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月末白雪消融。從成都到西安的高鐵上，白色衛(wèi)衣的年輕人眼睛看向窗外景色，年輕人姓賀，名峻霖，朋友們常叫他小賀。

此次從成都來到西安，是專程來大興善寺求愿。他已經(jīng)三十歲歲了，前二十九年一切都平安順利。去年夏天的時候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一只不尋常的小白兔。

賀峻霖沒來過西安，他對這座城市的所有想象都停留在看過的一本旅游書籍里。下了車坐上地鐵二號線在小寨站D口出來，往東走上天橋，過了馬路對面朝街道里走，大興善寺就在那不遠(yuǎn)處。天橋旁邊的小吃街吸引了這只小饞兔，買了炸小土豆拿在手上，嘴里還嚼著鐵板豆腐，看不見最初下車后的那股迷茫勁，一心朝著寺廟走去。

一路上好奇的眼睛看個不停，街邊攤位上那些精巧的飾品他都很喜歡。賣古玩裝飾的老板以為他是一個學(xué)生，把自己這里大學(xué)生們常喜歡的手鏈推薦給他。他笑著擺手，還調(diào)侃老板:“我看您比我還年輕，我都三十歲啦，您看著也就二十一二吧?！彪x開人海堆里，想起走時媽媽的眼神，賀峻霖他媽平時對而兒子大大咧咧，但母子連心，他明白媽媽已經(jīng)擔(dān)心自己很久了。

從去年夏天他在霧中山森林里化成兔子后，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大，時常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受傷表情，賀媽媽發(fā)現(xiàn)兒子的問題，每次找他談，都說自己沒任何問題。

兒子不愿多講，她也不勉強。

賀爸賀媽也不常見賀峻霖，兒子在外工作一年到頭能見面的次數(shù)一只手都數(shù)的過來。

變成兔子只有霧中山那一次，那晚本來要跟朋友露營徹夜打牌，后來牌沒打成大家朝山頂走去，在中途他體力跟不上，讓那群人先走，他隨后跟上，在蹲下休息的迷糊間一道陌生聲音跟他說話，“霖霖，去大興善寺?！?/p>

他抬眼看去，對面是一只小兔子，那兔子還在喊什么大興善寺，他嚇得要命，大晚上的兔子會說話，剛要喊發(fā)現(xiàn)自己也成了一只小白兔，發(fā)出的聲音竟然是兔音。

“霖霖，你別怕，你本就是一只小白兔，只是被封住了元神而已，我渡你化出原本模樣，是要告訴你必須去大興善寺，去那里求愿，那個愿就在那?！蹦峭米诱f完賀峻霖就昏了，等他再清醒時，已經(jīng)是第二天下午。朋友們發(fā)現(xiàn)他沒跟上，找到他時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倒在木橋上，就連夜送他下山。

賀峻霖很討厭醫(yī)院里的味道，醫(yī)生說他只是心脈不穩(wěn)沒什么大事。打完點滴拿著藥就回家了。

那晚成了他的夢魘，有時候獨處時他覺得自己根本沒去過霧中山，一切都是做的一場虛空陸離的夢境。但身邊朋友的話反反復(fù)復(fù)提醒他，霧中山他來過，小白兔他化過。心底空空的缺了一個東西怎么令他都無法真正快樂。

跟媽媽說去大興善寺求愿，媽媽大包小包的裝了很多，他一個都沒帶走，只戴著媽媽給他求來的轉(zhuǎn)運珠。母子倆久違的擁抱著彼此。

門外門里是完全隔絕的兩個世界，門外面的人逍遙自在隨心而動，門里的人佛香纏繞叩拜求愿。每一個進(jìn)入大興善寺的人，都要跨過那扇門板，賀峻霖跨過去了。

（2）

為游客解答著問題的青年人，鼻骨和眉眼生得漂亮，看不出年齡，給人的感覺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

賀峻霖逛了一圈腿腳稍累，坐在長椅上瞅著對面香爐旁邊站著的男人。只在衣著上穿了橙色僧人服與靴子，頭發(fā)還是平常人的模樣，他便猜想人家一定是剛?cè)腴T的小僧人。

