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多事之秋
追思堂本是云氏一族供奉族人牌位之所,李袈瀾前段時間剛來跪過。追思堂后院,堆雪砌玉的木芙蓉樹掩映著一座尋常的月門。
這月形拱門,再尋常不過。李袈瀾平日里來祭拜的時候也未嘗留意過,見初云挽著她到了門外,就問她二姨:“二姨,不是去后山禁地么?”
初云一笑:“后山禁地,就一定在后山么?”
李袈瀾一愣,零已經松開了初云的手腕,束手立于一旁,笑著說:“娘你領著小袈瀾去吧,兒子在這等你們!”
卻聽得一聲:“進來吧!”,正是幽游的聲音。零的面上露出莫名的神色,初云一手挽著李袈瀾,一手執(zhí)著零,便進了月門。
月門后,又是另一番景象。與虛無空間相若的感覺,漆黑的空間正中,一個半圓型的結界,結界內點點瑩火,近前了,才發(fā)現(xiàn)那發(fā)出瑩瑩光亮的,是一個又一個圓型的小光球,每一個光球中,都有一個名字,零霍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中。
幽游依然一副悠哉的樣子,另造了結界,一眼蓮池,白蓮灼灼,蓮香幽雅。他斜倚在塌上,雙目斜睇向走過來的初云,帶著淺笑,說:“你決定了?”
初云執(zhí)了一禮,道:“是?!庇纸又f:“容我向這兩個孩子解釋一下?!?/p>
李袈瀾還有些懵懂,零已經明了,低聲問初云:“娘親,可是決定要化魔?”
初云點了點頭,撫著李袈瀾的手背說:“你娘這一輩中,我們共有七姊妹,其中大姐巫云,你的娘親蘭珠,是純正的風魔血脈,你二姨我是半妖,這個你是曉得的。老三便是那瀟湘仙子,與你大姨巫云,是一母所出。因為我娘親的緣故,隨母親去了桃花江畔,你四姨體內兩股血脈相克,限制了自身的修為,與你四姨父合家住在青城,你的兩個小舅舅,擁有的靈識太過強大,此處終非魔界,于他倆的純正魔體無益,再加上風魔勢衰,為安全計,剛出生時,便由你外公將他們帶回魔界,一起看護魔界的風魔禁地,要萬年后才可出關,眼下也是指不上了?!?/p>
李袈瀾心里明白,眼下云氏一族,正經血脈的,確實如當日玉羅公子所說,全死絕了。自己身上,繼承了父親的修為,必然壓制來自母親血脈的力量,兩股力量暫時不能相融,修為必將受到影響。
眼下,云氏一族,唯一能指得上的,就是自己這位半妖的二姨了。
初云撫著李袈瀾的手背又說了許多,說的卻是當年凌云一統(tǒng)妖族的往事。當年凌云得玄門支持,他身后有整個云氏一族,在妖界又有萬狐宮全力扶持,冥域有幽冥城的支持,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再看看眼下這般景況,遭人逼宮只是盡早的事。
在歷來只有強者才有發(fā)言權的妖界,這一戰(zhàn)自是難免。凌云也絕非貪生怕死之輩,只是這玄門異界近千年來的和平,怕是就化為烏有了。妖狼一族已經插手人世,攪弄風云,意圖統(tǒng)領人間。而云氏經終南山的鎖靈大陣,幽冥城城破之戰(zhàn),死傷無數(shù),需休養(yǎng)數(shù)千年之后,才可緩慢恢復。而在這數(shù)千年之間,誰來守護這休養(yǎng)生息之地?
幽冥城有桂香與金坐鎮(zhèn),而這終南山,卻只有一個宋云秋。
初云的目光落在禁地中,那顆光芒最盛的銀色光點上,宋云秋三個字,映入眸中。她指著光點下方黯黑色的小點對李袈瀾說:“袈瀾,你看,那幾顆已經熄滅的,便是你大姨巫云、你母親蘭珠、你三表哥北、四表哥柒了。此禁地有陣法與魔界風魔禁地相聯(lián),是化魔獲得風魔一族力量的最佳所在?!?/p>
李袈瀾只覺得淚意逼人,初云握著她的手說:“袈瀾,我想和你大表哥一起化魔,成為風魔一族在此間的守護,你覺得如何?”
見李袈瀾淚目望著自己,零搖了搖頭,笑:“娘親這是何意?”
初云為李袈瀾拭去眼眶中滾落的淚珠,道:“你化魔了娶袈瀾可好?”
