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漸濃......
幾場秋雨過后,路邊的樹葉就變了顏色,寬大的梧桐葉兒黃了,欒樹枝條上掛滿了玲瓏的小燈籠,槐樹、椿樹,仿佛一下子都滄桑起來,那些燦爛風光了一夏的景觀樹,像排隊等待演出的學生,音樂響起,便斂起笑容,在風中舞著。
一陣小風吹過,路邊悠悠飄下幾片樹葉,那看似肥碩的梧桐樹葉,不慌不忙在空中舞了幾舞,便一個翻身,落在人行道上,很隨意、很淡定的樣子。地上的落葉多起來,這里一片,那里一片,它們將秋天的訊息收集起來,勾勒成一幅從容清麗,又有些寂然寥落的風景畫。
我蹲下身,撿起一片飄零的樹葉,那些看起來還很清晰的葉脈,刻著季節(jié)的印跡,從春走到夏,從蔥蘢走到凋蔽。如煙的往事一剎那黃成了一片落葉,落在我心里,竟化作一種莫名的悲涼。
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明月高樓愁無眠。
我想起霞來,想起她天空般清澈的眼睛,白云般輕盈的身影,紅葉般富庶的青春。
“老師,我要畫楓葉,我要畫整個秋天!”
那天,在白云山上,風清清,天藍藍,云淡淡,霞凝視著滿山的層林盡染,像一個懷揣夢想的中學生,躊躇滿志。
陽光透過黃櫨的葉子,灑下點點金屬般的光輝,紅的葉,橙的葉,綠的葉,在陽光撫藯中,映出圣潔的光,溫暖而多姿。
“你可以嗎?”我看看紅葉,又看看霞。
“老師,四季里,數(shù)秋天最美。畫出了紅葉,秋天就留下來了,再也不會凋零了?!毕枷駛€哲學家,望著遠方若有所思。
多年以后,當年那個聲稱畫秋天的霞已經(jīng)遠嫁他方,活成了一只秋雁,飛進云層,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過著我不熟悉的生活。
而我,在一個雨后的早晨,將滿腔的思念,裝進背包,獨自一人,再一次登上白云山。
楓葉紅了,那一抹蒼翠,一抹流紅、一抹金黃、一抹鮮橙,如天邊的流霞,如起伏的山巒,如胸中的思念,層層疊疊,重描淡染。楓葉舞秋風,漫山共綃紅。望一眼遠處,賞一葉薄紅,這里的秋天,是何等美麗!
山高林密,云淡草深,秋色依舊,心中的秋天,少了伊人。
那些色彩斑斕的葉子正欲離樹而去,黃葉在樹下鋪滿回憶,卻又從草叢里生出孤獨。
這孤獨與眾不同。
它像一個淡泊隨和的靈魂與你審視,涼意讓你清醒,失落讓你回味,如逝去的歲月,如眼下的生活。
于是,漢賦、唐詩、宋詞、元曲的幽怨淡遠,仿佛一瞬間從歷史深處向你涌來,伴著西風斜陽,打得你猝不及防,長亭送別的幽怨,北雁南飛的孤寂,也一齊涌上心頭,讓你不由得打起寒噤。
坐在山頂遠望,在秋色里傾聽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眼中閃過那方紅巾,霞清澈的眼睛在紅葉后面亮起。
時空流轉(zhuǎn),空氣里有種深沉,有種厚重,它緩緩地滲入到記憶深處,在臉上漾出一縷思念。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詩強說愁。而今識得愁滋味,欲訴還休,欲訴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彼业姆较颉?br>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我微微低下頭。
人生難道不正是這樣一個個輪回嗎?
私下里我總認為,最美的女子,應(yīng)該如秋天般的安靜和優(yōu)雅。
她們只是一個普通的鄰家女孩,沒有張愛玲筆下的楚楚動人,沒有林語堂筆下的華美恢弘,有的是繁華落盡的淡定和從容。
盡管,她們給人的感覺是孤獨冷傲的。就像霞。
我不知道她現(xiàn)在是否已經(jīng)完成了當年想要留住秋天的愿望,也不清楚她帶著理想走了多遠的路,當年那個清麗的小丫頭,正站在遠方的山巔上,引我聯(lián)想,引我銘記。
走過的路都已成為往事,撿拾光陰的碎片,用文字縫合,是多么徒勞的一件事,可是,我寫下這些的時候,心是誠摯的。
至少,秋天就是秋天,沒有天寒,沒有烈日。爽朗,舒適,盡管它很短暫。
已經(jīng)足夠了,大自然輕輕奏響了一曲和諧的交響樂,讓人沉醉其中。
心若止水,沐浴著清涼,緩緩走過樹叢,聞花開的清香,感受輕風拂面,看云卷云舒,看花開花落。
當楓葉再度霜紅,我依然會漫步在飄滿紅葉的小徑上,把紅葉夾進喜愛的書中,把秋天收藏在記憶里,然后用一生的時間去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