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頭的羅曼史

01

老秦頭又成焦點人物了，街頭巷尾都是關于他的八卦，歷史的，現(xiàn)在的，中心議題還是他的羅曼史。

歷史的就是他26歲時拐帶年輕寡婦私奔的故事，當然，那個寡婦就是后來的秦嬸。雖說有點老生常談，人們還是津津樂道，至于現(xiàn)在的就是再找老伴啦。

老秦頭今年六十三歲，是個泥瓦匠。他是老小兒，兩個姐姐出嫁后，家里老父年邁，老母長年有病吃藥，就全靠他掙錢養(yǎng)家了。雖說他人好，勤快，可這樣的家庭條件除了玉梅哪個姑娘能看上！可玉梅媽還不是把她嫁給別人？ 唉！

那年春天，老秦頭到一戶李姓人家蓋房。那李家的大兒子得急病死了，撇下懷了三個月身孕的媳婦。李家人尋思，肥水不流外人田，已經(jīng)是娶進家門的媳婦了，既然大兒子沒了不如就說給二兒子了，以后孩子生下來還是自家的，又省了一筆錢。

這老二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年紀輕輕的，好吃懶做，讓爹媽慣得沒個人形。老大的媳婦自然不樂意，可是娘家遠在千里之外，父母已然過世多年，哥嫂看著那一百塊的彩禮，就憑媒人的話，把她打發(fā)了，現(xiàn)在才不會管她死活呢。她正犯愁呢，可巧就遇到老秦頭了。

老秦頭給他家蓋房，老大媳婦給做飯，一來二去的就熟絡了。她喜歡他孝順，能干，肯吃苦。他可憐她身世飄零，無依無靠，眼見著這么個勤快的好女人就要被推入火坑，他沒辦法無動于衷了。他也看出來，她對他有好感，干脆帶她走吧。

李家人氣得不行，報了警。可老大媳婦是自愿的，派出所一了解情況直接告訴老秦頭，符合條件，去民政辦結婚手續(xù)吧。

老秦頭在二十六歲時娶了大她三歲的女人，女人帶著遺腹子，知道真相的說他善良，不知道真相的以訛傳訛，說他拐帶良家婦女，他成了十里八村的名人。

02

少年夫妻老來伴，去年老秦太太因為胃癌去世了，老秦頭一下子就像老了好幾歲。

老兩口一起風風雨雨走過三十七年，沒紅過臉。老伴感激他扶危解難，跟了他后就幫他持家，照顧父母，還給他生了兩個孩子。

"老說感謝我，其實是我要感謝你，沒有你，我怎么能安心在外干活，家里的一大攤子活都是你一個人在干，上有老下有小，要不是你這么操勞也許不會得病，這么早就走啦，丟下我一個人咋活呀？"

老伴走后，白天有人鬧哄著還好過些，一到晚上寂寞涌上心頭。老秦頭開始失眠，半宿半宿地抽煙，他老想從前的事，一個人對著老伴的相片發(fā)呆，有時候自言自語。電視常常一開就到天亮，可他也不知道都演的啥。

小女兒看在眼里，給他買條金毛狗作伴。老秦頭總算有點事做了，可狗只能聽他說話，也不能陪他聊天啊。

那天老秦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就見老伴推門進屋，數(shù)落他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睡覺，還讓他再找個伴，老秦頭想抓她的手，可就是夠不著，他覺得胸悶，脖子粗，尋思倒點水喝，可一起身看哪都在轉，飛快地轉......老秦頭好不容易摸到手機，撥通了兒子的電話，正是凌晨三點。

老秦頭得的是頸椎病，大夫說這病也不去根，他這個年紀就慢慢養(yǎng)就行了，自己多注意就好。

住了三天院后，老秦頭回家了，是兒子在市里的家。這個夢生的兒子對他絕對沒得說，吃穿用度一應俱全，就是忙著跑車不能總在身邊陪著。兒子擔心他再犯病沒人在身邊，硬把他留下了。

