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小寶感冒后，婆婆幾乎每天一個電話。摸不著夠不著的，她心焦呀！所以，孩子生病，我一般不告訴她。奈何，她每次視頻電話打來，小寶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哭鬧。

小寶是個特別調(diào)皮的孩子，嗜睡哭鬧發(fā)生在嬰兒期很正常，兩三歲還這樣的話就不正常了。

小寶不舒服，我也實在沒心情談笑風生，都是讓孩子們?nèi)チ奶?。大寶說：奶奶，我們都感冒了。我吃苦藥藥，好得快。小寶不吃，老是吐，媽媽就得帶他打針去。

本就納悶的老太太，從大寶嘴里，知道了我們家的狀態(tài)：我說小寶怎么老是哭呢？好點了唄？我說好多了。

但小孩子生病反反復復，好一天歹一天的，拉鋸戰(zhàn)似的，持續(xù)時間很長。

娃爸熬不住，也感冒了?？钥钥?，咳咳咳。懶洋洋的，不禁風似的弱。我倒還好，有輕微的咳嗽不舒服，多喝幾杯熱水，就抗過去了?？赡芤簧肀?，還真管點用。

昨晚，和老太太視頻。我順嘴說：小麥種了嗎？您啥時候來過住beng（濟寧話。住段時間。）?小李出發(fā)回來了嗎？愛珍啥時候去廣西？

小李是小姑爺，在廣西當兵，前段時間出發(fā)去云南了。愛珍是小姑子，她原本是打算九月份去廣西的。小姑爺沒回駐地，她就先在濟寧忙活新房子裝修的事。

老太太說：小李還有十天假沒休，等出發(fā)回來，來接愛珍一同回去。

我想老太太肯定是要和女婿見一面的，估計想著等他們走后再到我們這里來。

家里有七畝田，以前生大妮后租給了鄰居。前年在老家，又要了回來，自己種點玉米和小麥。倆人近十年沒有種田了，我和娃爸都很擔心。好在玉米小麥是很省事的農(nóng)作物，種收都用機械，倒累不著。幾百塊錢一畝租給別人，老是不給租金，一拖幾年，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又抹不開情面去要，也很煩人。公婆他們寧愿自己種，收多收少心里舒坦。

去年特殊情況，我們回臨沂后，他們隔在了老家。老太太生怕我弄不了三個孩子，三天兩頭的打電話，無奈鞭長莫及，擔心也是沒辦法。春節(jié)回鄉(xiāng)，我們一下車，孩子們一叫奶奶，老太太都哭了。等我們返程時，邀請他們和我們一起來，老太太又不著急了：你把孩子照顧的很好，我們?nèi)ゲ蝗ザ夹邪?！過beng 再說吧！

一過就過到了暑假。我們買了新房子，他們來住了兩個星期。暑假后想著我去上班，讓他們把田里的玉米包給別人，來看孩子，老爺子不舍得往外包。娃爸也擔心他們看不了孩子，我終究是推脫了私立學校。想著冬小麥播種以后，他們閑在家里沒事，來臨沂住段時間，哪知小姑子還沒走呢。雖說裝修老爺子老太太幫不上忙，但小姑子住在家里，畢竟有個說話談天的，不至于孤單。小姑爺既然要回去，他們到臨沂來，也不好看。那就等著唄。等小姑子裝修好房子，等小姑爺休假，等他們一起回駐地去。

大寶急著看動畫片，拿過手機來，一通揮手：爺爺再見！奶奶再見！姑姑再見！我要看動畫片了！晚安！

沒等老太太回話，大寶就掛斷了視頻。我估計老太太都沒聽見大寶的話。半小時后，我正在拖地，我聽著老太太打娃爸電話：睡了唄是？你也感冒啦？

娃爸不舒服，睡得早。老太太聽到了迷迷糊糊的聲音。

娃爸說：幾點了還不睡？都十點了。

老太太的聲音很大：珍珍問我們啥時候去？你有假唄？你來接唄？

娃爸說：看看再說吧！

娃爸拿電話給我，我擺擺手，示意穿著睡裙不方便接。娃爸掛了電話繼續(xù)去睡覺。

我估計是婆婆覺得呱沒拉透，怕我誤以為我需要他們，他們卻不來，我會生氣，才又打電話來給娃爸。

我是有理由生氣的。我伺候著仨孩子吃喝，這個哭那個鬧的，娃爸工作又忙，插不上手。平時還好，小孩子一生病，焦頭爛額。任我是鐵打的，我也扛不住?。∥颐Τ蛇@個樣子，你們在家悠閑自在，吃了玩玩了吃，用腳趾頭想想，心里也不平衡。

但生什么氣啊？我的孩子，當然我自己照顧。辛苦是辛苦，但自己說了算啊！我沒上班，不存在忙不過來一說，頂多是忙亂些勞累些。

農(nóng)村觀點，爺爺奶奶看孩子，天經(jīng)地義。所以，村里的老人娶了兒媳婦后，會更忙。既要忙活地里掙錢，又要看顧孫輩，洗衣做飯。老家里的活很重很忙，棉花辣椒大蒜這些經(jīng)濟作物很費人工，累人的很。大部分老人是忙到實在做不動，才不忙了。像我公公婆婆六十歲不種田，雙雙去給兒子家看孩子的很少。