賀峻霖猜錯了，他覺得是小僧人的青年人已經(jīng)在大興善寺待了三年多，只是帶發(fā)修行，沒有真正入佛家門。小僧在打量他，他們的眼睛交匯，讓小僧覺得那雙眼生得很美，賀峻霖覺得小僧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小僧走到他身邊問他。

“你一個人來大興善寺？”

“是呀，我從成都來這里求愿。”

小僧聽他說從另一個城市過來，心想那一定是一個心愿十分重要的愿望。

小僧坐下來問他:“成都？我還沒去過。都說那是個天府之國，你大老遠(yuǎn)來這里求的愿應(yīng)該很重吧?！?/p>

“我不知道求什么，是不是有點好笑，我能這里住一段時間嗎？”賀峻霖低頭玩著手機，陽光刺得雙眼睜不開。

“我們這里是寺廟，不是酒店，你要住也是去外面，在西安有沒有朋友親戚之類的？”小僧對這個年輕人充滿了疑問。

“這里人生地不熟，小師傅你是我來西安認(rèn)識的第一個人，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姓嚴(yán)，名浩翔，如果你真的沒有地方去，我跟我們主持說一說，看能不能讓你暫時住在這里?！?/p>

有人經(jīng)過他們身邊，風(fēng)吹起手中燃香飄到賀峻霖鼻尖，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到聞寺廟里供的香，這香有神奇的靜心能力。

游客來去匆匆，人潮始終洶涌。小嚴(yán)師傅招呼上香的其他人，賀峻霖便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

耳邊再次響起那陣叫聲，“霖霖，沒時間了，快找你的愿?！?br>

那個愿究竟是什么，腦子里的聲音顯得很急，賀峻霖在想，如果他一直沒找到那個愿，會發(fā)生什么。

(3)

“坐累了吧，我們主持想見見你?！毕﹃柊汛笈d善寺籠罩成一座迷霧中陰影交錯的寺廟。嚴(yán)浩翔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賀峻霖，坐在他身邊開口說。

“嚴(yán)浩翔，我忘記了一些事。你年齡跟我差不多吧，一個快要三十歲的男人竟然會有遺忘癥，你覺得可笑嗎？”賀峻霖從進(jìn)入這里面以后，心情一直低落，他覺得這里面有某樣?xùn)|西在牽制著他。

那個問題嚴(yán)浩翔回答不了，因為他自己也身處遺忘某樣重要東西里掙脫著，大興善寺三年時光也沒能讓他像個浮游一樣輕松飄蕩。

老主持禪房在一眾上香寺廟的后面。沒有多余的家具，一張床，一個桌子是老主持五十多年的全部家當(dāng)。嚴(yán)浩翔出去帶上門，賀峻霖坐在床鋪邊沿，老主持剛醒來，坐了起來跟賀峻霖說話“年輕人，霧中山里發(fā)生的那件事困擾你很久了，那個愿我不會告訴你，這是你自己的事，你安心住下來，會找到的。”

“您對我很了解？”賀峻霖驚訝主持所說的一番話，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自己身上發(fā)生的經(jīng)歷，這個老主持知道他所有事情，那他一定不會是平常人類。

“能告訴我您的身份嗎？”“年輕人，我不過是一個寺廟的主持而已，去吧，我要靜心了?！辟R峻霖關(guān)上門的一剎，老主持閉上眼。

嚴(yán)浩翔領(lǐng)著賀峻霖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

“我們其他房子落滿灰塵住不了人，你跟我住一間房，沒意見吧?！眹?yán)浩翔房間里有一份師弟送來的飯菜，端到賀峻霖跟前，讓他先吃。

“謝謝你，嚴(yán)浩翔?！边@個飯菜很平常，西藍(lán)花和包菜加了一碗米飯。賀峻霖吃飯中帶著低低抽泣，他眼角淚水落在米飯內(nèi)，嚴(yán)浩翔不讓他吃了。

