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愈發(fā)冷了，又是一年的深秋時節(jié)，樹葉的顏色紛紛變得艷麗起來。我不大喜歡秋天的，因為秋天不下雨，空氣總是很干，四處都是光亮，永遠(yuǎn)一派艷陽高照的積極景象。我倒不是不喜歡積極，只是這種過于直接而強烈的陽光對于人類艱澀的情感世界來說，還是過于有殺傷力了。我還是以為陰霾濕潤天氣更適合滋生文學(xué)。不過記憶里的秋天也常是肅殺的，仿佛孕育著某種“陽光下的罪惡”，在明媚之下暗藏著使人意志消亡的創(chuàng)痛，如影隨形一般，在每一寸光亮之中揮之不去。

今年是我四年來第一次回京過秋天。同以往不甚相同，也許是因為重回故地的緣故，我竟然覺得這故都的秋竟沒有從前那般“清寒悲涼”了。以往的秋天是有一種混雜而成的獨特味道的，像是干燥的落葉被暴曬后的焦味，抑或是風(fēng)里裹挾來的塵土味，也可能是木質(zhì)桌椅的苦味或者靜電的怪味。不過今年的秋天沒有這種明確的標(biāo)志性，反而是在不知不覺間悄然而至的。在葉子還沒有改變顏色的時候，家里的老式散熱片暖氣突然發(fā)出了一陣輕快的水流聲——小區(qū)里通知供暖試水，突然一下就到了這樣高的樓層。我們本想是把廚房里沒用的暖氣拆掉的，但是礙于水來得太快，就只好作罷，再等到明年三月之后了。今年天冷得快，連下了幾場大雨，但那時候還以為是夏天的雨呢，沒想到氣溫一下來就再沒上去。天氣冷得雖快，卻不大冷，至少不如加州太陽落山之后冷。去年有位朋友和我說舊金山很冷，援引一句據(jù)說是馬克吐溫所寫的名言，即“The coldest winter I’ve ever spent was a summer in San Francisco.” 我當(dāng)時并不知道這句“名言”，感覺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后來也沒有查證，只當(dāng)是哪里講錯了。直到我搬到灣區(qū)去住，才知道原來北加州于南加州來講還真的是所謂特點鮮明的“北方”。

北京的秋天和加州的秋天是不同的冷，不那么凍人，但卻更深刻。網(wǎng)上說樹葉還沒開始變顏色，叫人們不要往景點扎堆兒，才過了一周，葉子便已經(jīng)熟得過了頭，馬上要掉下來了。我穿著的大衣出去，里面卻只穿得住一件背心。我到灣區(qū)的時候也差不多是同樣的季節(jié)，比現(xiàn)在這個時節(jié)更晚一些，秋更深一些。白天是不必穿大衣的，晚上穿了大衣也不敢出門去，到處都是寒潮，地上的雜草里噙著一層寒霜。在加州我也沒見過幾個人去賞秋景的，遍地都是變顏色的樹，居民區(qū)的街道兩旁停的車一晚上就被落葉埋起來。有人掃大街，把落葉掃到一堆，一口氣能裝滿了三五個垃圾桶。北京也有人掃大街，恐怕人更多，卻不見落葉快快地消失，總還是有，鋪得到處都是。也許是北京的樹更多，連行道樹都種的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陌紫?，白蠟的枝條分得很多很細(xì)，因此落了細(xì)細(xì)碎碎的小葉片，只能今日掃明日掃，掃了路面上的，綠化帶里還積著厚厚的一層，總之是怎么掃也掃不完。

再者就是人的心境不同了。到北加州去，我是為了“逃難”而去的，為了躲避他人的惡意中傷和流言蜚語，為了遠(yuǎn)離纏身的麻煩和制造麻煩的人的險惡用心。如果不是一個人出門在外，我想很多人都是難以認(rèn)識到“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這句一年級時就背過的詩句的含義和韻味的。風(fēng)景總是會和看風(fēng)景時的思維被一同儲存進回憶里，因此加州的秋天也變得格外倉皇了。

我很有危機意識，趕在北京的秋天也要倉促地自我了結(jié)之前，我決定要去植物園賞秋。本以為游人會把附近的路都堵得水泄不通，卻沒想到竟一路暢通，游人分外稀少，也許他們真的聽從了網(wǎng)上那些怪話，或是因為疫情的緣故，除非是我們這種久違之人，否則都是不情愿出門的。我們把車停在附近最近的停車場，然后沿著路邊的人行道一路走到門口去，那條路修得很好，平整潔凈，人行道上的樹坑上都蓋著鏤花的鐵框子，但明黃色的銀杏葉還是有辦法從鏤空的地方掉下去，落在泥土里。

他趁著路上沒什么人，從大衣的內(nèi)袋里掏出火機和煙盒，抽出一顆煙點起來，作派老氣橫秋的。我平時都是很討厭有人在景區(qū)吸煙的，因為煙味很臭，飄得又很遠(yuǎn)，能把一大片原本清新的空氣轉(zhuǎn)瞬間攪得污濁?？墒侨~子不一樣，他抽了煙好像也還是清香的，煙霧從他指尖升起彌散在陽光里，顯得古舊又溫暖。他抽煙不快，吸的時間卻比夾在指尖空燃的時間要短很多，抽到一半左右，到路邊的垃圾桶上規(guī)矩地碾滅了丟掉。我執(zhí)起他的手來聞，他指間沾染纏繞的味道既強烈又熟悉得令人安心。我也曾經(jīng)嘗試過吸煙，吸一小口，可是嘗不出什么味道來，感覺像是喝沒什么味道的檸檬水，吸得深一點，有點涼，還是沒什么味道，比吸他的二手煙差得遠(yuǎn)了。

