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的母親，一個重組家庭里的幺女，爹不疼娘不愛，跟在四個哥哥姐姐的屁股后面長大。

最大的哥哥最疼她。

她常坐在大哥的肩頭，承在毛茸茸的頭頂上看那些她從來不曾見過的景色。

原來吊在樹枝上的葉子是這樣的，伸手就能夠到。

原來家里的門上居然有這么大的縫隙，足夠塞下自己拳頭。

原來，撐起一家人衣服的晾衣桿沒有那么細(xì)，風(fēng)永遠(yuǎn)也吹不斷它。

而她的大姐卻不怎么喜歡她。

她常常追著大姐的衣角，扶著門框翻過梯坎，兩只腳踩得黃土地“papa”響。

大姐愛美，家里窮，連飯都吃不飽也要上山摘野花戴在自己頭上。

她趴在大姐的背上，眼睛直溜溜地盯著幾朵卡在烏黑發(fā)辮里的小白花，隨著輕悄的步伐，倒卵形的花瓣顫巍巍。

這一小段路，她的手片刻也不曾閑住，一拽一拉，花瓣灑了大姐半個肩頭。

后來，大姐開始躲著她，實在躲不掉，就把她丟在一邊，自己出門干活兒。

家里人多，但活兒卻永遠(yuǎn)干不完。

那個時候，她經(jīng)常和二姐在一起。

二姐在前面走，她也跟著往前走，背著、抱著，她總能逮著機(jī)會，跟二姐一路，爬山刨水。

二姐打豬草、砍柴，她躲在比二姐姐還高的背篼下躲太陽。

太陽曬得人火辣辣，家里的孩子們皮褪下了一把又一把。

每次回到家里，其他人都看不清二姐的臉。

河南災(zāi)荒那會兒，她才四歲。

家里人干活兒，她就乖乖地在稻草稈上坐著，餓得兩眼發(fā)黑，身子骨直不起來。

大哥瞧著她快要活不下去了，牙一咬，趁生產(chǎn)隊宰牛的時候，把她偷了進(jìn)去。

兩人躲在灶膛前，熱乎乎的火光撲在她臉上，紅了一片。

大哥第一次做這種事，緊張地舌頭直打結(jié)。為了給她打掩護(hù)，自己后背被燎起一大片水泡都顧不上，只一個勁兒讓她快吃。

肉還沒熟，可她已吃得狼吞虎咽，甚至被噎到翻起白眼。

我媽說，那時候，她真的差一點(diǎn)兒就死了，活活撐死的。

媽媽的二哥，我的幺舅，第一個闖出了閉塞的鄉(xiāng)村。他的話，成了我外婆篤信的事實。

她說，我的幺舅為了一家人從家鄉(xiāng)乞討至北方，最后為家里背回了一袋白花花的大米。

而我，確實發(fā)現(xiàn)了幺舅與整個家族的格格不入。

他聰明，非常聰明。

少了家族里的那些人身上的喋喋不休，他寡言，卻接待著最多的人。在這個小地方南來北往的人，都與他有著聯(lián)系。

我的媽媽，和我的舅舅，仿佛兩個極端，卻被外婆的慈心給吸在一個情感單位里。

他們是成年后關(guān)系最親近的至親。

我的幺舅始終視我的媽媽為妹妹，而我的大舅，即帶著媽媽脫離死亡的大哥，卻在娶妻后，漸漸同我媽疏遠(yuǎn)了。

我媽卻始終記得那片紅彤彤的火光和嘴里的生肉味。

為什么想寫這一篇文章呢。

我記得跟我媽閑聊時，她曾說過那么一兩嘴她的以前，卻往往在終結(jié)在一兩句之間，更多的語言聚集在她青春時的工廠里。

她在那里接觸愛情、談?wù)摶橐?，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友誼，也穿著裙子在人群里快活地轉(zhuǎn)著圈。

大抵是疼痛應(yīng)該占據(jù)著人生的大半吧。雖然有著難以抑制的快樂時光，但陣痛的記憶與經(jīng)歷在催動著媽媽成長的腳步。

從小到大，成長的代價對一個孤獨(dú)的女孩來說，讓她的精神變得很單薄，也讓她的心靈感到無力。

有那么一件，更貼切地說，應(yīng)該是一個字，占據(jù)了此時我和媽媽的溝通中較大的密度。

吃，是人生頂天立地的大事情，也是頭一件兒讓人感到幸福的事兒。

而在我媽的描述中，她對那個時期，懵懂童稚時，年少青春時，從沒說出過類似“幸?！?、“快樂”的這種主體性很強(qiáng)的詞語。

她最常說的，就是模擬著別人的視角來描述自己。

“他們說我很奇怪，脾氣不好。”

童年，他們，她的母親，這些框架中，這些人的口中，都在不斷重復(fù)著媽媽身上本該更為豐富的特質(zhì)。

卻在那時變?yōu)閱我坏摹肮帧薄?/p>

我常常因此憤怒，卻止于致于時間的字幕前，我只能聽，只能希求通過不斷重組的文字感受。

“我從來都很固執(zhí)，被我媽拿三指寬的篾片打都不肯道歉。”

這是媽媽的第一句關(guān)于自我的話，卻還是有著被拖拽的證人，我的外婆。在說出有了證人的自證行為中，媽媽有了底氣，她看見了自己的色彩，并認(rèn)為其必將是自己的人生色彩。

