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書卷十一·一】

古陶太尉、歐陽少師之母，俱以教子貴顯，名傳千古。然兩母之著述不傳。即宣文夫人講解經(jīng)義，幾與孔子并稱，而吟詠亦無聞焉。近惟畢太夫人，兼而有之。夫人名藻，字于湘，印江令笠亭先生之女，余同征友少儀觀察之妹也。偶詠《梅》云：“出身首荷東皇賜，點額親添帝女裝?！笔拙浔境鰺o心，未幾秋帆尚書果殿試第一。繼王沂公而起，吉人之詞，便成詩讖，事亦奇矣。太夫人雖在閨閣，而通達政體。尚書出撫陜西，太夫人作詩箴之云：“讀書裕經(jīng)綸，學(xué)古法政治。功業(yè)與文章，斯道非有二。汝宦久秦中，游膺封圻寄。仰沐圣主慈，寵命九重賁。日夕為汝祈，冰淵慎惕厲。譬諸樽櫨材，斫小則恐敝。又如任載車，失誡則懼躓。捫心五夜慚，報答奚所自?我聞經(jīng)緯才，持重戒輕易。教敕無煩苛，廉察無猥細(xì)。勿膠柱糾纏，勿模棱附麗。端己勵清操，儉德風(fēng)下位。大法則小廉，積誠以去偽。西土民氣淳，質(zhì)樸鮮糜費。豐鎬有遺音，人文郁炳蔚。況逢郅治隆，陶鈞綜萬類。民力久普存，愛養(yǎng)在大吏。潤澤因時宜，樽節(jié)善調(diào)理。古人樹聲名，根柢性情地。一一踐履真，實心見實事。千秋照汗青，今古合符契。不負(fù)平生學(xué)，不存溫飽志。上酬高厚恩，下為家門庇。我家祖德詒，箕裘罔或墜。痛汝早失怙，遺教幸勿棄。嘆我就衰年，垂老筋力瘁。曳杖看飛云，目斷秦山翠?！弊x其詩，可謂訓(xùn)詞深厚，不減顏家庭誥。未幾太夫人就養(yǎng)官署，一路關(guān)心，訪察政聲。聞長安父老俱稱尚書之賢，太夫人喜，抵署又賦詩曰：“驂騑乍解路三千，風(fēng)物琴川慰眼前。到處聽來人語好，頻年豐樂使君賢?！薄斑B朝話舊到更深，不盡婁江望遠(yuǎn)心。莫怪老人添白發(fā)，兒童幾輩換鄉(xiāng)音?！薄爸茉庵駧Z與花潭，檻外云光映翠嵐。盡有瑣窗詩料在，不須回首憶江南?！碧蛉耸芊鈽O品，考終官署。庚子上巡江、浙，尚書居憂里門，謁于行在，具陳母氏賢行。上賜“經(jīng)訓(xùn)克家”四字。尚書建樓于靈巖別業(yè)，以奉宸章，當(dāng)世榮之。有《培遠(yuǎn)堂詩集》行世。