轉眼到了清明，兒子出車沒趕回來，老秦頭就和小女兒給老伴掃墓。

誰曾想，這次掃墓會有奇遇。

03

一般的清明掃墓沒有大哭大叫的，可今天真碰著了。

那個大哭的女人六十來歲的樣子，邊哭邊叨咕。老秦頭斷斷續(xù)續(xù)地聽明白了，原來她是在哭墳里的老伴呢。她老伴車禍走了留下她孤苦伶仃的，最主要是孩子不成器，把那點賠償哄沒了就開始百般嫌棄。老秦頭看著心酸，就尋思解勸幾句，到跟前才看出來，這個女人竟然是當年的戀人玉梅。

當年他和玉梅情投意合，可是玉梅媽嫌棄他家窮，有個病秧子的媽，說死也不同意，硬是把玉梅嫁到百里外的地方，據(jù)說條件挺好的。

一晃有四十年沒見了，不想能在這個地方以這種方式相見。兩個人聊了彼此的近況，不勝唏噓。

從墓地回來，老秦頭讓女兒走了，他又回自己的家了。見到老鄰居老哥們，老秦頭還是挺高興的。

“老秦，在城里住咋樣？比咱這條件好多了吧！”

“條件沒的說，兒子，媳婦，孫子都好，就是不習慣，白天他們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就我一個閑人，在家太靜，出去又太吵，還是咱村里好，有熟人?！?br>

“老秦啊，你還是找個伴吧，白天黑夜的，也好有個說話的人兒。聽說玉梅現(xiàn)在也一個人了，要不你倆再續(xù)前緣得了，我給你牽個線！”

以前有熱心人提過再找老伴的事，老秦頭覺得這么大歲數(shù)了沒必要找了，這回老秦頭動心了，自己一個人真是太孤單，有點啥事打電話都沒人，孩子們都孝順，可也不能總在身邊陪著，吃穿住用都不愁，就是少個嘮嗑作伴的人。老伴已經(jīng)去了，我還活著，總得好好地活著吧。

原本就是舊相識，現(xiàn)在的情況也正合適，于是老秦頭和玉梅搭伙過起日子來。

女兒一看老爸找了老伴，心里有點不舒服。曾經(jīng)自己的家來個外人，成了女主人，代替了自己的母親卻不能說什么，還得管她叫媽，不叫，老爸不高興。所以，女兒改打電話了，基本不回家。

兒子這次出車回來給老秦頭買了一大堆東西，吃的用的，他知道自己在家時間少，希望能買些東西逗老爺子開心，雖然妹妹和他說了父親找老伴了，可真見到家里多個后媽，心也涼了。

“爸，你知道現(xiàn)在許多老太太借著找老伴的名義騙錢的，再說了以后要是有啥事，這房子家產(chǎn)啥的咋算??？”

“什么叫有啥事，你想算什么？我就是想找個伴過日子，有錯嗎，我找老伴也沒忘記你媽呀！”

“那要是她有啥事呢，誰管？她也有六十了吧，身體好嗎？”

“爸，其實我和我哥想的一樣，我也知道您一個人孤單，您可以去我哥家，呆膩了，就到我家，我們大家陪您呀！”

老秦頭從沒想過這些，他只知道這些日子過得挺好。誰知道孩子們會這個態(tài)度，他挺郁悶。

爺仨就此不歡而散。

他這邊正愁孩子們不接受呢，玉梅的兒子也找來了，非要接玉梅回家。說是媳婦要生二胎了，得回去伺候月子。不回去也行，得出月嫂的錢。

玉梅無奈只得跟兒子回家了。于是老秦頭又成了孤家寡人，每天和他的金毛狗作伴，說話。

04

好事多磨吧。

老秦頭那天去鎮(zhèn)里，理完發(fā)就在車站邊上的一家小飯店叫了一屜茴香餡兒的餃子，吃得正香呢，從門外進來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這個女人個子不高，穿著一套麻紗的家常服，頭發(fā)有點亂，臉上還蹭了點灰，大概得有兩天沒洗臉了，她眼神有點木訥，徑直朝老秦頭走過來，直盯盯地瞅著他那屜餃子咽吐沫。

