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5歲，一夜大雪過后的一大早。
父親蹬著自行車，我坐在自行車的橫梁上。前往20公里外的山東冠縣，媽媽在那里，當(dāng)時計劃生育風(fēng)聲正緊，我親愛的妹妹是偷著來到這個世界的。
那時候我還沒有走過柏油路，外出唯一的座駕就是自行車，橫梁是我的專屬位置。當(dāng)年我還不懂啥叫銀裝素裹，啥是粉妝玉砌，只是記得，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的風(fēng)。路面上的雪凍實了，自行車輪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
清晰的記得，在路上吵鬧嫌父親有點兒煩！因為，他不僅將車子蹬的晃晃悠悠，一點都不穩(wěn)。還總讓我?guī)退麚习W癢，害的我不停的把手伸到他肚子上給他抓癢。撓癢癢還不能隔著衣服，一遍一遍的，讓我把手伸到他的懷里...多年后終于明白，原來父愛，就是寒冬里的37度。
25年前，十歲。一覺醒來我一張臉浮腫成了球。
血尿、蛋白尿、水腫、高血壓。急性腎炎光顧了我。那段時間，父親經(jīng)常帶著我奔走在往返醫(yī)院的路上。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干好幾碗中藥湯，早晚各來一針青霉素，直到屁股被扎成了篩子。
得病不可怕，扎針不可怕。最惱人的是病后的飯?zhí)y吃，嚴(yán)格戒鹽。好嘛，粥是甜的，零食是甜的，炒菜也是甜的，可不是一天也不是幾天，幾個月我吃飯最有滋味的一次，就是在我強(qiáng)烈的哭鬧下，炒雞蛋時給我滴了半滴醬油。還有，這個病不能勞累。所謂勞累，包括多走幾步路。
那天，得空我到院子里蹦跶了幾下。晚上躺在床上開始頭疼，跟孫長老被念咒一樣的疼，我在床上疼的也是翻來滾去。父親是醫(yī)生，救人無數(shù)。但是那天，他慌了。為我測量血壓的時候，那手不是抖，而是哆嗦。第二天記得他對媽媽說：昨天晚上我的腿肚子都轉(zhuǎn)筋了，胃里直感覺惡心上返...多年后我明白了，原來父愛，因為兒子是可以被嚇到惡心的。
二十年前，過來人都明白，大家誰還沒有叛逆過。
遙想當(dāng)年，可氣可嘆。初中二年級，我居然被開除了。自習(xí)課嘛，是很無聊的。這個年齡隨身帶個鏡子無可非議吧，擠擠青春痘啥的肯定離不了。鏡子反射太陽光都玩過吧。我們教師的前排是校長室，校長是個老頭，一米五六的個子，透過他后窗戶剛好能看到他的腦袋，于是乎，我覺得調(diào)戲他可以打發(fā)這無聊的自習(xí)課...出乎我的意料，他竟從后門迂回過來了。擦，居然偷襲了我的后腦勺，全班哄然讓我覺得實在丟面兒...
父親開始與我斗陣，跟我動武，不好使?？嗫谄判模牪欢?。以利引誘，不稀罕。后來他想出個法子，通過親戚朋友，把我給送到了十里外的另外一個學(xué)校。父親告訴我換個環(huán)境，換個重點學(xué)校，他依然對我充滿了信任和期望。當(dāng)然，我也表示了洗心革面的態(tài)度。仨月無話，大概不滿百日吧，我們又一起在校長室碰面了。這位校長也是小題大做，青春期啊，誰沒年輕過？那么多女生，那...算了，我不說了。
之前，在學(xué)校打架，父親揍我。逃學(xué)去小河溝摸魚，父親揍我。和小伙伴把小賣鋪的鎖撬了，父親揍我。把仨麥秸垛點著烤火，父親揍我，等等等吧。這次我準(zhǔn)備好了，來吧。萬萬沒想到，這次父親換戰(zhàn)術(shù)了，他當(dāng)我面狠狠的抽了自己幾耳光。多年后我才明白，原來父愛，有時候真的也是一種無奈。
15年前，我二十歲。躊躇滿志的N次方，留著中分的小發(fā)型。
使盡渾身解數(shù)，說動父親，為我拿錢買了一輛車。我告訴他我要創(chuàng)業(yè)，我要成功，我要衣錦還鄉(xiāng)，我要光宗耀祖！向父親描述，看吧，過不了多久我
就會站在咱們村口大聲喊：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nèi)兮歸故鄉(xiāng)，賺啦好多錢兮給爹娘...
