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晶眼含淚水，聲音輕顫地小聲問李鳴岐說：“那么弟弟呢？弟弟可以上大學嗎？”

李鳴岐仿佛沒有注意到李瑞晶的情緒波動，只是順著自己的思路想事情。他聽到李瑞晶的問話，嚴肅的臉上有一絲松動。他聲音平緩地說：“你弟弟他年紀最小，家里也不指望他支撐，他想干啥就干啥吧?！?/p>

李瑞晶不甘心就此放棄，她再次確認地問道：“爸，我真的不能去考大學嗎？如果我不需要家里拿錢呢？”

李鳴岐有點不高興了。他不喜歡別人，尤其是家里人質(zhì)疑他的決定。他的聲音有些嚴厲地說：“我已經(jīng)告訴你了，不可以（去考大學）。不要家里拿錢？你想的太天真了?！?/p>

李瑞晶眼睛里一直盈盈欲墜的淚珠終于滑落下來，順著她光潔細膩的臉頰輕輕地滾動，掉在了她的衣襟上。她聲音哽咽地問道：“就因為我是女孩，就不可以去上大學嗎？”

李鳴岐對女兒的眼淚視而不見。他有點兒近乎冷酷地說：“是的，因為你是女孩，不需要讀那么多的書。上到中學畢業(yè)已經(jīng)足夠了。人要懂得知足?！彼匾饧又亓俗詈筮@句話的語氣。

李鳴岐的話，尤其是最后這句重話像鐵錘重重地砸在李瑞晶的心上，讓她心里非常難受。她哭著連聲問道：“我怎么就不知足了？我想多念書有啥不好？女孩子怎么就不能上大學？”

李鳴岐的好心情消失了，他的耐心也被消磨殆盡。他皺起眉頭，語氣嚴厲地說：“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哪兒來的那么多廢話？”

李瑞晶大喊一聲：“你重男輕女，你是封建思想！”喊完了，她抽泣著沖出了房門。

聽說李鳴岐不同意李瑞晶去報考大學，冷慶賀很是為好友不平和擔心。她猶豫再三，試探地提出來，要不她去問冷太太要兩個人的學費，她們姐倆一起去上大學。

李瑞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好友的好意。她很認真地對冷慶賀說，上大學是她自己的事情，她會想辦法解決遇到的問題。

經(jīng)過多年的交往，冷慶賀對李瑞晶的信任幾乎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李瑞晶說她自己會有辦法解決遇到的問題，她就信以為真，不再擔心了。

兩個女孩子商量決定，先去了解一下關(guān)于報考大學的有關(guān)事宜，再做具體安排。她們沒有太大的雄心壯志，只是想著去奉天讀大學就行了。

她們了解到，要在奉天報考大學，需要去奉天報名，并且在奉天府參加考試。一個極為熱心的學長告訴她們，可以在K市參加一個青年社團，然后社團給出具證明，能夠幫助她們更加順利地報考大學。

兩個年輕單純無知的女孩子，平時完全不關(guān)心政治，不懂得分辨社團性質(zhì)。她們?yōu)榱隧樌玫酱髮W報名表，在學長提供的社團申請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們不知道，這一個簽名，給她們今后的人生帶來了無盡的痛苦。

她們和絕大多數(shù)的普通老百姓一樣，都沒有料到，日本人被趕走了，時局并沒有真正安定下來。戰(zhàn)爭的烽火再次燃起，K市作為一個重要的港口城市，成了兵家的必爭之地。

槍炮聲白天黑夜都在K市附近響起，駐扎在K市的軍隊越來越多，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緊張氣氛。K市再次開始實施宵禁，每當天黑以后，大街小巷都空無一人，只是偶爾有巡邏的軍人列隊走過。

李鳴岐給李家的老老少少發(fā)布了嚴格的禁令，除非必須的時候，一般情況下都不可以隨便走出李家大門。同時謝絕一般的人情往來，謝絕不熟悉的人登門造訪。

許多年后，李家的人們回憶起這段往事，都非常佩服李鳴岐的遠見卓識，和治家嚴謹。他的禁令無形中讓李家人在后來的生活中，避開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和傷害。

在李鳴岐的禁令期間，李瑞晶的那位學長曾經(jīng)不止一次來到李家門前，要找李瑞晶出去參加社團活動，被直接拒之門外，連李瑞晶的面都沒見著。

李瑞晶事后從五嫂白麗芬那里聽說，李鳴岐幾次把找她的人拒之門外，而且根本不告訴她曾經(jīng)有人來找過自己，心里很是不滿。她試圖去找父親說理，被李鳴岐一句“時局混亂，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呆著吧”給堵了回去。

李瑞晶原來準備和冷慶賀一起去奉天報考大學，計劃也因為李家禁足令和時局動蕩等各種因素而擱淺了。冷太太聽說了李家的禁足令，也依葫蘆畫瓢，把女兒拘在家中。

李瑞晶著急上火，滿嘴都是大泡，直接病倒了。

開始的時候，王桂枝沒有太在意，以為老閨女只是因為心情不好，有些上火而已。她特意給李瑞晶準備了一些清淡下火的食物，親自端到李瑞晶的炕前，發(fā)現(xiàn)女兒已經(jīng)吃不下東西了。

