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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星孤火,搖曳在夜半的寂靜中。
?城市被黑暗籠罩著,一道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照在我透明的身上。我已觸不到醫(yī)院的淡藍床單,觸不到親人垂淚的臉龐,這世界變成了一片荒蕪的空地,沒有我穿不過的墻,開不了的門,但世界上也再無人與我為伴。
?我一直害怕陽光,做人也是,做鬼也是。陽光是那樣的溫暖,那樣的明媚,可是我握不住它,它總有辦法悄悄從我指間滑落。所以我選擇在夜里告別。
?醫(yī)院里全是我討厭的消毒藥水味,穿著夾克的男人一邊在“禁止吸煙”的告示牌前吐著煙圈,一邊皺著眉和前來阻止的護士大聲理論。護士一邊說“先生你這樣會影響別人”一邊喋喋不休地和他爭論。他們吵得越久,樓道里亮起的燈越多。
?熬過一夜,他們終于舍得讓我出院了。他們帶我回家了,擦了我的手腳,給我穿上了素色的旗袍。這件旗袍很雅致,上面的刺繡一看就是一針一針細細縫出來的,繡出了一朵清新淡雅的花,我沒看出那是什么花,像荷花,又像杜鵑。這是我第一次穿旗袍,不過沒關(guān)系,以后我都能穿著它了。
?然后他們就把我放進了棺材里,那個棺材里的油漆味蓋過了木頭的香氣,我以前喜歡彈尤里里里,所以特別喜歡桃花木的味道,這個棺材不合我的心意。
?我曾經(jīng)說過想讓我的最好的朋友筠做葬禮主持人,他們竟然還記得,但筠連我的最后一個要求都沒做到,因為她在講臺上哭得泣不成聲,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后來葬禮還是有序地進行下去了,人們一一來到我的棺前,輕輕放上一朵玫瑰。我很開心,因為我還沒有被人送過玫瑰,可現(xiàn)在我有好多好多的玫瑰,屬于我的玫瑰。
?有個八歲的女孩,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扎著漂亮的辮子,那種辮子只有我們家的人才會編。她款款走向一旁的鋼琴,彈了一首悲切的曲子,最后一個音符落下,人們的哭聲卻起了。小女孩跑到她媽媽的懷里放聲大哭。
?生離死別總是格外傷感,花開花落,終會慢慢枯萎。
?后來我親眼看著我的身體在熊熊大火中燒成灰燼,那一吹就散的粉末被恭恭敬敬地端出來,又恭恭敬敬地放在架子上。
?我看見他們把許多白色的雛菊插在我墓前的花瓶里,可是我一點也不喜歡菊花,要是他們放點百合就好了,我最喜歡百合了,我小時候還給百合受過粉。
?那個彈鋼琴的小女孩問她媽媽,我什么時候回來跟她玩,她媽媽說,等院子里的鐵樹開花后,我就會回來了。
?我爺爺去世后,我媽媽也是這樣回答我的,可我天天澆水,鐵樹卻始終不開花,爺爺也再沒有回來。
?好了,我要睡了。
?下個清明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