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然雪嬋
01
上周，媽媽帶著哭腔在電話里跟我說：“你外婆給你爸算了一個八字，說你爸活不過60歲......我現(xiàn)在每晚都睡不著覺......”
隔著電話我都能感覺到她的不安和恐慌。
外婆是舊式的農(nóng)村婦女，比較封建迷信，我媽是她四個孩子中受她影響最大的一個。
我哭笑不得：“您可別咒我爸，我爸肯定可以活到99?！?/p>
接下來我好一陣安撫，才讓她稍稍平靜了些。
許是年紀(jì)大了，她最近總是聽風(fēng)就是雨，一有風(fēng)吹草動，就緊張得不得了。
我媽的文化程度只有小學(xué)水平，因為家里窮，她連中學(xué)都沒上過。
但是，她卻是這世上最善良最明事理的媽媽。
她年輕時不受爺爺奶奶待見，生我時才21歲，難產(chǎn)加上營養(yǎng)不良，受了很大的罪，也由此落下了病根。
我奶奶有5個兒子，我爸排行老三，他是最老實最孝順的，但卻是爺爺奶奶最不喜歡的兒子，因此我媽生下了我之后，便被爺爺奶奶趕出了家。
于是我便被寄養(yǎng)在外婆家，而身無分文的他們，從鄰居那借了20塊錢坐車去了洪江市。
聽她說起這些陳年往事時，我有一次問她：“我爸那時候那么窮，連飯都吃不起，爺爺奶奶又對你不好，你怎么還肯跟他走？”
我媽說：“因為我心軟唄。你爸那時候也挺可憐的，他父母兄弟都不待見他，要是我都走了，他一個人在外面可怎么辦？”
于是她跟著身無分文的爸爸，風(fēng)餐露宿，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生活。
所幸我爸是個很勤快的人，他總說：“只要有手有腳，就餓不死?！?/p>
于是那時候他幾乎每晚干活干到天亮，拼命想給我媽一個稍微體面一點的生活。
后來，在他的“拼命”下，生活一點點明朗起來，接著我弟弟出生了，我也被接回了他們身邊撫養(yǎng)。
那時候我們家住的都是爸爸臨時搭好的木板房，上面蓋了石棉瓦，一到下雨天家里的桶子和盆齊上陣，卻也都無法接住漏下來的雨水；一到冬天寒風(fēng)便從四面八方鉆進(jìn)來，生再多炭火也會凍得瑟瑟發(fā)抖。
那情景像極了杜甫《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歌》里那句：“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p>
但自始至終，我們一家四口都一直在一起，日子雖清苦，卻很快樂。吃穿用度上，我和弟弟與其他的孩子差別并不大。
媽媽總說：“生活一定會慢慢變好的，砸鍋賣鐵，我也要把你們培養(yǎng)出來?！?/p>
后來條件真的在慢慢變好，我們從“鉆風(fēng)漏雨”的木板房，換到了結(jié)實一點的木板房，然后終于住上了磚房。
而她的樂觀和堅強也深深影響著我。
02
我媽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她卻覺得讀書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于是對我和我弟的學(xué)習(xí)管得特別嚴(yán)格。
所以小時候我和我弟非常頑皮，而家里那一整面墻壁的獎狀，都是她拿棍子打出來的，我倆也成了所謂的“別人家的孩子”。
她總說：讀書是你們唯一的出路。
于是這個觀念深深地烙印在我們心里，從中學(xué)開始，我們的成績便一路開掛。
這也是她引以為豪的事情。她后來跟我們閑話家常時回憶道：“你倆最讓我省心的就是在學(xué)習(xí)上的自覺了，后來我都不用管你們。”
我心想：“哪里是不用管，是我們被管怕了好嗎？難道你忘了因為我弟有一次數(shù)學(xué)沒考好被你打得鼻血流一地那事兒啦？？”
剛想說，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她雖沒讀過多少書，但腦子卻很靈活，會察言觀色也會說話，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情商高”。
家里養(yǎng)的雞到賣的時節(jié)，往往一天就要零零散散地賣掉幾百只，人來人往，場面混亂，這個催那個喊，普通人怕早就被吵得暈頭轉(zhuǎn)向了，可她呢，收錢和算數(shù)都是她一個人搞定，直到現(xiàn)在50多歲的年紀(jì)，也沒含糊過。
我經(jīng)常跟她說：“老媽呀，你要是投個好胎，家里有條件供你上學(xué)，那是妥妥的當(dāng)大官的料呀?！?/p>
她有點驕傲地附議道：“那可不！”
奶奶80多歲時患上了老年癡呆癥，于是她5個兒子商量著輪流照顧她。
在我家里住的那段時日，奶奶依然秉承了之前對我媽的不待見，見到她就破口大罵。
我媽心里自然是難受的，尤其是想到了我出生后的那段時間，被爺爺奶奶趕出家門，被我爸其他兄弟欺負(fù)，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但是面對這樣一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她也只能默默忍受著。依然仔細(xì)照顧她的飲食起居，給她洗澡換衣梳頭。
那段時間她難受的時候就會給我打電話：“如今她半只腳都進(jìn)棺材的人了，我也盡到做媳婦的本分好好服侍她吧，對她我從來都是問心無愧，這就夠了?！?/p>
但我知道，她沒少被奶奶罵哭。
時間并未改善奶奶與媽媽的關(guān)系，卻也從未改變她心底的良善與孝心。
03
因為媽媽生我比較早，在我念大學(xué)那會兒，我和媽媽走在街上，別人都說我們是兩姐妹。
而我每次回家，都未能覺察出她的變化，她也總是精力充沛地忙里往外，我便以為，她好像都不會老。
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她變老了呢？
是她頭上逐漸生出了一些白發(fā)，是她手臂手背上開始長滿老年斑，是她腿腳不再利索，稍微走幾步就腰酸腿疼，是她總擔(dān)心來日并不方長而催著要抱孫子。
他們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了，身體都不好，卻依然辛苦地操勞著家里的活兒。
我們勸過讓他們休息，沒必要如此辛苦，又不是給不起生活費?？晌覌寘s說：“大半輩子了，忙習(xí)慣了，閑不下來呀?！?/p>
其實我知道，她就是不想花我們的錢，怕給我們添麻煩，怕成為我們的負(fù)擔(dān)。
《請回答1988》里有段臺詞：“聽說神不能無處不在，所以創(chuàng)造了媽媽，即使到了媽媽的年齡，媽媽的媽媽依然是媽媽的守護(hù)神。媽媽這個詞，只是叫一叫，就覺得喉間哽咽。媽媽，是最有力量的名字?！?/p>
小時候，她是我們的鎧甲，長大后，她卻害怕成為我們的軟肋。
世人總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可當(dāng)小棉襖努力成長為防彈衣，媽媽卻舍不得穿上了。
總以為長大后就能為媽媽撐起一片天，卻發(fā)現(xiàn)，在前面披荊斬棘的依然是她。
媽媽從來不是超人，卻為了我們，讓自己變成無所不能。
愿天底下所有的媽媽長壽安康，福澤綿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