此后，色彩在脫離了媽媽的原生家庭中漸漸變得厚重與斑斕。

說到工廠的生活，媽媽眼里在發(fā)光。

老員工對她的交口稱贊。

——“其他人對我的評價都很好，大家都夸我?！?/p>

干脆的話非常具有力量，媽媽此刻神采飛揚(yáng)。

依據(jù)她面帶笑容的描述，我甚至能想象到，別人在看見我媽媽梳著兩條麻花辮過路時，沖著旁邊人比大拇指示意的場景。

熱愛勞動又勤儉持家，哪家不會想要這樣的媳婦。

但一只木桶就敲定了我媽的終身。

那是我爸親手做的木桶。

我爸有著蠻傳奇的經(jīng)歷，紅衛(wèi)兵、知青，做過辦公室面對著幾百人講話，也操起飯勺開過火鍋館。

我對我爸的神奇印象起自那一聲聲的“唐師傅”，我年紀(jì)小，看過的電視劇比過過的生活多太多了，就以為電視里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問我爸。

“別個叫你唐師傅，是不是說你會法術(shù)哦？”

我媽媽也是張嘴就來。

“是啊，你爸爸可會仙法，兩根指頭一豎，就會呼風(fēng)喚雨哦。”

我信了，并且深信不疑，此后便常常纏著我爸，讓他給我變各種小零嘴。

我爸也用他的能力為我圓著夢，每天都會偷偷帶辣條回家，我們倆父女常常躲在門外佯裝電視里的人，抽著辣條聊天。

當(dāng)然，只是之后的事情，而我，需要談的人是我親愛的媽媽。

在她十五六歲時，她的父親去世了。

她父親是一個老工人，有些摳門兒。

我媽卻常常大方，但如出一轍的固執(zhí)總是纏繞在血緣中。

外公最擅長的事情便是沉默，他常常在前妻和現(xiàn)任妻子的家庭中呆滯地等待，等待工廠的薪水，等待外婆提前一天到工廠財務(wù)部的軟話，等待著會計把裝著錢的信封無奈地塞到外婆的布袋里，然后沖他聳肩。

而外公，只能跟在外婆后面把她送到工廠門口，望著她的背影繼續(xù)沉默。

而再之后的等待就是把工廠發(fā)下來的豬肉放到發(fā)霉。

我不知道他這次在等待什么，但當(dāng)媽媽說出身無分文的外公會有極少的幾次帶她去街上吃米粉的時候，我知道了他在等待什么。

他在等待，他也在期待。一個碗裝的肉，能為他的唯一的孩子臉上添點(diǎn)光彩。

但工作的時間比期待更長。

外公一日一日的盼，豬肉一天一天的壞，直到發(fā)霉，直到再也吃不了，才自己端起碗沉默地吃掉。

媽媽自此之后便篤定，肉不能放太久，少炒點(diǎn)都要比剩下好。

說回過去。

她是外公的唯一一個女兒，而外公則是外婆的第二任丈夫。

我們便稱這兩位為大外公和二外公，

二外公還有個干兒子，至于具體怎么認(rèn)得，媽媽不清楚，我也不清楚。

按照常理，那份工作本該有那個干兒子繼承。

但媽媽好運(yùn)，被工廠的一個老員工開口給轉(zhuǎn)到了媽媽的頭上。

媽媽說，那個人說外公還有個親生的孩子，就在某個村里。

就這么多了一句嘴，媽媽的工作定了，外婆的心也定了，媽媽頂了外公的缺，進(jìn)了工廠。

進(jìn)入工廠后，媽媽的生活漸漸好起來了。

工廠里，正流行著大公社文化，集體勞動。

工人們常做完自己的工作還趕去做義務(wù)勞動。

我媽媽做的便是挖黃泥。

你一鋤頭我一鋤頭，挖開黃泥巴，再用肩膀一擔(dān)擔(dān)從山坳里挑下，蓄下的泥漿常常還要背回工廠。

我媽媽非常能干，筋骨不強(qiáng)，卻硬挺著在男人堆里挑出了小山似的泥堆。

我問媽媽，累嗎，但媽媽卻說，累啊，但是我開心。

我明白，一個常見陷在情感空白地區(qū)的人，需要一個肯定，不論是誰，自己的、社會的，都會讓她變得知足。

媽媽說，媽媽也如此相信，勞動帶來的價值始終高于身體上的壓力。

但壓力會一直存在，隨著歲月流逝，壓力會積累成病痛，一點(diǎn)一點(diǎn)磨滅生活的熱情。

后來，我媽頂著疲累后發(fā)虛的身體趕回家做飯，但大媳婦不會掌勺，我爸我媽就湊合著過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了我姐。

我姐與家鄉(xiāng)的人截然不同，像是調(diào)皮的小朋友把天堂鳥放在蘆葦桿中。

她是鮮艷的黃色，她喜歡望著太陽，別人卻說她不好惹、奇怪。

這株天堂鳥認(rèn)定了太陽的方向，毅然決然地飄向北方。

可是，疼痛卻從北方的中央輻射至南方的西部地區(qū)。

她很疼，媽媽也很疼，她們在兩個方向牽扯著同一束神經(jīng)。

照我媽的話說是“我們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心痛的時候，媽媽也經(jīng)常抱著我，心抵著心，同步跳動著。

那我姐姐呢？

為什么我沒有悲痛穿過血液時的揪心，我只是看著媽媽、看著姐姐，一起沉默。

對于我姐姐在我記憶中空白的經(jīng)歷，我有感觸，有疑慮，卻在她篤定的話語中漸漸泯息庸人的愁緒。

我知道她必定含著“苦”字一步不停，但我卻覺得那“苦”不苦。

那些味覺的刺痛停留在了媽媽的嘴里，霧霾析過山脈，變成滋潤的水汽，我咽下的是被濾過的甜。

我卻對著甜味沉默，想翻過山，想淌過河，去追溯姐姐的腳印，去分解干涸的黃泥，再在藏在灶膛里的焦紅薯里抿出江邊的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