《培遠(yuǎn)堂集》中，美不勝收，摘其尤者。五古如《靈巖山館夜坐》云：“圓景下絕壁，山館忽已暝。石磴靜張琴，雪泉清瀹茗。不知夜已深，月上青松頂。”五律如《正月十二夜》云：“銀釭暗畫堂，坐數(shù)漏偏長。雁影半墻月，雞聲萬瓦霜。夜吟多遣興，春夢不離鄉(xiāng)。庭下微風(fēng)起，梅花入幕香?！薄堵淙~》云：“微霜零木葉，秋氣乍蕭森。亂逐西風(fēng)下，多隨涼雨深。紙窗延皎月，苔磴失層陰。偶爾憑欄立，平林露遠(yuǎn)岑?！逼呗扇纭缎@》云：“小園半畝寄西城，每到春深信有情?；ɡ锖煓汕绶叛啵厴情w曉聞鶯?！稘h書》舊讀文猶熟，晉帖初臨手尚生。自笑爭心猶未忘，閑招鄰女對棋枰?！逼呓^如《探梅》云：“光福寺前日欲曛，上陽村外望絪緼。千林萬壑浩無際，不辨湖光與白云?！薄洞簹垺吩疲骸办硯籽z百衲琴，綠陰門巷晝沉沉。春來小苑無人掃，花落窗前一寸深?！薄端蓮健吩疲骸扒鷱綇澀h(huán)石級高，滿亭山色綠周遭。松風(fēng)似厭泉聲小，自寫云門百尺濤?！蔽迮湃纭堆阕帧吩疲骸耙黄扑{紙，鴻文絕點瑕?！肚萁?jīng)》殊古雅，羽檄等紛孥。每作纏聯(lián)起，何曾敘次差。銜蘆如運筆，游霧類涂鴉。凡鳥徒貽誚，家雞詎用夸。緘情來塞北，傳信向天涯。四出驚風(fēng)急，低橫遠(yuǎn)岫遮。諧聲呼伴侶，破體遇弓靫。行斷疑從缺，書空點不加。奇姿多縹緲，取勢故欹斜。斂翰停摛藻，臨池戲劃沙。鵝群猶遜巧，鳳策足聯(lián)華。水映騰清稿，煙籠護碧紗。掞天才不愧，逸興寄云霞。”五言、絕如：《雨夜》云：廣向晚花冥冥，獨坐理琴譜。一縷茶煙生，疏簾散春雨?！绷浴⒔^如：《夏日作》云：“撥火鑪香揚來，卷簾梁燕飛去。吳門六月猶寒，雨在江南何處?”皆有清微淡遠(yuǎn)之音，真合作也。其他名句，五言如《望華》云：“日生常夜半，云到只山腰?！薄秶L新茶》云：“未干春露氣，猶帶曉云香?！薄痘⑶稹吩疲骸案艋ń杂虚w，入寺始知山。”《江村寓目》云：“山吞將落日，風(fēng)抵欲來潮?！逼哐匀纭睹坊ā吩疲骸蔼毰c白云如有約，遙疑積雪亦生香?！薄堵勏x》云：“花徑雨過苔乍冷，豆棚風(fēng)定月初明?！薄兑巴吩疲骸坝暧嗨~紅于染，風(fēng)定炊煙白欲凝?！薄鹅`巖懷古》云：“香徑花開人去后，屧廊風(fēng)響月明中?！薄兜浅斡^樓》云：“積雪明多能淡日，遠(yuǎn)山寒極不生煙?！?/p>

陶母湛氏，（公元243--318年）， 是中國古代一位有名的賢母，晉代著名大將軍陶侃的母親。陶侃年幼喪父，湛氏只好攜陶侃由鄱陽回外祖父家。陶母以紡織謀生養(yǎng)子，供陶侃讀書。家教嚴(yán)謹(jǐn)，以忠順勤儉為美德熏陶其子。為此，小小陶侃以清貧為樂，發(fā)憤進取，讀書萬卷，精通兵法，被其父好友太守范逵薦為縣令，直至任長吏、太尉、都督大將軍、封長沙郡公，為國為民，清正廉潔。她與孟母、歐母、岳母齊名，是著名的“四大賢母”之一。

歐母，指歐陽修之母鄭氏，四大賢母之一。代宋歐陽修早歲喪父﹐母鄭氏督教甚嚴(yán)﹐家貧無紙筆﹐嘗以荻畫地教子。后因以“歐母”為稱頌賢母之詞。

宣文夫人。宋氏（283年—？），十六國時期前秦女經(jīng)學(xué)家，宋氏，名失傳，籍貫不詳，漢族人，太常韋逞之母，家傳《周官》之學(xué)。苻堅曾令學(xué)生一百二十人從她受業(yè)，使周官學(xué)得以保存流傳，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女博士，時人稱為“宣文君”。

張藻，約活動于清雍正至乾隆年（1723年—1795年）間。字于湘，江南青浦（今上海市青浦區(qū))人，張之頊女，母為才女顧若憲，幼承母教。雍正六年續(xù)弦給畢鏞為妻，生三男兩女，長子畢沅。能詩詞，學(xué)術(shù)淵純。著有《培遠(yuǎn)堂詩集》。乾隆十三年（1748）四月，畢鏞去世。

印江，現(xiàn)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縣，貴州省銅仁市轄自治縣，位于貴州省黔東北、銅仁市西部。唐初在此建立了“思王縣”、“思邛縣”。明弘治七年（1494年）改設(shè)“印江縣”。相傳從“邛江”改為“印江”，是個有趣的故事，據(jù)說當(dāng)年地方官員向皇帝呈報印江政況，皇帝一時沒注意，把“邛”字認(rèn)做“印”字，脫口而出。天子發(fā)話，金口玉言，于是便有了“印江”。