“你沒覺得米飯很咸嗎，別吃了，等會我陪你去外面吃。來到西安還沒吃過這里的涼皮肉夾饃可說不過去?！眹?yán)浩翔拉著賀峻霖就朝外面走。

“小師傅你難道不用換衣服嗎？”嚴(yán)浩翔剛給門上完鎖，賀峻霖就說了這句很逗的話。

“我不用換，僧人不能隨便脫僧服的?！眹?yán)浩翔看著賀峻霖由于哭過微腫的眼沒有神韻，眼睛盯著他，但心里咯噔聲跟跳舞卡點一樣有節(jié)奏。

賀峻霖沒說話走在嚴(yán)浩翔身后，“你以后不要哭了，走我旁邊，過來?！眹?yán)浩翔把賀峻霖拉過自己身邊，兩個人的手不經(jīng)意擦過彼此，邁出大興善寺。

“嚴(yán)浩翔，我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我算個小話癆，大學(xué)時舍友說我這輩子嘴里蹦出的話能繞地球整整一圈，我當(dāng)時還反駁說一圈算什么，我能三圈。后來我忘記了一些事，性格開始轉(zhuǎn)變，變得不愛說話。等我找到我的愿，那個活潑的賀峻霖還會回來嗎？”秦鎮(zhèn)米皮店里放著歌，加上人們交談?wù)f話聲太大，蓋過賀峻霖最后的聲音。

“我們算是朋友了，其實我跟你一樣，三年前我爸媽把我送到這里，他們聽了一個神算子的話，說這里能治好我的毛病，我就被送來了，一待就是三年，直到現(xiàn)在我的問題還時時困著我。我十五歲那年被車撞到腦子，失憶過一段時間，后來自己慢慢想起一些事，但總覺得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眹?yán)浩翔自帶煙嗓的聲音繞過賀峻霖心間，轉(zhuǎn)轉(zhuǎn)悠悠晃蕩著他的心房。

來西安的第一個夜晚，他住進(jìn)了小僧人嚴(yán)浩翔房間，這個人也成了賀峻霖異鄉(xiāng)唯一依賴的肩膀。

“昨晚壓到你了，不好意思?！辟R峻霖洗完臉還在為昨天睡覺腿壓在嚴(yán)浩翔身上道歉。

“你要是想壓就壓吧?！眹?yán)浩翔心里想說這句話，到了嘴邊卻不敢開口。他搖了搖頭示意賀峻霖自己并不在意。

(4)

大興善寺不遠(yuǎn)處有個阿姨在賣兔子，好幾只放在一個大籠子里。賀峻霖和嚴(yán)浩翔去超市采購時看見了，便走到兔子跟前。

“你喜歡兔子嗎？”賀峻霖摸著其中一只的雪白毛，“應(yīng)該是喜歡的。”嚴(yán)浩翔說。

其實嚴(yán)浩翔心里有另一個聲音，不能喜歡兔子?？伤粗R峻霖這么喜歡小兔子，不襯他心意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嚴(yán)浩翔，你不喜歡兔子吧?！蹦鞘菄?yán)浩翔第一次從賀峻霖眼里看到失望，下一秒的話連他自己都驚呆了。

“我們買一只帶回去養(yǎng)吧?！?/p>

“好。帶回去了要對它負(fù)責(zé)的?！毕氲竭@是自己的同類，聽見嚴(yán)浩翔不喜歡兔子，其實賀峻霖很難過，這種情緒隨著心走，身體感官因為面前這個叫嚴(yán)浩翔的人發(fā)出各種不同的信號。他已經(jīng)有所察覺，或許這個人能帶他找到那個愿。

賀峻霖給小兔子起名叫“雪霧”。雪霧才兩個月大，還是小不點。照顧著它的一日三餐，洗澡這些都是賀峻霖，嚴(yán)浩翔要招呼游客，幾乎沒有時間去看管小兔子。

賀媽媽總給兒子打電話，擔(dān)心他在陌生的地方生活不好。從電話中，賀峻霖父母也認(rèn)識了嚴(yán)浩翔。賀媽媽每次打電話都要感謝嚴(yán)浩翔照顧他兒子，還總說希望賀峻霖帶著嚴(yán)浩翔來成都玩。

