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靜，我站在窗前，向院子里望去，只見爺爺奶奶房間的燈還亮著。心想：這兩老小孩兒，怎么還不睡呢？我爺爺今年已經(jīng)88歲了，奶奶就小爺爺兩歲。不知不覺中我已經(jīng)來到爺爺奶奶的窗外。
溫暖的燈光下，爺爺雙手托著那本厚厚的影集，奶奶在上面指指點(diǎn)點(diǎn)，兩人正完全沉侵在對往事的回憶中，幸福全都洋溢在臉上，連那不規(guī)則的皺紋也比平時圓潤些，舒展了很多。仿佛他們還是當(dāng)年那個帥氣高大的小伙子和天真美麗的少女，只是滿頭閃亮的銀發(fā)在頭上俏皮的笑。
我不禁在心中感嘆：這才是真正的愛情！看得見也摸得著！
自從五年前，給奶奶過了八十大壽以后，所有的日日夜夜，全家人看見兩位老人隨時隨地都是形影不離。不管是餐廳吃飯、客廳休息，還是外出在草坪上散步，他倆都是手挽著手，相互依附著。這引來多少鄰居的贊嘆、同齡人的羨慕，甚至連我媽媽都向爸爸抗議表示嫉妒呢。
其實(shí)，有誰不向往呢？
家人談?wù)撟疃嗟囊粋€問題，也是最擔(dān)心的一個問題：假如他們其中一位先走了，留下的那位將怎么辦？
……..
瞧！奶奶已經(jīng)在那兒等著爺爺了。她穿著棉質(zhì)碎花睡衣，坐在硬質(zhì)藤椅里，秀氣的小腳半懸著，拖鞋就在她的腳底下安靜的躺著。她總是要在爺爺目光的注視下吞服一些亂七八糟的藥丸，什么降血壓的、降血脂的……然后才慢悠悠的上床躺下，看著爺爺幫她把被子四周掖好。然后，爺爺輕輕彎下腰，吻吻她的臉頰，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兩人相視而笑。最后爺爺才開始吃自己的那些同樣七七八八的藥丸。
聽，他們終于要睡覺了。
“我愛你，老婆子！晚安！”這是爺爺?shù)穆曇?。跟著就是奶奶的聲音：“我也愛你，老頭子！晚安！”最后他們房間的燈也一起進(jìn)入夢鄉(xiāng)。
……
那年冬天，我跟表妹一起去了澳洲。越洋電話打過來，得到的消息是：爺爺在我們走后的第一天清晨就沒有再醒來。
“奶奶怎么樣？”我跟表妹幾乎是不約而同，脫口而出。
“很不好！不吃不喝，不說話?！眿寢尡瘋脑陔娫捘穷^說道。
我跟表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里。
我們來到奶奶跟爺爺?shù)姆块g，只見奶奶紋絲不動的呆坐在她的藤椅里，似乎在凝視著什么，但眼里分明是又空洞又飄渺。我蹲下身子，握著奶奶的雙手說：“奶奶！我是蘭兒！”奶奶仍然呆呆的凝視著，眼睛眨也沒有眨一下。我努力著把自己的臉對著奶奶的臉，眼睛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外婆，都是我們不好，不該這時候出去玩。我們跟你一樣難過！”表妹蹲在一旁，雙手撫摸著奶奶的膝蓋，強(qiáng)忍著淚水說。
一聽到說爺爺，奶奶的雙眼才如夢初醒。她疑惑地瞅著我跟表妹，仿佛我倆是外星人忽然降臨一般。“奶奶！”我再一次輕喚她的名字。她的臉上慢慢緩和起來，很快，淚水終于一涌而出，順著臉頰滋潤著她悲傷的心。
“他走了，一覺睡過去了?！蹦棠套齑蕉秳又?，喃喃道。我緊緊握住她的手，點(diǎn)點(diǎn)頭，幫她拭去臉上的淚痕。
……
家人商量由姑姑跟爸爸專門陪著奶奶，我那時候正好不是很忙，也跟著一起陪著奶奶，希望她能盡快從悲傷中走出來。
睡覺前是奶奶最難熬的時候。她還是像以前一樣端坐在椅子里，膝蓋上放著厚厚的影集，只是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憂傷……雖然姑姑在給她掖被子時，有意跟她有說有笑，但她總是默默無語，眼睜睜地盯著天花板，一臉的茫然失落，無辜樣兒。
兩個月過去了，奶奶依然還是那么茫然若失，甚至睡覺前比原來更加煩躁不安。全家人都深感納悶和不安。
這天晚上，我又開夜車了。安靜的夜晚總是讓我興奮，思緒飛揚(yáng)。也許是最近跟奶奶走得太近了，也許是最近她房間的小燈一直都亮著，不知不覺中，我又走到了她的門前，靜靜的站立著。心里想著她應(yīng)該睡著了。不料，我卻聽到奶奶長長的嘆氣聲。我的心一緊，站著一動也不敢動，深怕打擾到她，但又有些渴望的注視著里面的動靜。原來奶奶還在床上醒著，微弱模糊的燈光下，我仍然看見了她晃動的胳膊，聽見了她輕微的響動聲。
我輕推開她的房門，走到她床邊，俯下身，輕輕握著她的手，貼在我自己的臉上。有那么一瞬間，奶奶的手在我的臉上尋找著。良久，我才慢慢把她的手放回到被子里面，觸景生情般在她那褶褶皺皺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我的安慰似乎碰觸到了奶奶思念的閥門，她的淚水頓時一涌而出，反而伸手緊緊抓住我的手，呢喃著說：“你爺爺總是在睡前吻我，還道晚安說他愛我的！”
我再次把臉貼近奶奶滿是淚痕的臉，一點(diǎn)兒一點(diǎn)兒幫她拭去臉上的淚水。
“我想他！這么多年來，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給我的晚安吻。沒有他的吻，沒有他的‘我愛你！’我很難睡著?！?/p>
奶奶熱淚盈眶的眼在微弱的燈光下也閃著亮光。她的雙眼不再望著天花板，而是注視著我：“懂事的孩子，你長大了！”一絲淡淡的笑容留在她的嘴角，眼角，一起漸漸地進(jìn)入夢鄉(xiā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