當(dāng)年，酒駕不屬于違法，那天故友重逢。我是有酒量的，一斤白酒不算啥。夜，聯(lián)防路。車上剛裝的低音炮，《野人王》的士高正流行..瑙瑙..瑙瑙..瑙瑙嘞瑙......? 突然，--DUANG---?。。?！,前風(fēng)擋玻璃碎了，一個頭盔飛進(jìn)來，我靠！? 嚇?biāo)牢伊?，是，我是高估了自己的駕駛技術(shù)，當(dāng)然也高估了我的酒量。用小學(xué)寫作文的方式描述：我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從車窗爬出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五米外地上的摩托車。順著摩托往遠(yuǎn)處看，二十米外還躺著一個人，正在呻吟。救人要緊，先撥打120。然后110，我怕挨揍。最后122，讓事故科處理吧...
車讓事故科拖走了，交了駕駛證，簽了字。驚魂未定，我想到了父親。那時候家里沒有電話更沒有手機(jī)，我撥通尋呼臺，讓客服告訴父親：請明天到邯鄲處理交通事故，我走了...請急呼三遍！ 于是，我真的走了。連夜坐上火車，秦皇島有同學(xué)，聽說那里還有大海。半個月后，邯鄲的同學(xué)聯(lián)系到我說：趕緊回來吧，你爹快瘋了，每天四處找你...? ? 我回來了，我以為父親會揍我，或者他會像上次那樣抽自己。
沒有，父親看到我第一句話：孩子你真傻，有事了往外跑啥，你該回家，不要害怕。走，爹帶你去吃好吃的去。? 那一天，我走在爹身后，第一次注意到他頭上的幾縷白發(fā)。我還看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原來，這些天他住在文化宮后面的招待所，每天就是找我，找遍了所有我可能去的地方。今天聽說我回來了，下樓接我的時候從樓梯上翻滾下來。此刻，淚流滿面的我想說，父愛，可以包容和解決孩子闖下的所有的禍。
十年前，我25歲。父親的期望永遠(yuǎn)不會消退。
那時候，我在縣煙草公司開車，已經(jīng)做了三年的專業(yè)司機(jī)了。駕駛技術(shù)自然提升了不少，我也有了自己的兒子。每天開車去送貨，每個月一千多塊錢的工資。有時候會想，自己的一生，也就這樣了?？墒歉赣H不甘心，無論兒子多不爭氣，他都不會放棄希望。
在父親的張羅下，我二次走進(jìn)校門，河北醫(yī)學(xué)高等?？茖W(xué)校。已為人父的我再次有了學(xué)習(xí)的機(jī)會，當(dāng)然也失去了收入的來源。三年時間，父親從未在學(xué)費生活費上虧待過我，包括后來的實習(xí)，堅持鼓勵我去最好的醫(yī)院，于是我又到北京航天總醫(yī)院實習(xí)一年。整個這段時間里，家中任何事情都不會打擾我，孩子老婆不用管，學(xué)費生活費不用管，隔三差五就會打電話給我鼓勁打氣兒。
畢業(yè)歸來，原計劃是要到縣醫(yī)院上班的。入學(xué)前搞好的關(guān)系說拿五萬塊錢可以去上班。沒有想到，后來父親湊了十五萬，依然被拒之門外?？粗赣H的失落和無奈，我真真是悔恨當(dāng)初自己的少不更事，曾經(jīng)大好的年少時光讓我揮霍一空。這一次，我告訴父親，您老別再操心了，讓我出去闖蕩吧，我會腳踏實地好好努力。從父親的眼神里，我看到一份永遠(yuǎn)不會消散，濃濃的父愛。
30歲，而立之年。只要是能做的，父親不會錯過任何一次付出的機(jī)會。