“嚴(yán)浩翔，你說過要照顧雪霧的，為什么都沒見你喂過它？”賀峻霖想從嚴(yán)浩翔的眼睛里看出原因，但多日觀察未果，寵愛小兔子的人只有賀峻霖。

嚴(yán)浩翔知道自己必須跟賀峻霖說清楚了，再不說，賀峻霖真的要生氣。

“我一看見兔子會頭暈，是真的。就像有些人對花粉過敏，而我對兔子過敏。我親近不了它，會頭痛?！眹?yán)浩翔略顯歉疚看著賀峻霖。

“天生的嗎？”

“不是，聽我媽說，小時候我養(yǎng)過一只兔子，很愛很愛，后來兔子不知道怎么不見了，找了好久沒找到，從那之后看見兔子就頭疼。我十歲那年車禍后把很多東西忘記了，連媽媽說的那只我愛著的兔子也忘了?！眹?yán)浩翔的話觸痛賀峻霖的神經(jīng)，眼尾紅彤彤快要卸下淚來。

“你忘了小兔子，怎么會呢？怎么就忘了他呢。”賀峻霖腦袋要炸開，無數(shù)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最后匯成一句“他把你忘了，孩子，嚴(yán)浩翔早都忘記了賀峻霖。”

任嚴(yán)浩翔怎么敲門，賀峻霖都不開。他把自己關(guān)到里面，窗簾布放下來擋住所有光，霧中山的那只兔子來了。

“霖霖，嚴(yán)浩翔就是你的愿，我答應(yīng)過你，要幫你記起他?！蹦侵煌米痈C在桌子上說

“安楊，謝謝你一直努力喚醒我。我全都想起來了，上一世他救了我，我投胎做人報答嚴(yán)浩翔對我的恩情，這便是我的心愿。”床上的賀峻霖窩在角落，就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可憐巴巴。

“如今你想起來，作為朋友我想勸你，早點報完恩早點離開他。他是人類，你是神，不要忘了霖霖，玉兔很愛你?！?/p>

“你把這只兔子帶走吧，好好照顧它，我想睡會兒。說完安楊就抱著雪霧離開了。

嚴(yán)浩翔進(jìn)來的時候，賀峻霖已經(jīng)哭累側(cè)身睡著了。

他走到賀峻霖床邊，盯著他哭花的淚痕“見到你的時候，咱兩隔著整個廣場，你在那邊，我在這邊，后來接觸下來，發(fā)現(xiàn)你雖然有三十歲的年齡，但心智卻像十幾歲的孩童，偶爾耍小性子偶爾睜著大眼睛看我的樣子又很可愛，跟你養(yǎng)的那只小兔子像極了。我大概是很喜歡你，賀峻霖。你一掉淚，我就急慌了，剛剛差點就要砸門，多虧了師兄幫我?！眹?yán)浩翔看著賀峻霖的臉，出門打點水給他擦擦。

嚴(yán)浩翔走后床上人睜開眼，他想報答嚴(yán)浩翔的救命之恩，卻在那人告白的話里停住一切方向。人類俗語說救命之恩當(dāng)以身相許，嚴(yán)浩翔的恩賀峻霖做不到以身相許，他不愛他。

“你醒了，我給你擦擦臉，小臉哭得都是淚漬?！泵髦R峻霖很抵觸他，嚴(yán)浩翔卻執(zhí)意往前傾，賀峻霖根本無法拒絕，“嚴(yán)浩翔，三十歲我已經(jīng)找到我的愿，你想聽嗎？”坐起身的賀峻霖說起自己的故事。