張之頊，清長洲(今江蘇蘇州)滸墅人。字堅孟,號笠亭。張德純子,顧英夫。歲貢。初任教習(xí)。雍正二年(1724年)授直隸玉田知縣,改貴州印江知縣,六年以事戍邊。后官至郎中。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為大名天雄書院主講。卒于福建邵武。妻顧英，字若憲，清代長洲（今江蘇省蘇州市）人，少慧，吐辭驚長者，年十九嫁張之頊。平日喜讀詩書，時稱女學(xué)士，有《挹翠閣詩鈔》傳世。

同征，指參加同一次博學(xué)鴻詞考試的人。

張少儀，即張鳳孫（1706—1783），字少儀，號息圃。華亭（今上海）人，一作青浦（今上海）人。清代官吏、詩人。雍正十年（1732）副貢，乾隆間舉博學(xué)鴻詞科，又薦經(jīng)學(xué)，均下第。乾隆三十一年(1766)知邵武府（今福建邵武市），擢云南糧儲道，選四川永寧道，后官至刑部郎中。詩秀杰清麗，又工駢文，著有《寶田詩鈔》。少年時有“張三子”的美譽。所謂“張三子”即孝子、君子、才子。袁枚《子不語》載，其死后被尊為桂林城隍。

東皇太一，是中國古代楚地傳說中的一位神祇，最初記載于屈原所作詩歌楚辭《九歌》里面，是戰(zhàn)國時期楚國（湖北、湖南、江西等南方區(qū)域）百姓中所信仰和祭祀的天神。漢代王逸注《九歌》云“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東，以配東帝，故云東皇”。

帝女，釋義：1、指天帝或傳說中的古帝之女。如天帝之女瑤姬；炎帝之女精衛(wèi)；堯帝的二女娥皇﹑女英，嫁于舜，即湘妃。2、帝王之女。3、秋菊的別稱。

畢沅，（1730年—1797年），字纕蘅，亦字秋帆，號靈巖山人。江蘇鎮(zhèn)洋（今江蘇太倉）人。乾隆二十五年（1760）進士，廷試第一，狀元及第，授翰林院編修。后官陜西巡撫、湖廣總督。

王曾，（978年－1038年），字孝先。青州益都（今山東青州）人。北宋名相、詩人。少年孤苦，善作文辭。咸平年間，王曾連中三元（發(fā)解試、省試、殿試皆第一），以將作監(jiān)丞通判濟州。景祐元年（1034年），召入為樞密使，次年再次拜相，封沂國公。因與呂夷簡不和，一同被罷免，王曾出判鄆州。寶元元年（1038年）去世，年六十一。獲贈侍中，謚號“文正”。有《王文正公筆錄》。王曾早年不幸，八歲父母雙亡，由叔父王宗元撫養(yǎng)長大。

顏家庭誥，指南朝宋文學(xué)家顏延之所作《庭誥》?！锻フa》為散文形式，內(nèi)容廣泛,體現(xiàn)了正統(tǒng)儒家思想,與《顏氏家訓(xùn)》相類,屬于家誡,家訓(xùn)類作品。

驂騑，音cān fēi。古代駕車的馬若是三匹或四匹，就有驂、服之分。中間駕轅的馬叫服，兩旁的馬叫驂。一說服左邊的馬叫“驂”，服右邊的馬叫“騑”。驂騑，又泛指拉車的馬或車馬。唐·王勃《滕王閣序》：“儼驂騑于上路，訪風(fēng)景于崇阿?！?/p>