所以，當時我生了大妮產(chǎn)假結(jié)束帶著婆婆回港城，婆婆來和我商量：家里的地能不能租給別人？把老爺子一個人留家里不放心。

我當然不反對。我又不指望他們掙錢給我，我反對干啥？當時，三姨奶說，他們正是能掙錢的時候，你把孩子放家里讓他們看著唄？兩不耽誤。

我才不把孩子放家里呢。我的孩子必須在我眼巴前。農(nóng)活忙起來要命，他們忙活起來還能顧得上孩子？看孩子就專心看孩子，啥都不要弄。

當時，娃爸的外公外婆還在世的。一放寒暑假，老爺子老太太會帶著大妮坐大巴先回鄉(xiāng)。生了大寶后，他們也會在想回家時就帶著大寶回去住幾天。我送他們上火車，下了火車大弟接他們回家。直到一九年還是這樣。

特殊時期，在家過了三年。老爺子老太太似乎安心了老家的生活，我們回城時，他們一點都不積極了。

老太太對我掙錢也不積極了。老太太說：現(xiàn)在工作不好找，你就看著他們仨唄？你再八九點回來，他們仨怎么辦啊？

想當年，三四年前，我暑假里在家里辦輔導班，怕吵鬧，都是一大早他們倆帶大寶出去玩。老爺子接送大妮學美術學舞蹈很積極的。我在私立學校，天不明走人九十點回家，披星戴月，大寶都睡著了，老太太也沒抱怨過一句。

現(xiàn)在的老太太，看個孩子都膽怯了。暑假里，老太太說：你知道唄，你爸爸（老爺子，我公公）這個病越來越不如以前，脾氣越來越差，越來越忘事。能去哪里呀？

老爺子一七年的時候查出來有輕微腦梗，看的及時，沒落后遺癥。每天定時吃藥，每年定期檢查。跟著我們看孩子時，每月的藥都是大弟去醫(yī)院開，從濟寧寄來。

老爺子老太太虛歲七十，普通農(nóng)村老人這個年齡正是精神矍鑠的時候，他倆卻明顯老了。

暑假里來臨沂，弟妹開車來的?；貪鷮?，娃爸請假送的。再讓他們自己坐火車來，別說他們膽怯，連我和娃爸都膽怯了。大妮十歲，僅僅十年，彈指一揮間，人就這樣變老了嗎？

我們家的老太，我奶奶，今年虛歲八十五。正月里摔了一跤，半年才敢下床走動。這一摔，膽怯了，小心了，啥也不敢了。人明顯的精神不濟。

想從前，哪怕春節(jié)以前，這個老太可是從不知疲倦，風風火火。喂雞喂鵝，洗衣做飯，幫小叔收拾家伙什，待人接物，和人拉呱，一點都不像個八十多的老太太。我甚至感覺我的的她奶奶和我小時候沒啥兩樣。三十多年來，模樣沒變，容顏沒變，力氣沒變，一樣的年輕一樣的能干。

哪知，歲月不饒人啊！她正在慢慢老去，以我們看不見的速度，悄悄老去。她這一摔，我才意識到，我的奶奶，終究是個八十多的老人了。

特殊三年里，娃爸的外公外婆相繼去世。不是因為生病，是因為各器官衰竭，是自然老去，是無疾而終。

他們只有婆婆一個女兒，我們平時回家去的勤，雖然沒有血緣，他們待我卻是極好的。他們?nèi)ナ?，我是發(fā)自肺腑的心疼。怎么前一天還好好的，沒病沒秧，能吃能喝，談笑風生的，后一天人就沒了呢？

我以為他們是一下子衰老的。其實，人哪是一下子就變老了呢？他們是慢慢地衰老的，身體的各個器官是慢慢地罷工的。我們以為他們只是聾一點只是貪睡一點只是不愛走動，其實是他們的身體在發(fā)出預警，是在向我們提醒：他們已進入老年，他們正逐漸衰老。

逐漸變老的他們不服老，害怕不能再為兒女做貢獻，總是在我們面前忙忙碌碌，讓粗心的我們誤以為他們還年輕，他們還是當年那個能為我們遮風擋雨的人。

有時，我們感冒，好長時間沒好，我們會自嘲：老了，老了，恢復的慢了。

有時，我們跑步，跑一會兒就得停下歇歇，我們會調(diào)侃：老了，老了，我上大學那會兒，一口氣能跑多少多少圈，不帶喘的。

有時，我們熬夜，熬不住睡著了，第二天精神萎靡，我們會苦笑：老了，老了，真老了，沒年輕時的那個精氣神了，熬不住了。

我們有意無意的意識到自己老了，卻往往被動地甚或主動地忘記了我們的父母也在逐漸老去。

他們健忘了，他們膽怯了，他們反應慢了，他們行動遲緩了。

他們變老了。

面對他們的衰老，我們能做什么呢？

如果我們衰老，我們會怎么做呢？我們會把行動變慢，會給自己更多的時間，我們會接受這個慢慢變老的自己。

那么，我們也要意識到他們的衰老，接受那個變老的他們，給他們更多的時間陪伴，給他們更多的耐心等待。陪伴他們看看日落，等待他們慢慢地把話講完。

有首歌這樣唱：時光時光慢些吧，不要讓他們再變老了……可是時光不言。我們能做的，就是接受他們的衰老，做他們那個可以依靠的人，為他們遮風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