有人喊嚴(yán)浩翔去前院，招待上香的游客。本該說的話便擱置在那個下午。

“等我回來，全部告訴我?！?br>

嚴(yán)浩翔端著飯菜推開門，里面家具床鋪整整齊齊房間空空蕩蕩，沒有人的氣息。

枕頭上上的紙條平平放著，本該在床上的人早已踏上高鐵離了西安。

嚴(yán)浩翔，我走了。

本來想跟你說完那番話再走，后來想想你應(yīng)該是不許我離開的，我只好偷偷瞞你回成都去了。

我已經(jīng)知道自己的愿，那個愿就是你。你說自己不記得小時候救過的兔子，那我告訴你，我就是那只兔子，你以前總喜歡摸我頭，抱著我睡。后來嫦娥仙子生日，母親讓我必須參加，我才不辭而別離開你。我曾許愿，找到嚴(yán)浩翔報答他三年的救命之恩。母親知道我下凡的事，給了我一個教訓(xùn)，讓我以這個身體在人間受點苦，我的元神被封住，所以一直沒能想起你，對不起。聽到這些話，不要驚訝。我不會傷害你。

你說自己很喜歡我，可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歡。等我想好如何報答你，會再次來找你，請你不要為我擔(dān)心，好好做你該做的事。

(5)

“浩翔，你與他的宿命緣，今生到了該做了斷的時候，去成都尋他?！崩献〕终f完便讓嚴(yán)浩翔出去。

佛陀化身來渡嚴(yán)浩翔過這一劫，也是因為小僧嚴(yán)浩翔是個有佛悟之人。渡過此劫，進(jìn)入下一層大關(guān)，躋身佛列就不遠(yuǎn)了。

三年沒有離開過西安，高鐵飛馳的聲音輕如羽毛掉落，靠著椅背，嚴(yán)浩翔看外面的風(fēng)景像電影畫面在切換。這一次換他來尋賀峻霖。

順著記憶里賀媽媽說的地址，嚴(yán)浩翔按響賀家門鈴。

“小兔子，那些話我想當(dāng)面聽你說?！辟R峻霖愣在門口，賀爸見兒子遲遲不說話，走出來一看是嚴(yán)浩翔，趕緊把客人請了進(jìn)來。

“叔叔，阿姨，我來找霖霖問點事?！鄙嘲l(fā)上坐得端正的某人，絲毫不在意旁邊憂愁雙眼的主人。

“那你們?nèi)チ亓胤块g聊，等會飯做好了，阿姨叫你們，你大老遠(yuǎn)過來，一定要在我們家多住幾天?！眱蓚€人一前一后進(jìn)了房間。

床邊的那串佛珠還留有余溫，嚴(yán)浩翔送給賀峻霖的第一份禮物。

“嚴(yán)浩翔，我想起自己遺忘的那段人生，你說想聽我親口講，那好，你坐在這里聽我并不如意的歲月，母親給我喝下月老的忘情水，我把你忘了，忘了你小時候救過我，忘記陪你的三年，忘記你這個人，也忘了嚴(yán)浩翔這個名字。我說過自己要報恩，這個恩情我會說到做到。你大概是忘了，我是神，你是人。人神有別，報答你之后咱們就兩清了?！辟R峻霖背過身，擦著自己落個不停的眼淚。嚴(yán)浩翔從后背摟住他，皺起眉，他想不通明明霖霖是喜歡他的，為什么要因為荒誕無稽的規(guī)則拒絕自己。

“霖霖，你為什么一定要跟我撇清關(guān)系，我不在乎那些，什么人，什么神，我只愛你，愛填滿我心的小兔子?！?/p>

“放了我吧，嚴(yán)浩翔，你不在乎的剛好我在乎，所以我們的關(guān)系除了報恩情，不會有其他感情?！睊昝撻_擁抱，賀峻霖打開門跑了出去，賀媽媽在廚房聽到門響的動靜趕緊走了出來，兩口子只看見一個跑了一個在追。

賀峻霖想逃開，隨手?jǐn)r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霧中山。

后面嚴(yán)浩翔緊緊跟著他，甩也甩不掉。

幽靜山川間，較高青年拽著略低青年的衣角，從他們身邊路過的那些游客打量著這對兒舉動。

“你放手，不放我就變兔子嚇你，別拉著我?！辟R峻霖?zé)o可奈何說道。

“我放了你不準(zhǔn)跑，這霧中山我還沒來過，要是丟了，你不心疼啊?！陛p輕放掉衣角的嚴(yán)浩翔余光偷摸看向賀峻霖。

“嚴(yán)先生，你都多大了，明明已經(jīng)在寺院待了三年的人，說的話還像一個小孩丟不丟人，我不跑，咱們走一走吧?！闭f完賀峻霖就朝霧中山深處走去，嚴(yán)浩翔趕緊與他并肩走著。