我到超市上班，父親是支持的。工資多少先不說，父親看重那里給買保險，一直說讓我好好表現(xiàn)，別偷懶別耍滑。還說家里的事情都不用我操心，安心工作就好。那一天下班后我打電話給家里，母親接的電話，問及父親的時候她吞吞吐吐。追問下才知道，父親最近身體不太好，和妹妹一起去北京檢查身體去了。因為怕影響我工作，從邯鄲坐車去北京，沒有告訴我，沒有讓我訂票，沒有讓我送站，還不讓家里人告訴我。
超市有自己企業(yè)報紙，辦公室鼓勵大家踴躍寫稿投稿，我有時候也寫點東西發(fā)過去，偶有刊登。有一次無意中帶報紙回家，父親看到了我寫的東西，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讀給媽媽聽，讀給妹妹聽，讀給來串門兒的鄰居聽，我在一旁看著，原來父親是很容易滿足的。哪怕兒子定點的小成績，在他看來都是無比的幸福和欣慰。第二天早上，當(dāng)我準(zhǔn)備離開家返回邯鄲的時候，父親遞給我?guī)讖埫苊苈槁閷憹M字的稿紙。他說：你好好寫，好好表現(xiàn)，爭取讓領(lǐng)導(dǎo)滿意。這是我昨天晚上根據(jù)你寫的東西，給你寫的一點補(bǔ)充和參考意見。不管你用上用不上，不管寫的合適不合適，你看看，參考一下吧......回來的路上，那幾張紙讓我流了一路的眼淚。父愛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為兒女但凡能做的，無不全力以赴。
幾天前，接到父親的電話。先問我現(xiàn)在忙不忙，有沒有在開車，說話方便不方便。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父親才說他感覺最近身體出狀況了，讓我不要緊張，說想近期抽空來邯鄲查一查。提前問我看哪一天方便，讓我陪他去......。? 我知道，作為醫(yī)生的父親，如果不是真的有了不舒服，是不會給我打電話說這個的。瞬間，我有種天要塌了的感覺。
掛完電話，我的心開始無比的難受，自幼至今的回憶如影片般在腦海里閃現(xiàn)。幾十年，父親撐起這個家，給了我溫暖和歡樂的童年，給我的頑劣以無限的包容，給了我無盡的關(guān)懷深深的愛。這個電話，才讓我突然意識到，父親已經(jīng)不再似當(dāng)年那般強(qiáng)壯。他老了，一天天變老了，他的身體不好了，而他深愛著的兒子，竟然一點都沒有意識到。我不敢想了，我生命中的這個天，這棵大樹，這座巍巍高山怎么可以變老呢。
幾個夜晚，輾轉(zhuǎn)反側(cè)我難以入睡。我祈求老天，保佑父親他身體康健。我還要帶著父親去旅行呢，我還有很多問題要請教呢，在我害怕在我無助在我恐懼在我疲憊的時候，我還需要父親這溫暖的懷抱呢。如果，蒼天有靈，我在這里鄭重祈愿，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時光去交換父親的身體健康。
還好，還好，感謝老天。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無大礙。這場虛驚給我提了個醒，父親他已經(jīng)不再年輕了。這篇小文，希望看到的朋友也能思考一下，當(dāng)我們每天忙著追名逐利的時候，是否注意到，我們的老人正在一天天的老去，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有些事是不能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