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文章,文責自負。
初冬暖陽的光緩緩爬進臥室的窗戶,旅經(jīng)擺著些許雜物的床頭,在姜老頭油亮的額頭駐扎,將他大半的短碎白發(fā)圈占。姜老頭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伴著輕微的鼻息,記錄了滄桑身世的雙眼時張時閉,進行著一天當中為數(shù)不多力所能及的運動。
姜老頭是我發(fā)小姜楓的爺爺,農(nóng)民出身,是家里的老大,下面還有三個妹妹和兩個弟弟,在我們莊里他們那一代人中年紀也是排在前面的。論輩分,我得喊他“大爺爺”。眉目之間充斥著憨厚,雙頰紅潤略肥,身材矮而結(jié)實,六七十年時光留下的痕跡并不明顯。這并不像是個被老天厭棄的人,如果僅從從長相上看。
聽老一輩的人聊起,姜老頭的母親是莊里出了名的會罵人,在田間跟人吵架絕不甘也鮮有敗下風之境,父親稍有遜色但也是此中好手。一輩子沒上過學的姜老頭小時候也常仿效父母,跟在他們后面學著罵上兩句,逞逞少年雄風。后來有人猜測,之所以姜老頭會有那些遭遇,十有八九就是因為小時候繼承了這些不良的家氣。成年后的姜老頭老實本分,不曾作奸犯科,也頗受莊里人尊敬,卻難免厄運纏身,出現(xiàn)這種說法也不乏道理。
我和姜楓自小便是玩伴,家又離得近,口腹之需隔三岔五便在他家里解決。我尤其喜歡姜老頭煮的清水面,味道和自家的著實不同,每次吃都要感嘆稱道,姜老頭聽完總是會露出神秘的微笑,仿佛這是他的不傳之秘。后來才知道,他在下面的時候除了加鹽,還要撒一些胡椒面。童年的單純與略有不同的做法便造就了一道后無來者的佳肴。
后來某天,家里僅有在做飯的姜老頭,出于一時疏忽,煤氣肆意地越獄行兇,因為天寒而緊閉的門窗更助長了其囂張的氣焰,把這個即將步入老年的漢子折磨得倒地昏迷。所幸家里人及時發(fā)現(xiàn),姜老頭并無生命危險,小腦有所損傷但無大礙,不過一段時間的歇養(yǎng)在所難免。此后我常去探望,真切地希望他早日好轉(zhuǎn),既是內(nèi)心的禱告,也是口腹的訴求。
等到我上學以后,與姜老頭見面的機會驟減,他的近況多是通過周圍人的閑談獲知。
姜老頭的兒子是開廠子的老板,他也經(jīng)常幫著干點雜活。有一年冬天突降大雪,厚重的積雪壓塌了廠子的鐵棚,還在鐵棚下干著活的姜老頭慘遭橫禍,直接被壓倒在鐵棚底下。冰冷的鐵皮與積雪仿佛冰山一樣壓在這個老人身上,疼痛與寒冷交織肆虐,不過最終他還是以頭皮擦傷與身體受創(chuàng)的代價站了起來,站在初冬的雪地中,站在季冬的尾巴上,站在春天的暖風里……
想必我的祈求也發(fā)揮了不可或缺的作用,沒過多久姜老頭又如往常一樣偶爾出現(xiàn)在我的視線里。在我去上學的路上,許多次看到他在外面坐著馬扎曬太陽,臉上還是那如故洋溢著和氣的微笑,曾經(jīng)的悲劇仿佛只是一陣不留痕跡的微風,過去就真的過去了。但是我想,風還沒有停。
和往常并無不同的一天夜里,剛和一家人吃完晚飯的姜楓正與我在小區(qū)里散步,閑聊著學校里的趣事。一陣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姜楓的媽媽打來電話說:“你爺爺在小區(qū)門口的路上被車撞了”,然后我們顧不得驚愕,馬不停蹄地趕往現(xiàn)場。
一輛舊面包車斜停在路邊,一群人散亂地圍在一旁,陸陸續(xù)續(xù)有本莊的人來察看事況。姜老頭的兩個兒子在一邊焦急如焚地打著電話,聯(lián)絡(luò)區(qū)人民醫(yī)院和交警,姜老頭的侄子來到就沖肇事司機一陣拳打腳踢,我們兩個從未遇到過類似事情的學生只能看著他們著急,心里只有難言的茫然與出于關(guān)懷的悲切。而姜老頭,那個交通事故的受害者,他只是平靜地躺在那里,任由旁人紛爭,仿佛他只是個無關(guān)的看客,仿佛他只是躺在自家的床上小憩,仿佛身下滲著的只是體熱的傾吐……入耳的沒有痛苦的呻吟,只是旁人的噪亂與爭吵。但是周圍零星的幾塊碎肉是作不了假的,即使是在夜晚,殷紅的血跡與漆黑的道路依舊分明,面包車車頭的凹陷也表明它的懺悔,月亮以沉默訴說內(nèi)心的不忍,群星閉目以致星輝暗淡。
交警到達現(xiàn)場后立即劃分交通責任,然后姜老頭被救護車送往醫(yī)院。這個晚上,姜老頭一如既往地去廠子里喂雞,回來的時候在路邊被兩個青年開車撞傷,腰腿部神經(jīng)損壞嚴重,下半身知覺盡失。大家都說,姜老頭以后恐怕再也站不起來了,而我不敢茍同,我認為他終有一日能站起來,因為他從未倒下。
在姜老頭臥床不起的日子里,常有老友去探望,便有人聊起過往,將他的命運多舛解釋為父母惡行(其實也算不上惡行,只能算不文明的言行)的余殃,只有他承受了這一切,老天才不會降禍于子孫。姜老頭只是面帶笑意地聽著,不予置評,可能那笑容里面也有一份驕傲。倘若子孫的安康和樂是以自己的痛苦作為代價的,他也愿意微笑頷首。而最使他感到落寞與苦惱的,從不是隱藏在微笑背后深刻的痛苦,而是似乎自己成為了子女的累贅。
苦難壓在任何人身上都只是苦難,承受著苦難依然奮力前行、熱愛生活的人方為強者。老一輩人的頑強與厚重總是難以想象。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里,姜老頭在枯寂的內(nèi)心與僵硬的肉體的雙重施壓下平靜地生活,帶著和藹的笑意看著孫子孫女嬉戲成長,眼神中既有追憶也有期冀。他從來不會探求生活應(yīng)該是什么樣,只知道他的生活就是如此,在別人奔波忙碌時微笑旁觀,然后平淡自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