“霖霖，你是玉兔之子，她怎么忍心送你下凡歷劫受苦?！?/p>

“那會不懂事，犯了一些錯，她想讓我改了錯誤?！?/p>

“跟我講講咱們小時候的事吧，和你在一起的所有記憶我都忘了，霖霖對不起?！眹?yán)浩翔知賀峻霖不愿提起母親，岔開話卻說了最痛的話題。

“你小時候，總喜歡摸我的頭，有一次你捉弄我，把辣椒面藏在葉子里，我吃了后辣了好半天，太壞了。你說，自己是不是很可惡?！彼麄円呀?jīng)走進(jìn)霧中山森林，再往前去就進(jìn)入禁區(qū)了，那是霧中山野生動物棲息地，賀峻霖轉(zhuǎn)過身走到南邊吊橋，從那里下山。

“小時候我這么壞啊，對不起。”

“沒事，都過去了。你那時候應(yīng)該是很喜歡我兔子的模樣，偷偷背著你家人把我?guī)У酱采弦黄鹚X。真的很感謝你，救了我，要是沒有你的話，我說不定被人類宰了，我腿當(dāng)時受傷，法術(shù)也失掉，現(xiàn)在想想真是一只可憐小兔子?！?/p>

“霖霖，我再也不會讓你傷心?！?br>

一個白色紗衣纖美的女子擋住了他們下山的路。

嚴(yán)浩翔走上前想跟女子說，卻被賀峻霖攔了下來。

“安楊，你怎么突然來見我?！卑滓屡蛹鼻械哪抗舛⒅麄儍扇?，趕緊走到賀峻霖身邊。

“霖霖，玉兔讓你回家，她知道你報恩的事了。我是來帶你走。至于他，你已經(jīng)報過了。你問問他，折磨他的心病不治而愈，都是你的功勞。”安楊看見嚴(yán)浩翔露出不屑說

賀峻霖知道要到了說后會無期的時候，但他的心從未有過的痛，他舍不得離開，離開人間，離開人間的父母，他在這個人間最舍不得的還是嚴(yán)浩翔。

西邊的天盡頭黃燦燦，夕陽快要消失。嚴(yán)浩翔眼角濕潤，好像賀峻霖就是一縷風(fēng)，隨風(fēng)就要化了去，眼里的淚被霧氣籠罩，霧中山下起了不尋常的傾盆大雨。

“嚴(yán)浩翔，你要好好生活，好好對自己，沒有我就不會感到痛苦，老主持說你塵緣未了是要還俗的，都三十歲了，找個人結(jié)婚吧。要幸福啊?！弊詈蟮男腋ＹR峻霖默默在心里念著，他不等嚴(yán)浩翔的話就乘風(fēng)消失。

小熊小熊，小兔小兔，要一直在一起，永遠(yuǎn)不分開。那是誰在說刻在嚴(yán)浩翔心臟，每個字都跳得用力。

“你還在執(zhí)迷嗎，霧中山的小妖。”那個賣門票的老頭打著傘，靜靜看著地上被雨淋濕的嚴(yán)浩翔。

“我早就告訴過你，他是神，你是妖，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沒有結(jié)果。前世的你為了他受盡折磨，跳下渡劫臺，千年修為說沒就沒，他都毫不知情，為什么你還要如此執(zhí)著呢，”老頭將地上的人拽起來

“老鐵樹，你至今都沒有開花，不會懂我們這種感情，千年修為算什么，為了他我愿受萬世之苦。所幸知道的還不晚，我與他之間并非報恩，原來我們前世就愛上彼此。他古靈精怪闖入霧中山偷走我的心，我才是那個有愿的人啊?！膘F中山這場雨就是為遺憾而下，為有情人不能相愛而悲。