考終，即考終命，意思是享盡天年?！稌ず榉丁罚骸拔逶豢冀K命?！笨讉鳎骸案鞒善溟L短之命以自終，不橫夭?！?/p>

宸章，音chén zhāng。解釋為皇帝所作的詩文。唐·王維《奉和圣制暮春送朝集使歸郡應(yīng)制》詩：“宸章類河漢，垂象滿中州?！?/p>

【閑言碎語】

袁枚與畢沅有深交，其刊刻印行《隨園詩話》也得到了畢沅的大力資助。正因為這層關(guān)系，袁枚推崇畢沅母親張藻的詩文，被當(dāng)時的一些文人斥為諂媚。

張藻，出生于官宦之家，書香門第。祖父張德純，字能一，號松南?？滴跞拍赀M士，官常山知縣，著有《孔門易緒》十六卷。父親張之頊，因為學(xué)業(yè)優(yōu)秀入國子監(jiān)。初任教習(xí)。雍正二年(1724年)授直隸玉田知縣，改貴州印江知縣。雍正六年以事（未知其詳）被謫貶戍邊。后復(fù)官至郎中。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為大名天雄書院主講。其母親顧英，字若憲，從小就聰慧過人，言辭優(yōu)雅令長者驚訝不已。平日喜讀詩書，被人稱為“女學(xué)士”，有《挹翠閣詩鈔》傳世。哥哥張鳳孫，字少儀。雍正十年副貢，乾隆元年薦舉鴻博。官云南糧儲道、刑部郎中。詩秀杰清麗，工駢文。有《柏香書屋詩鈔》。從家庭氛圍上而言，張藻應(yīng)該從小受到詩書熏陶，尤其是其母親顧英，作為在江南一帶頗有名氣的女詩人，一定會認(rèn)真教育女兒吟詩習(xí)文。張藻之所以名震天下，當(dāng)然是因為其培育出了一個狀元兒子。不少文章稱畢沅幼年喪父，事實上并非如此。其父畢鏞是在畢沅18歲時去世的。但畢鏞一直體弱多病，所以，畢沅的啟蒙教育是其母完成的。畢沅稍大之后，也是其母送其外出拜名師求學(xué)，進而科舉入仕，并大魁天下。

張藻的詩文水平究竟怎樣？袁枚選取了不少記載于詩話。各位讀者可以細(xì)讀之后作出自己的評價?，F(xiàn)在，幾乎天下父母都在望子成龍，能考個本市高考狀元也足以自豪。然而，是不是要先看看真狀元的媽媽是何等才學(xué)、何種見識??？自身沒有一點素養(yǎng)，只知道威逼利誘，這樣的媽媽與張藻相比，差距就不是一點半點了。在我看來，即便是沒有培養(yǎng)狀元兒子任務(wù)的媽媽，也應(yīng)該學(xué)習(xí)張藻，懂一點詩文，提高自身的文學(xué)素養(yǎng)，造就自己從內(nèi)里散發(fā)出的文雅賢淑氣質(zhì)。這種氣質(zhì)保鮮，比貼面膜管用。

另，袁枚錄入的張藻因畢沅任陜西巡撫而寫的《近得沅兒出撫秦中之信因作詩以箴之》詩，有所刪節(jié)。特將刪節(jié)部分補上，以得全貌。

《近得沅兒出撫秦中之信因作詩以箴之》

讀書裕經(jīng)綸，學(xué)古法政治。功業(yè)與文章，斯道非有二。汝宦久秦中，薦膺封圻寄。仰沐圣主慈，寵命九重賁。日夕為汝祈，冰淵慎惕勵。譬諸欂櫨材，斫小則恐敝。又如任載車，失誡則懼躓。捫門五夜慚，報答奚所自。我聞經(jīng)緯才，持重戒輕易。勿以求煩苛，勿以察猥細(xì)，勿膠柱糾纏，勿模棱附麗。端己勵清操，儉德風(fēng)下位。大法而小廉，積誠以去偽。西土民氣醇，質(zhì)樸鮮糜費。豐鎬有遺音，人文郁炳蔚。況逢郅治隆，鈞陶綜萬類。閭閻守耕鑿，馌畝士依媚。大田歲屢豐，多遺秉滯穗。鼓腹遍康衢，擊缶樂酒饎。民力久普存，愛養(yǎng)在大吏。潤澤因時宜，撙節(jié)善調(diào)劑。古人樹聲名，根柢性情地。一一踐履真，實心貫實事。曩跡永不磨，昔賢庶可跂。千秋照汗青，今古合符契。不負(fù)生平學(xué)，不存溫飽志。卓哉韓范賢，治績前史備。事事規(guī)模之，其乃克有濟。上酬高厚恩，下為家門庇，我家祖德詒，箕裘罔攸墜。痛汝早失怙，遺教幸勿棄。衰年逼桑榆，垂老筋力瘁。曳杖看飛云，目斷秦山翠。睡起日高春，乾鵲噪新霽。披衣覽鏡奩，霜雪滿鬟髻。惟馀望汝心，任大勤自毖。書此遠(yuǎn)寄汝，汝宜日誦記。勉旃矢弗渝，用作官箴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