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單位急匆匆趕回家時，母親和女兒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發(fā)呆。
四歲的女兒看到我手舞足蹈地告訴我，“姥姥，又把鑰匙落在家里了。”女兒的“又”字用的十分貼切，這是母親來的三天里，我第三次回來送鑰匙了。
母親趕緊站了起來，尷尬地看了我一眼后，佝僂著腰低著頭，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學(xué)生，雙手來回搓捻著。
看著母親的絲絲白發(fā)，我的心一顫。
?01?
她的記憶力越來越差，燜飯時她總是忘記按“煮飯”的按鈕，炒完菜時我總會檢查煤氣的閥門……
母親也變得如孩子般纏人，每次打電話來，總是滿懷熱忱地問：周末回來嗎，你是不是要放暑假啦？家里的草莓熟透了，你什么時候回來吃？
“我回來取U盤，順路來送鑰匙，不耽誤事的。”我不忍心責備母親，隨意扯了一個謊。
“真的？”
母親喜出望外接過我手中的鑰匙，邊開門邊滿心歡喜的說：“我剛剛在家里的陽臺上種了番茄和黃瓜，過不了多久就會開花結(jié)果了?！?/p>
她花兩天的時間，終于把陽臺上大大小小的花盆種滿了，花盆里的土和肥料均是她從一百多里外的鄉(xiāng)下帶來的。
難以想象，扛著一百多斤黑土的她擠上班車，又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是副什么模樣。
?“怎么樣，是不是很不賴？”
她指著陽臺上的花盆，眼里寫滿了期待。她枯瘦的身體上打下幾縷陽光，晃的我的眼睛有些發(fā)酸。
我言不由衷地對她的“杰作”給予了高度的贊美：“媽，你真厲害！”
?02?
我們聊天時，母親總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我的臉，我無論說什么，她總是笑著點頭。我說：“媽，你怎么那么愛笑呀？”
母親傻笑著說：“因為我生了你呀！”
“媽，說說你和我爸年輕時候的事情吧？”
“那有啥可說的？”母親有些難為情。
“說說吧！”
她低了頭想，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你剛生下來才丁點兒大，特別愛生病，我就抱著你總往醫(yī)院跑，后來鎮(zhèn)里衛(wèi)生所的人都認識咱們娘倆兒了?！?/p>
想了一會兒又說：“你小時候臉蛋圓圓的紅紅的就像小蘋果一樣，讓人忍不住想親一口?！?/p>
她又想了一會說：“我是真的老糊涂了，前幾天在老家時去商店買鹽，我到了那里，卻忘了我要買什么了，沒辦法我又給你爸打了一個電話?！?/p>
“呵呵，老啦，真的老啦?！彼@樣感嘆時雙眼癡癡地望著遠方，她頭上的發(fā)在陽光下白得刺目，似點點白雪。
時間都去哪兒了，還沒好好看看你眼睛就花了。分明昨天的她還那般風華正茂，風采無限。
那時，她會在閑暇給村人們來幾段二人轉(zhuǎn)，有滋有味。村子里她的繡的花最是精致，女人們總愛看著她穿針引線。
曾經(jīng)我以為她的腰桿會一直筆直，可是衰老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03?
我?guī)ド虉鲑徫?，母親看中了一副銀鐲子，我正想結(jié)賬，她卻搶在我前頭掏錢：“我有錢，你才買了房子，省著點兒！”
我把她的手擋回去，“沒事兒，不差這點兒錢。這錢留著你和我爸買點兒好吃的?！?/p>
她推讓，我偽裝生氣地逗她：“你要是不讓我買，我就三個月不回家?！蹦赣H一愣，不再推辭。
我結(jié)了賬，把鐲子給她戴上。母親歡喜得很，盯著手腕來回的看，連連說：“這款式真好看?！?/p>
母親年輕的時候就很喜歡首飾，結(jié)婚時外婆送了她一副銀手鐲和一對金耳環(huán)。后來在我八歲那年生病住院時，母親把它們換成了醫(yī)藥費。
母親歡喜地走出商場，我在后面叫：“媽，你慢點兒，別走丟了?！彼龑ξ覕[擺手：“放心，這點路，我還是認得的。”
她聽話的留在原地等我，我上前牽了她的手，她不習(xí)慣地縮回。
我也不習(xí)慣，好多年我們都沒牽過手。我再次牽他的手，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呢？粗糙干癟瘦弱……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睛有些模糊，是夕陽晃花眼了吧？
母親回握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許的汗意。
母親說：“你小時候每次去山上挖野菜，都會一只手拎著小籃子另一只手緊緊拉著我，我問你為什么，你說怕自己丟了就再也找不到媽媽了?！闭f著又低聲笑了。
?04?
母親真的很愛笑，不論什么時候都把笑掛在臉上。
高考失利那年，母親笑著說沒事兒丫頭，咱們再來一年；家里蔬菜棚失火后，母親擦了一把臉上的灰，笑著說還好當時家人沒在里面；母親生病住院時，家里人都很難過，母親笑著安慰道又不是要命的病早晚都能好……
長這么大，母親就在我的面前哭過兩次：
第一次是姥爺過世，她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始終念叨著“這一次我真的沒有爸爸了！”；
第二次是我結(jié)婚那天，上婚車前母親拉著我的手哭著說，丫頭，去了人家要替媽好好照顧自己，拜托你了！
這么一個愛笑的人，歲月也未能眷顧她，她也漸漸彎了腰，彎了腰。
這個甘心為我做牛做馬的女人，這個世上最好的女子愿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成就彼此，愿未來的日子里你的笑容更多，愿這笑容都是源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