“你餓了？想吃餃子？”

她怯怯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老板走過來沖那女人說，“大姐，我都管你三天飯了，你換一家吧，別打擾我做生意了，行不。我這本小利薄的……”

老秦頭瞅著這女人怪可憐的就沖老板說，“給她來一屜吧，我付錢！”

不一會老板從后廚端上來一屜餃子，邊遞給那個女人邊對老秦頭說，這個女人腦子有問題，但吃東西還挺講究，就吃茴香餡的，別的不要。這個女人說了聲謝謝就坐在他對面，老秦頭問她是哪的人，怎么不回家，她什么也不說，自顧悶頭吃東西。

當老秦頭結完賬準備走時，那個女人也站起來，跟在他身后，緊緊地，就怕他把她落下似的，這下他可犯了難。

“我?guī)湍阏壹胰税?，電話，有嗎？我給你打，要不我送你去派出所吧，讓警察幫你找！”

這個女人問啥都搖頭，啥也不記得，就是抓住老秦頭的衣袖不撒，就會說一句“老王，咱們回家?！?br>

老秦頭無奈報了警，這才脫身。

兩天后老秦頭再次去鎮(zhèn)里，又看到那個女人，她比兩天前憔悴多了，臉更臟了，頭發(fā)更亂。她也發(fā)現(xiàn)了老秦頭，跑過來，拽著他衣袖就不撒開了。

老秦頭這次沒報警，而是把她領回家，然后讓女兒過來給她梳洗一番，她還是叫他“老王”，還是拽著他寸步不離。

這下老秦頭成了頭條，村里人都取笑他從大街上撿回個瘋婆子，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05

老秦頭和女兒一面照顧這個老太太，一面上網(wǎng)尋親。終于一個月后的一天老秦頭接到一個認親的電話。

來接老太太的是她的兒子。他一見老秦頭居然愣愣地瞅了好一會，嘖嘖稱奇，說他真像自己的父親，而且他居然也喜歡茴香餡餃子。

據(jù)他講，老太太性格內向，和父親感情極好，倆人最愛吃茴香餡的餃子，沒想到父親因病去世，走得突然，老太太接受不了，就變成現(xiàn)在這樣。這是一種自我麻醉的方式，聞著茴香味大概她覺得老伴還在，就把老秦頭當成自己的老王了。他想了好多辦法想幫母親走出痛苦，可沒成功。這不一眼沒看住，母親就走失了，總算老天有眼，讓她遇到老秦頭一家。

看著老太太怯生生地躲在老秦頭身后，她的兒子居然想讓她留下，他負責所有費用，他只想讓母親高興。

他說，母親操勞了一輩子，現(xiàn)在父親走了，他得好好照顧她，可是，兒女再好也不如老伴照顧得周到。老伴老伴，到老更需要伴，只要他們晚年幸福，還有什么不值得做呢。

老秦頭的兒子和女兒望著眼前這個可憐的老太太，還有她的奇葩兒子，不由得想起依依不舍地離開的玉梅。父親也辛苦操勞一輩子了，如今已是風燭殘年，還有多少時光，為什么不讓他快快樂樂地生活，他有再婚的權利啊，我們憑什么干涉！

06

這一天，秦家兄妹倆把家里重新布置一番，又逼著老秦頭換上過年才穿的新衣服，開著車去接玉梅。

老秦頭坐在后排座上，不時地拽拽衣服，撣撣褲腿上的灰，沖著車里的鏡子把帽子摘了戴，戴了摘的，又看表……看著兄妹倆捂嘴偷笑，自己也不禁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