李袈瀾的眼睛又睜大了幾分,初云接著說:“你不是已經放棄你爹的血脈繼承之位了么?即如此,不若隨娘親一起化魔吧。袈瀾,你且寬心,若你不喜歡你這位表哥,是不用下嫁與他的。”
零面上的笑意愈發(fā)深了,柔聲說:“孩兒確實放棄了爹爹妖狐一族的血脈繼承。但孩兒會以一個半妖的身份去打敗那些人,也會以一個半妖的身份,去為外祖、大姨和弟弟們報仇!至于娶親這件事,袈瀾的心里,現(xiàn)下裝了袈與小晉林,怕是正亂著呢,娘親是想讓孩兒趁人之危么?”
初云飛了零一眼:這趁人之危的事,你干的可不少!當然,嘴上自是不會說出來的。執(zhí)了李袈瀾的手,將李袈瀾交與零,自入了幽游的結界,亭亭立在幽游塌前。
幽游越過初云,目光落在零身上,目光溫暖,笑言:“以你的修為,還有半妖的血緣,要達成你的目標著實很難。不如你考慮化妖吧!”
化妖?
零笑著搖了搖頭,這若放在從前對于他確實充滿誘惑力。他選的本是化妖一途,若化妖,剛除去半妖的身份,擁有純正的妖族血脈,自可解決掉眼下關于血脈的危機。只是他深惡血脈一說,絕不肯向血脈低頭,所以對于化妖的心也淡了。如今幽游提起來,竟然無半點意動。心下覺得還不如聽了他娘親的話化魔呢。
幽游抬起左手,手中淡淡的銀色光暈將初云籠住。一雙眼似笑非笑的看著零,接著說:“其實化魔即是化妖,化妖即是化魔。均是將你體內的妖血與風魔血緣相融,妖還是魔,不過是看你選擇效忠妖尊,還是效忠魔尊罷了。要知道,你們與宋云秋不同,血脈中并沒有與風魔一族的主從契約,所以你們可以選擇?!?/p>
聽著幽游的解釋,零陷入沉思。幽游接著說:“也就是說,你仍是自由自身,想做什么,便憑自己的能力努力去做即可?!?/p>
這最后一句話,徹底打動了零,他抬眼看下幽游,說:“你要什么?”
幽游依然帶著淺笑,眼中卻透著幾分憐惜:“長于爭權奪勢的孩子,心性著實很難單純呢!”
零聞言一怔,定定看向幽游,幽游接著說:“那便待你達成心中所愿之后,為我做三件事吧!”
幽游說完撤手起身,初云的身子被結界所裹橫在蓮池之上,銀月的光輝在她周身流轉往復,長長的黑發(fā),淡籠上了一層極淡的銀灰色。
見幽游向自己招手,零攏了攏李袈瀾的肩,在她耳邊輕聲說:“你乖呵,一會服個軟,讓他把你身上的兩股力量也融合一下?!?/p>
不待李袈瀾說話,就邁步進入結界。幽游一面如前施術,一面笑道:“我自紅魄處得來的修為有限,為你施術已是勉強,她的問題,需要她自己解決!”
李袈瀾聽得紅魄二字,就魔怔了,終南山山門當日的種種又飛快映入眼簾,一時幻像紛呈。深吸一口氣,盤膝而座,手捏法訣,為自己凈化魔怔。
光陰流轉,待李袈瀾將父親留給自己的畢生修為融合完畢,睜開眼睛,就看見宋云秋一臉關切的看著自己。
宋云秋見李袈瀾目光清明,面容柔和,凝在眉間的那股癡絕之意也消失無蹤,伸手一摸她的脈息,平穩(wěn)有力。知她不僅無礙,修為更有精進,放下心中大石,交待她在此處協(xié)助幽游,又出了禁地。
李袈瀾待她去了,便仔細打量起對面結界內的情形來。
蓮池上方,左邊是一只通體銀灰色的四尾狐貍,右邊的狐貍,同樣也是銀灰色,只是在尾巴尖上,卻有著別樣的艷紅,三尾。
李袈瀾自出生起,這是頭一回見著她二姨的真身。狐妖一族,每修行滿千載便多一尾,四尾的應當是二姨初云,三尾這個,當是大表哥零了。只是,狐妖的原形看起來,好可愛……
幽游自臥塌上緩緩睜開眼睛,就看見李袈瀾一副看著心愛寵物的表情,睜大眼睛,眼珠在初云和零的真身上來回看個不停,就笑了。
幽游問:“你這是要挑選一只心愛的小狐妖回去養(yǎng),卻覺得兩只都很可愛,不知道該挑哪只的表情么?”
李袈瀾收回方才的天真少女表情,斂了眉,看向幽游。幽游一笑,招手喚李袈瀾進來,李袈瀾依然停在原地,沒有說話。
幽游看著她的神情,笑問:“你是因為上次說的那些沒良心的話,覺得對不起我,所以不好意思和我說話么?”