（6）

我是霧中山修煉千年的小熊，從有了記憶開始便一直住在這里。跟老鐵樹精是忘年交，這里的小妖們都怕它，也沒有妖愿意跟我玩。那只笨兔子無意間闖入妖怪的領(lǐng)地，我罵他笨蛋，他說我傻瓜。我知道他是神，老鐵樹告訴我不要跟天上神仙打交道，看見他們要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可兔子不一樣，他把自己從神仙那偷拿的增長靈力丸給了我，還愿意當(dāng)我第一個年齡相仿的好朋友。

小兔子說嫦娥仙子給他起名賀峻霖，還告訴我很多天上有趣的事，月老的紅繩總是被偷、太上老君的仙丹被一只猴子吃得連半顆不剩，這樣的搞笑事情總是逗得我笑得在地上打滾。我沒有名字，他們都只叫我小熊，后來小兔子再回來霧中山給我?guī)Я艘粋€名字，說求了文曲星好久，那老頭才愿意賜一個名字。

賀峻霖便叫我嚴(yán)浩翔。

幾百年過去了，霖霖已經(jīng)把霧中山當(dāng)成第二個家。我們一起造了更大的房子，在房子周圍種滿了胡蘿卜，他總是笑著問我，我作為一只熊吃多了胡蘿卜會不會變成一只兔子，我便說自己要把蘿卜都拔了，改成滿地的花，這樣蜜蜂來了就能產(chǎn)很多蜂蜜。其實我愿意跟他吃一生的胡蘿卜，就算變成兔子我也很歡喜。

我以為我們能生生世世都在霧中山度過，幾百年幾千年一直在一起，不會分開。

我們的事不知道怎么被玉兔知道了，她來霧中山告訴我玉帝知曉此事非常氣憤，要懲罰霖霖。為了自己兒子她希望我能代替霖霖承受蝕骨之痛。就算她不求，我也會為了他犧牲自己。廢除修為，跳下渡劫臺，忘了記憶，斷了感情。我告訴玉兔，皆由我一個承擔(dān)所有，與賀峻霖全無任何關(guān)系。她會給賀峻霖喝下忘情水，斬斷和我所生糾葛。

渡劫臺呼嘯的風(fēng)啊，請代我保佑他生生世世都是無憂無慮善良可愛的快樂少年。

嚴(yán)浩翔回到他跟賀峻霖一起建造的房子門前，那里的空氣稀薄，干枯雜草遍地，土壤堅硬開裂。

“小妖，你走后我自作主張封了這里，幾千年了這里沒有任何生靈進(jìn)入，只有你們的氣息還隱隱續(xù)續(xù)?！?/p>

“謝謝你，我想獨自在這里待會兒?！?/p>

嚴(yán)浩翔推開木門，里面的擺設(shè)是原來模樣，被歲月落滿了灰，兔子蓋著的被子上面那只大大的胡蘿卜是這間房里唯一鮮亮色彩。他拿著被子走出屋外彈起灰塵，一點一點拆開清洗。做完那些清洗活又安靜下來止不住想念賀峻霖。他記得小兔子總說他技術(shù)不好，有時候生氣了他就一個人跑開，不管怎么鬧兔子總會趕在天黑前回來。

“你要走了啊，小妖。”老鐵樹問

“老鐵樹，是他不放過我，我怎么能放過他，你說不能跟神仙打交道，說得對那只兔子真的很壞，偷走我兩世的心，真的很壞?！眹?yán)浩翔鼻音濃重，極力忍耐悲腔，他沒有靈力，只是一個凡人，連妖怪都不是，雙目卻像殺紅眼大得可怕。

廣寒宮內(nèi)陰涼靜謐，玉兔怎么也想不到這一世他們又會遇見彼此。她跟嫦娥看著跪在地上的賀峻霖，一時不知道拿這個唯一的孩子怎么辦。

“仙子、母親，請告訴我真相，我跟嚴(yán)浩翔之間究竟發(fā)生過什么，為什么天界所有人知道我認(rèn)識嚴(yán)浩翔就像震驚了三界的大事?！鼻謇涞耐米右彩腔盍松锨甑纳裣桑辉偈菃渭儾欢募兦樯倌?。嫦娥示意玉兔把事情真相告訴賀峻霖。

