般，躲到門口去，讓收銀員幫忙找零。
女兒伸手將紙幣拿回來，手中按完密碼，完成刷卡。
母親拿著塞回她手中的紙幣，叨叨著女兒。傻丫頭還分我的錢你的錢，媽媽的錢反正都是要給你的。
女兒笑笑，挽著母親的胳膊。
有時煩母親沒有界限地管自己的事，有時卻也會觸動于母親這種不分你我。這就是媽媽呀。

（有疆）

1.16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云。

于教學(xué)樓后的草坪中，于中央大道旁，于公路旁，于馬路邊的綠化帶……
粉白花瓣披拂翻飛，一年一年，又見紫葉李。
先有花，再有葉，葉生茂盛時，花已飄散殆盡。
有人說是櫻花，有人說結(jié)的是杏果，那一樹一樹的，分明是回憶中留戀的目光。

（春天樹）

1.15 張旭三杯草圣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云煙。

走下山道，沿途游客熙攘，一如兩側(cè)紫薇花枝，簇?fù)碇姺薄?br> 可以聽到旁人的笑談，偷嘗一點(diǎn)別人的喜樂；也可以充耳不聞，思緒隨頭頂?shù)那缣炜諘纭?br> 有歌聲，在耳際徘徊，縈繞，才漸漸察覺，才終于遇見這一首蜿蜒跳躍的山歌。隔著山嶺，隔著人群，隔著花瓣和樹葉，回望不見，山中縹緲。
（云煙）

1.14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

外婆家后山，小時候上山的路，已經(jīng)荊草埋荒，拿著柴刀一邊劈砍一邊往兩側(cè)清開。
行至半山腰，起身擦汗，四下掠望，見山下遠(yuǎn)處稻田脈脈蒼青，一畝一畝成了一格一格泛著水色的油彩。
白鷺淺飛，時起時歇。
有多久沒回來，在這里曾經(jīng)一朵花就是一朵花，一棵樹就是一棵樹。即便識不得名字，也無妨嬉戲拈惹。
而今蕪雜的不是路啊，是歸來。

（荊杞）

1.13 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

他趴在陽臺的鋼鐵圍欄上，叼著煙，望著夜幕下小鎮(zhèn)燈火，單腳站著，另一只腳屈起踩在圍欄的鏤空格子里。
侄子拿了一罐啤酒給他，順便在他旁邊坐下。對他這個常年在外“不務(wù)正業(yè)”的小叔，侄子總有許多問題。他有時候能滔滔不絕講很久，有時候又只是只言片語就含糊過去。
他接過啤酒罐，在手中顛來倒去，并不喝。一轉(zhuǎn)頭，見侄子兩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笑了，問他看什么。
侄子說，覺得小叔是特別的，跟所有的其他親戚都不一樣。
他笑了，說，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特立獨(dú)行，說到底都是隨波逐流。把啤酒罐還給侄子。
似是而非的話，總有它引人咂摸的面紗。侄子皺著眉頭想著這話的意思，手中打開了那罐啤酒，泡沫噴涌而出。

（隨陽雁）

1.12 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

那年叔叔來家里鬧事的時候，他就坐在后屋的竹椅上看電視。
他還記得看的是每年暑假一再重播的電視劇，正演到打打殺殺的熱鬧場面，聲音從音箱里哇哇呀呀冒出來，充斥滿屋。他已不會像第一次看時那樣緊張而目不轉(zhuǎn)睛。穿堂的風(fēng)從前屋吹來，他聽到了一點(diǎn)不一樣的動靜，比電視還激烈。
從昏暗的過道望出去，可以看見叔叔指著什么在破口大罵，間歇里能聽見父親沉著聲說了些什么，幾次被打斷。
而后父親也大聲起來，雖然他看不見他的樣子，但能想象，大概跟叔叔是相同，就像鏡子一樣。而那些嚷叫也像在鏡面上一樣在屋里不斷反射回蕩，將他們反復(fù)纏縛。