李袈瀾瞪了幽游一眼,終是說:“上次的事多謝你了!”
“喔……”幽游帶著淺笑,看向李袈瀾,李袈瀾接著說:“今次的事也多謝你,幫我二姨和大表哥化魔?!?/p>
幽游做出一個這才像話的表情,接著收了笑臉,一本正經的說:“對了,我聽說擎風的內丹在你手里?”
見李袈瀾點頭,幽游接著說:“他二人的情形你也看到了?;λ麄z來言,終是早了點。雖然可令本身的修為成倍增長,但到底只有三四千年道行,還是弱了點?!?/p>
李袈瀾自袖中取出擎風的內丹,看向幽游說:“這個人,倒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一生為情所苦,這內丹我原是想要留給他女兒的,你……”
幽游截住她的話,帶著略冷的笑意,說:“若有人殺了你爹,再來告訴你,并非有意要殺他,只是他自己找死,然后再把你爹的內丹給你,你待怎樣?”
李袈瀾嘆了口氣,自己這是沒地兒報仇了,若是紅魄活著,自然是要跟對方拼命的。思及此,便進了結界,將內丹交給幽游處理了。
出禁地之前瞟了一眼放著魔焰的結界,初云與零的魔焰較前明亮了許多,再看自己的魔焰,竟然還較之前暗淡了,想是被父親修為壓制的結果。
出了禁地,見著外面正在拆白綾的小丫頭,一問方知自己調息了不過七日。丫頭見著她,就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不及說話,就聽見前院有爭執(zhí)之聲。
“你們說我們沒有正式治喪,我們就隆重舉行喪儀!你們說五姑爺是幽離族的族長,神位不能供在云氏一族,你們要拿走也隨你們!憑什么要將我們五小姐的神位也拿走?!”
李袈瀾一聽這帶著哭腔的聲音是云裳的,就一個閃身去了前院。
追思堂前,宋云秋面若寒霜與云霞一左一右立在門前,冷眼瞧著云裳與一位幽離族的長者爭執(zhí)。
門前排開兩隊戴重孝的素服男子,打頭的一位捧的正是幽離書晴的神位。李袈瀾一見有人動了她爹的神位就怒了。
當日她娘親云蘭珠散靈,肉身化為劫灰,未來得及建衣冠冢,幽離書晴散靈殉情,便將兩人的隨身衣物合葬了,建了座衣冠冢。因著云氏一族連月來連喪數(shù)人,又是多事之秋,并未正式舉辦喪儀。只是按云氏一族的禮儀,將所喪之人的神位迎入追思堂供奉。這幽離書晴的牌位,由李晉西兄妹做主,自是也供入了追思堂。這原本是不太合規(guī)矩的事,幽離書晴畢竟是幽離一族的族長,但即然李袈瀾日后要做云氏一族的族長,她在追思堂供她親爹的神位,也是說得過去的,所以初云和宋云秋就沒有阻止。
待幽離和其他玄門來人了,自然是要祭奠一下二人的。這追思堂是云氏一族的祠堂,外人自是不讓進的。宋云秋索性將二人牌位供到了衣冠冢那,待前來追思的人祭奠完了,再迎回追思堂。
旁人尚不說什么,幽離一族的認為自家族長的神位不能供入云氏一族的,理當由幽離一族供奉。如果李晉西他們兄妹要祭拜父母,自然是要回幽離一族去祭拜的。按對方的意思,留著衣冠冢就已經是睜只眼閉只眼了,神位是一定要拿走的。
李晉西因宋云秋不久前大鬧過軒轅一族的禁地,兩人此時都沒有發(fā)言權。宋云秋也懶得與他們爭論,他們要幽離書晴的神位,便給了他們。
哪知道人家不依不僥,要將云蘭珠的神位也迎走,甚至抱著幽離書晴的神位鬧到追思堂前來了,委實令宋云秋上火。這種事情,她一向是懶得浪費唇舌的,能動手解決的,絕不廢話。特意留了個空當,讓他們鬧到這院子里來,看過李袈瀾無礙,就放定了心,等著他們硬闖,好拎過來打一頓,給對方些教訓。
見李袈瀾出來了,云霞轉身進了追思堂,跪在中間,閉目不語。宋云秋一看,這架怕是不用自己打了,她原以為李袈瀾還要在里面多待會的,也進了追思堂,開始上香。
老者見了李袈瀾,恭敬執(zhí)了一禮:“袈瀾少主,老朽靈英,奉命來迎族長和少主回軒轅禁地。”
李袈瀾“喔”了一聲,也不回禮,只反問:“靈樞長老回去的時候怎么跟你們說的?”