王桂枝立刻放下飯碗，出門讓兒子去請大夫來家里給李瑞晶瞧病。

老大夫一番把脈，問詢之后，皺緊了眉頭，語氣嚴肅地沖著王桂枝不客氣地說：“怎么拖到現(xiàn)在才瞧?。堪堰@丫頭耽誤了，有你們哭的時候！”

王桂枝聞言大驚失色。她趕忙問老大夫，李瑞晶看著只是上火，咋就這么嚴重了？不會有大礙吧？

“哼?！崩洗蠓蛑刂氐貜谋亲永锢浜咭宦暎Z氣絲毫沒有松動地說：“啥上火？不懂就不要瞎說。這丫頭得了傷寒，沒把腦子燒壞了，你就要燒高香了。”說著，他貌似兇狠地瞪了王桂枝一眼，嚴肅地叮囑道：“你們家一屋子的娃娃，小心不要傳染了。”

王桂枝再次大吃一驚。她立刻吩咐趙新芹，讓她告訴幾個弟妹，看好孩子，不要亂跑，不許進入李瑞晶的屋子。趙新芹急急忙忙地去傳達婆婆的要求了。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李瑞晶這一躺下，就是三個多月過去了。在這三個多月里，李家內(nèi)外、包括K市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因為李瑞晶突然病倒，而且一病不起，讓李家上下籠罩了一片愁云慘霧。李鳴岐經(jīng)過一個長夜無眠，第二天就讓李瑞昀立刻去辦一件事情。

李瑞昀聽了父親的吩咐，臉上先是有些詫異，繼而一絲淡淡的笑容慢慢蕩漾開來。他毫不猶豫地沖出家門，興沖沖地跑走了。

當天傍晚，李瑞昀領(lǐng)著一小群人走進了李家院子，走進了上房廳堂。事先并不知情王桂枝聽到動靜，走出房門，看見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這一小群人，忍不住捂住嘴，熱淚滾滾而下。

“媽！”領(lǐng)頭的男子放下手里抱著的孩子，一個箭步上前，直接跪在地上，沖著王桂枝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聲音哽咽地說：“不孝兒子給你磕頭了！”

王桂枝上前扶住跪在地上的男子，用力地要把高大的男子拉起來。她一邊使勁兒，一邊抽泣著說：“嗚嗚，你起來，起來，地上涼！”

男子身后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跟著父親身后跪下，參差不齊地喊著：“見過奶奶！給奶奶磕頭了！”

他們的母親懷抱嬰兒，也慢慢跪了下去，嘴里低聲呢喃著：“給婆婆磕頭了！”

王桂枝遠遠看見人群身后那個單薄身影，她馬上轉(zhuǎn)身催促著身邊的趙新芹說：“老大家的，你趕緊的，趕緊去把你弟妹扶起來?！?/p>

王桂枝話音未落，趙新芹已經(jīng)幾個大步走過去，扶起來抱著嬰兒的婦人。她嘴里輕聲說著：“弟妹，地上涼，快起來吧。”

站在一旁的李瑞昀看著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他抑制住自己的情緒，輕聲提醒道：“爸還在屋里呢?！贝蠹疫@才醒悟過來，廳堂里這么一番熱鬧，東屋里卻是無聲無息的一片安靜。

王桂枝扶住比自己高一個頭的男子，推開東屋房門，少有的大聲招呼道：“當家的，老三一家子回來了！”說著，她半拉半拽地把李瑞昭弄進了東屋。

李鳴岐坐在炕頭上，手里端著茶杯，目光靜靜地落在李瑞昭身上片刻，又把他身后大大小小的人們都掃視了一遍。

李瑞昭明顯消瘦了許多，個頭顯得高了一點點。他膚色暗沉，頭發(fā)枯燥，衣著簡單。但是，和他身后的一家子一樣，衣服雖然陳舊，甚至有一些小補丁，大家都是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的。更重要的是，每個人的精神面貌都很不錯。

李鳴岐暗自感嘆，看起來老三一家子沒有人窮志短，沒有被貧困的日子磨掉了精氣神，沒有墮了志氣。自己把他們召回來沒錯。

周素娥面對著王桂枝拿出來的、崔峻青和李瑞暄留下的禮物，臉上的神情晦暗不明，眼睛直直地看著丈夫李瑞昭，見李瑞昭微微點頭示意，才沖著王桂枝輕聲說了一句：“謝謝媽媽！”

王桂枝微笑地看著多年不見的兒子兒媳，還有幾個頭一次見到的孫子孫女，再次輕聲地呢喃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了?！?/p>

李瑞昭一家在李鳴岐的親自安排下，回到了李家。他們再次住進了空了多年的東廂房南屋，回到了李家大家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