（悲辛）

1.11 何當(dāng)擊凡鳥,毛血灑平蕪。

小時候住在外婆家，總是吃完午飯就把碗筷一扔，大聲跟外婆道，我去朋友那里玩了。偶爾跑得慢點(diǎn)，還能聽見外婆笑道，小屁孩還朋友來朋友去。
然后一下午就是瘋跑、招貓逗狗、摘花弄草，將路邊不知名的紫黑色小果子塞進(jìn)嘴里去。
長大后再到外婆家來，多是安靜坐著，聽親友聊天?；蛘咦约旱教镩g地頭走走。小時候覺得漫長的路，現(xiàn)在走走也就到了盡頭，而后就拐入山邊小道，或者是上山去的山道。
回過頭去望向來路，村落房屋低矮，炊煙裊裊，別有一種安寧。而自己站在山下的這一刻，忽然念及，平蕪盡處是春山。
而年少的目光卻似乎能看到春山之外。

（平蕪）

1.10 竹批雙耳峻,風(fēng)入四蹄輕。

前院籬笆旁的石墩上，趴著一只白狗，聽到我們過去的響動立即轉(zhuǎn)過頭來，一瞬不瞬盯著來人，尾巴順著石墩垂下，也不動。
想起距離上次見到這只狗已隔三年。依舊是毛色乳白，頭頂連著耳朵一塊黑斑。
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不見小時候那種短腿短尾巴、小跑還打磕巴的呆樣。耳朵豎著，警覺非常。
聽老爸說，狗小時候的耳朵是塌下來的，若豎起來，就長大了。不知道這種說法準(zhǔn)不準(zhǔn)確，可是眼前這只大白狗，真是只大狗了。
我不怕狗，可等我走到近前，它忽然躍下石墩子躥過來，還是讓我頓住了腳步。它繞著我的腿嗅了嗅，尾巴忽然甩動起來，莫名輕快。
它還認(rèn)得我啊。

（竹批）

1.09 霽潭鳣發(fā)發(fā)，春草鹿呦呦。

這大概就是所說的深宅大院吧，青瓦白墻因常年累月的風(fēng)雨侵蝕，已經(jīng)生出陳舊的晦暗。南方的潮悶天氣里，木制的梁柱、門窗更是透著一股黯淡的深棕。
前廳和后院隔著回廊曲折，磚石鋪就，白石闌干，像是浮著的通道，在水面上還有一層幽影。
幽影漾開，透出些隱現(xiàn)的沉葉？不是沉葉，是魚。這幾百年沒人住的老宅子里，竟然還有魚，而且成群。怕生人似的，只在闌干的倒影里沉浮一陣，復(fù)又倏然散去。
抬頭間，見對面墻頭垂?jié)M了紫藤，花葉相傾，淡紫在翠葉中搖曳。
這一刻忽然覺得，老宅雖老，終究還活著。

（鳣發(fā)發(fā)）

1.08 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

夜色沉降籠罩山林，孤星遙綴天幕之時，他們終于趕到了預(yù)定的目的地。
一番長途跋涉下來，大家都已經(jīng)累得神情懨懨，扎好帳篷之后紛紛圍著篝火坐下甚至躺倒。
煮水煮菜，分而食之。有人抱怨太累，不像想的那么好玩?；蚴钦f伙食太差的。還有說引導(dǎo)太無趣，不會介紹風(fēng)景的。
他懶得跟人多費(fèi)唇舌，打著手電在周圍林地里巡視，看看四周有無隱患。
不知不覺走得遠(yuǎn)了，人聲已逝。不慎絆到一枯樹杈，猛地摔倒，林間為之震動。
再抬頭時，只見深林幽微，漫天螢火。人在其間，不覺屏息仰望，指尖欲觸之，不可及。
有淚盈眶。

