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春天，他十八歲，在縣圖書館的舊書庫遇見她。她坐在靠窗的位子，陽光穿過灰塵，在她發(fā)梢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她抬頭，對他笑了笑。那一刻，他慌亂的心跳，便成了往后數(shù)十年里，他唯一能清晰聽見的、關(guān)于“愛”的聲音。

他以為那就是了。于是，他把青春里所有的熱望、才情、孤勇，都當(dāng)成奉獻(xiàn)的墨水，飽蘸著，一筆一劃，全寫在了她這本“書”上。他追隨她的志愿，改了高考志愿；她向往南方，他便放棄了北方的offer；她說向往安穩(wěn)，他便收起所有闖蕩的念頭，回到小城，找了一份枯燥但“穩(wěn)定”的工作。他的人生軌跡，因她一句不經(jīng)意的話，一次次悄然偏航。朋友們說他傻，他只是搖頭，臉上是殉道者般的平靜與滿足：“你們不懂。”

他真的不懂。他不懂自己付出的，是人生僅此一次的、無法回撤的“本金”。他誤將那份盲目的、單向的炙熱，當(dāng)作了釀造幸福的陳醋，以為只要足夠濃烈，總能調(diào)出生活的滋味。卻不知，他揮霍的，是自己最鮮亮的年華這最珍貴的“墨”。他在名為“愛她”的宣紙上，力透紙背，寫盡癡狂。直到中年某日，他在超市遇見她，挽著另一個(gè)人的手，懷里抱著孩子，言笑晏晏，目光掠過他時(shí)，只剩下一絲對老同學(xué)的、略顯陌生的客氣。

那一刻，沒有雷聲。世界安靜得可怕。他回到家，對著鏡子，看見兩鬢早早生出的華發(fā)，看見眼中早已熄滅的光，看見自己那張寫滿“服從”與“等待”、卻唯獨(dú)沒有“自己”的臉。他陡然驚覺，自己竟錯把陳醋當(dāng)成墨，寫盡半生，滿紙都是酸腐，而非華章。 他以為在烹制愛情的盛宴，實(shí)則只是用寶貴的生命汁液，在澆灌一株從未為他開花的植物。

半生已過，紙已寫滿，墨已用盡。那酸澀已浸透紙背，滲入骨髓?；仡^再看，哪里是愛錯了人？是愛錯了那個(gè)“愛著她的、失去自我的”自己。他誤了終身，并非因?yàn)樗丛仡^，而是因?yàn)?，在等待她回頭的漫長光陰里，他親手弄丟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