“孩子，你先起來，母親把所有事都告訴你。千年前你還是十幾歲的時候，好奇人間偷跑下凡，闖入霧中山遇見了嚴(yán)浩翔。一神一妖一見如故，那時嚴(yán)浩翔只是一只修煉千年的小熊妖，少年的你貪玩調(diào)皮，越來越熟悉彼此，直到認(rèn)識上百年日久生情犯下不可彌補的錯。情根深種的你執(zhí)意跟他在一起，我一氣之下便把此時告訴嫦娥和玉帝。玉帝是不允許神妖相愛的。我瞞著你去霧中山告訴嚴(yán)浩翔，需要你們其中一個自毀修行跳下渡劫臺。我怎么會讓自己孩子遭受這種折磨，他自己愿承受連神之軀所難承受的自毀修行之痛。后來我給你喝了忘情水，自那之后你再未去過霧中山。本以為你就此忘記他，卻在千年前神界大戰(zhàn)中一意孤行，失去法力掉落人間，被投胎轉(zhuǎn)世的嚴(yán)浩翔救下?！?/p>

賀峻霖聽完母親一番話，心里大罵那個傻子。憑什么他愿意就要承受，有沒有問過他的想法。

“母親，求你放了我吧，讓我去找他，我想回到那個傻子身邊去?！辟R峻霖磕得額頭紅印發(fā)腫，玉兔不忍兒子如此跪下來祈求嫦娥。

“霖霖，你可真心愿意回霧中山？”嫦娥問

“我愿意。”賀峻霖抬起頭來看著嫦娥說

“這一去便是凡人身，我會消除你所有跟這里有關(guān)的記憶，做個普普通通的凡人，過完你想要的一輩子?！?/p>

“謝謝仙子成全。母親，我不能陪在你身邊，對不起。”賀峻霖向母親和嫦娥拜別。

嚴(yán)浩翔讓老鐵樹精把那間房子周圍的封印解除，有光可以照耀到那里，重新栽種的胡蘿卜就會長得更大更圓，等賀峻霖回來他們能一起吃新鮮的胡蘿卜。

大興善寺迎來了一波一波的游客。賀峻霖一家三口前來還愿，嚴(yán)浩翔早早就在大門口等著。

“小嚴(yán)啊，上次突然就跑了，后來霖霖回來說你有急事先走了。都處理好了嗎？”賀媽媽問道

“都處理好了，阿姨。下次不會這么沒禮貌了?！眹?yán)浩翔偷摸瞄著賀峻霖，看到對象忍得快要憋不住嘴角笑意，假裝瞪了他一眼，賀峻霖不甘示弱又瞪回去。

賀爸賀媽第一次來大興善寺，兩個人不用他們陪伴隨處逛逛，嚴(yán)浩翔拉著賀峻霖走到后院拐角。

“好久不見，霖霖，想不想我?！币桓咭坏偷纳碛爸睾?，太陽也為他們騰出空間，墻邊影子纏繞成兩條相交線。

“有空去霧中山吧，聽人說那里的胡蘿卜長得比人都高，咱們也去看看?！辟R峻霖走出低矮墻垣牽起嚴(yán)浩翔手。

“好，去霧中山?！?br>

后記

賀峻霖不再被自己的執(zhí)念困住，也不再記得自己的過往。從小到大的所有回憶都在成都，是一個在父母身邊被愛包裹著長大的孩子。

嚴(yán)浩翔從霧中山回到大興善寺，去找了老住持。

“你想忘記那段與他的人生嗎？”

“我跟他所有的故事都是緣分，我愿意生生世世都記得。請老住持告訴我，我們還會重逢嗎？”

“你撥通他的電話就知道你想要的答案，回到你的故鄉(xiāng)吧，既然一切塵埃落地，這里便與你緣盡，佛只渡有緣人?！?/p>

走出大興善寺，他終于感受到全然輕松的滋味。

賀峻霖在電話那端當(dāng)著父母的面撥通重慶號碼

“嚴(yán)浩翔，我們在一起吧?！?/p>

“一直都在一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