（決眥）

1.07 遠(yuǎn)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

列車飛馳，車窗外有什么？
平底的船貼在水面，陽光在四下里粼粼。拉索橋上車輛小如玩具。大片無人的青黃原野，稀疏的樹。一程一程的電線塔。地平線的云。
大概誰都說不上來為什么人在旅途的時候，會看著車窗外發(fā)呆。車窗外掠過的景象，轉(zhuǎn)瞬即逝，沒人會記得清楚。不斷的逝去中，總有什么牽縈不去。
離帶愁來，卻不解帶將愁去。

（遠(yuǎn)水）

1.06 細(xì)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

那時熄燈后，他總要在被窩里再打手電筒再一會兒作業(yè)。
末了不管寫得完、寫不完，手電沒電了，或者困得不行終于要睡覺了，將紙筆和手電放在枕頭底下，躺平了，閉上眼睛。
然后就能聽到學(xué)校邊上那座高架橋的聲音。汽車，也許是卡車，或者客車，穿過隔音板之間的車道，帶起的風(fēng)深深地卷起，卷成長長的呼嘯，消失在他的耳際。

（無聲）

1.05 飛鳥不知陵谷變，朝來暮去弋陽溪。

爺爺去世后，滿園的花草無人侍弄，漸漸凋敝，唯有一樹山茶，年年春來盛放。層疊的深紅花瓣次第綻開，開到枯黃跌落枝頭，散下來的瓣也還是完整的。
鄰人每每夸贊這山茶開得熱鬧，奶奶總是笑，打開院門跟人聊上那么幾句。
閑來無事，也常搬了一張竹椅，在這樹旁默默坐著，有時伸手拔兩株雜草。
后來奶奶也去了，園子荒了，山茶還開著。一年一年，愈演愈烈。

（無涉）

1.04 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

聽著朋友聊天，她傾身將幾人的茶杯斟滿，放下茶壺，捧著茶杯倚在圈椅內(nèi)，抬眼見簾外夕照金黃。
友人問及她的近況，她簡單說了，笑著繼續(xù)聽他們講。腦中則在閃回早上看過的句段。
末了眾人起身告別，口中皆是不舍。她笑著，沒說話。

（天涯）

1.03 猿啼客散暮江頭，人自傷心水自流。

他二人在外留學(xué)時就已是好友，歸國后各尋出路，各自沉浮經(jīng)營。
及至今時學(xué)術(shù)會議偶然再聚，已是闊別十載，人生各有際遇，相逢不免感慨，一談便是徹夜，燈花一剪再剪。
天明又是各有奔赴，只能匆匆別過。招待所外兩株廣玉蘭皓潔盛放，二人于樹下惜別，別無長物可托，唯有再三相囑珍重，珍重。

（聚散無常）

1.02 誰見汀洲上,相思愁白蘋。

孩子在外闖蕩，一別就是累月經(jīng)年。日子是照樣過的，只不過少備一副碗筷。
一日一日數(shù)著過去，歲暮終是來了。
昨夜接到孩子電話說要回來了，晨起醒來就又想起，像是剛剛才掛下電話。
起來洗漱，梳頭時抬眼對鏡，忽見兩鬢霜白。梳子頓在耳畔。
抬手扶過發(fā)縷，往耳后掖一掖，梳一梳，仍是埋不住。

（愁白）

1.01 搖落暮天迥，青楓霜葉稀。

自習(xí)走廊，成排的木桌椅，同樣成排的日光燈亮得一絲不茍。
手機(jī)在震，她放下筆，翻出手機(jī)關(guān)閉鬧鐘。
最后再看完一頁，將練習(xí)冊夾進(jìn)書本，將紙筆都收進(jìn)包里。站起來時木椅在地面上擦出悶響，她立即扶住椅子停下，以免打擾他人。
抬頭間才發(fā)現(xiàn)，一眼望到走廊對面，桌椅不甚齊整地散著，已經(jīng)沒人了。
背上包走到樓梯口，關(guān)燈，下樓。鞋底落在樓梯上，嗒嗒作響。

（空曠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