對方一愣,答:“老朽自軒轅禁地來,靈樞師弟自建康城來,我們暫時還未碰面?!?/p>
李袈瀾點點頭,說:“那勞煩您去找靈樞長老好了?!闭f完轉頭對云裳說:“云裳,把我娘的牌位迎出來!”
聽了李袈瀾后面這句,靈英長老原本惱怒的神色略松,李袈瀾接著說:“我爹和我娘的神位你們就供在建康城李家好了!”
不待靈英長老說話,李袈瀾接著說:“我娘是爹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爹為我娘殉了情,足見我爹對我娘用情之深。但我娘嫁給我爹的時候就已經是云氏一族的族長了,斷沒有供在你幽離一族的道理,此事我爹娘生前已有定論,你們就不要再操心了吧。供在建康李宅,即全了他們永不分離的誓言,幽離一族與云氏一族各自祭拜起來,也方便許多!”
宋云秋也覺得,怕是沒有比這個在好的主意了。既然兩人生前已有定論,就沒有什么好爭的了。當下又派了四個常在李宅的丫頭跟著云裳去處理此事。
靈英長老踟躕了一下,問:“袈瀾少主不一起去么?”
李袈瀾瞟了對方一眼,道:“要移神位的是你們,這事自然是由你們處理!你們可以走了!”
供奉神位,哪有兒女至親不在場的道理?靈英長老分明是想要說這個,在李袈瀾這碰了個硬釘子,就收了回來,看向李晉西。李晉西一直是當幽離一族繼承人培養(yǎng)的,跟這些個長老打交道比較多,也曉得幽離一族的規(guī)矩多。當年幽離書晴娶云蘭珠也是頗費了一番周折的,見老者這樣為難,就出來打了個圓場,道:“正好我要隨師祖回昆侖山去,不如我奏請師祖繞道隨你們走這一遭吧?!庇挚聪蚶铘聻懀寐暟参康溃骸叭魶]有我這一路跟著,恐怕娘親也要不高興的吧?!?/p>
李袈瀾聽得她哥這樣說,淚意就涌了下來,點了點頭,目送著他們去了。
宋云秋聽著李袈瀾進來,上香,見她一揮袖子,供臺上又顯出云蘭珠與幽離書晴的神位來,淡淡的問:“你是想讓他們多受些香火,還是怕回李宅?”
李袈瀾無語,一眼瞥到娘親的牌位上方的供臺上,赫然刻著長老白雪四個字,手腳俱是一涼,原先被宋云秋攪動的思緒瞬間凝滯。
宋云秋見她雙目含淚看著白雪的神位,輕聲說:“你剛從那里面出來,我以為你已經發(fā)現(xiàn)了?!?/p>
“發(fā)現(xiàn)什么?”李袈瀾問。
“白雪的魔焰熄滅了?!彼卧魄镉挠牡恼f,“在你進入冥想的第二天?!?/p>
見李袈瀾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宋云秋拍了拍她的肩,接著說:“暫時沒有任何消息,妖狼一族,也沒有任何動靜。關于白雪的事,要等陵的調查結果?!?/p>
“弦雅郡君!”李袈瀾在心底默念著這四個字,省起零與擎風一脈結盟的事,問:“那擎風的女兒呢,有什么消息?”
“有啊,人家開出條件,誰取了你李袈瀾的項上人頭,誰就是她思紅魄的未來夫君!”云霞跪在地上,低眉閉目,倒像是在自語。
李袈瀾一驚:“思紅魄?”
云霞嘆了口氣:“是啊,看來我們高估了零少爺和公子白的魅力!二小姐不曉得是怎么想的,哪有女兒不幫爹爹報仇的!更何況人家是妖狼一族!”
誰,不是有仇必報?
李袈瀾嘆了口氣,見云霞懨懨的模樣,問:“你沒事在這跪著做什么?不用去照料風鈴姐姐么?”
宋云秋道:“稱呼改了吧,那可是你二姨的親姐!”
李袈瀾心道,那她還嫁與了小英林呢,小英林還管我叫師傅呢!心知這是一筆糊涂帳,各論各的好了。索性坐在了云霞的對面,問:“你這是做什么?”
云霞說道:“自白雪長老的魔焰熄滅起,我跟風鈴的契約就斷了,回不去了!我得在這多跪幾天,好好反省一下!”
李袈瀾還要問,宋云秋拉了她起來,說:“她要跪足七天,明兒還有一天。你莫擾她,且先去找小白和蘭姬商量一下,妖界的事,他們比我清楚。回頭你二姨出來,安排事情也省心?!?/p>
李袈瀾原本以為公子白跟白魅走了,這會聽宋云秋讓她去,就先往蘭姬住的別院去了。等李袈瀾走了,云霞長嘆了一口氣,委坐在地上,暗自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