“你在外面抽夠了再進去，里面不可以吸煙的?！蔽液退f。

“嗯，不允許吸，還是有很多人吸?！?/p>

我一聽有點急了：“什么意思？你非要干這種不道德的違法亂紀(jì)的事？”

“那怎么可能，”他很溫柔地笑笑，“我只是陳述事實。我沒有煙癮的。”

我這下也沒什么話說了，我的“煙”癮恐怕比他的還要大些。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抽煙，他不需要抽，也看不出有多喜歡。他抽煙的頻率很低，但是多年以來堅持不斷。

我們走到門口，看到很多人舉著長槍短炮在拍門口的銀杏樹，這些銀杏和路邊的行道樹區(qū)別不大，但是明顯更受歡迎?？諝饫锩黠@有一種白果的糜爛味道，甜膩得有點發(fā)臭，進了門去，這種味道便愈發(fā)濃郁起來。小時候秋天去釣魚臺的銀杏大道賞秋，總能見到無數(shù)拿著大麻袋揀拾這種果子的人，聽說那時候是能賣出不少錢的。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少有這樣的機會了，除了一個工人還在進行這種熟悉的活動之外，大部分的果子都爛在了地上。

從東南門可以直接坐電瓶車到臥佛寺，我不想坐車，覺得還是走路比較有意思，葉子自然沒有異議。越往里面走，白果的臭味越重，秋色也越濃，因為園子里面植被豐沛，有很多游人在路邊和植物合影，我和葉子不喜歡和人扎堆兒，是不會參與這種事的。除了這些人工種植的花木之外就是一些造園時遍植的樹，多是楓樹、銀杏和槲樹。沿著小路往上走，路兩旁都是一些深草，彎彎的垂下，一層疊著一層，風(fēng)一吹過就像波濤一樣翻涌。我想起來小時候?qū)W過的一首詩《商山早行》，里面有一句說槲樹的，可是我怎么也記不得這詩句的順序了。我一面走一面絞盡了腦汁來想，只記得什么“枳花明驛墻”，還有“鳧雁滿回塘”，但是看韻腳這兩句肯定不是連著說的，而且“槲葉”那句是放在哪的來著？想了許久也想不出個頭緒來，我偷偷側(cè)過頭去瞄他。他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對我笑，給我指旁邊高聳入云的一棵棵大銀杏。那些銀杏看上去十分粗壯高大，似乎有至少幾十年的歷史了，金黃的葉子落了滿地，樹上的葉子卻不見少。我想也許是因為這樹在綠著的時候并沒什么特別的好看，我也就不曾注意他們原本到底長了多少葉子的緣故。陽光從樹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樹冠里造出深深淺淺的光影效果，草坪上有了這層斑駁的浮光，顯得更像是波浪了。

越過這片銀杏林，忽然出現(xiàn)一個岔路口，石板路延伸進去，盡端立著一塊石碑，石碑前面有一棵極為高大的參天巨木，那種奇怪的如蒲扇般的又帶有圓弧狀鋸齒的橙褐色葉片層疊錯落，一面迎接太陽絢爛的金輝，一面在其下投出一片深邃浪漫的陰影，令人印象極為深刻。以前看的那些樹我其實不太確定，但是這一棵應(yīng)該真就是槲樹無疑了。石板路兩側(cè)相對矮小的松柏仍舊是蒼翠的，與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棵樹的一部分生命被這萬物衰微的季候抽走，但也正是因此才獲得了如此不同凡響的色彩。我見此景實在是有些壯美，便停下來拍照。他走得比我慢些，方才去看別的菊花去了，這會兒才跟上來，一言不發(fā)地站在我身后?？墒撬拇嬖诟泻軓?，比這棵樹之于其他樹的存在感還要強，斷不可能因為他不講話就被秋風(fēng)吹散。

我拍好轉(zhuǎn)過身來，正對上他明麗的笑顏。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頂：“‘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墻’，還記得這句詩嗎？”

“?。　蔽殷@呼一聲，瞪大了眼睛，“對對對，然后是什么來著？什么鳧雁滿回塘？”

他對我的劇烈反應(yīng)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不過還是回答道：“是‘因思杜陵夢‘，怎么這么激動？”

“嗯嗯嗯！”我邊點頭邊樂，這種感覺著實痛快?？梢医忉?，我卻也不知道要怎么從頭講起，講出來也不甚有趣，于是就糊弄他道：“那還不是因為你好看！”

“……”

他一時語塞，剛剛?cè)嗯翌^發(fā)的手掌滑到我后腦勺上，“毫不領(lǐng)情”地?fù)澚艘幌拢骸皟魰钩兜恕！?/p>

其實這也真不能算是我胡說，因為他確實好看，在我心目中，還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與他的形貌相媲美。他今天盤了頭發(fā)，連耳朵也露出來，顯得很干凈，而且他穿的衣服少，更覺得挺拔又惹眼，外面一層黑色的大衣，里面只穿了很薄的短袖體恤和寬松的單褲，他走了半路又覺得熱，把大衣搭在臂彎里，引得不少人每每對他“側(cè)目”。

我們此行的目的是植物園深處的櫻桃溝，我已經(jīng)有十?dāng)?shù)年沒再去過，小時候倒是常去。記得有一次看到幾個頑劣的小男孩，比我還大幾歲，把蝌蚪抓了，一個一個放到夏日被曬燙的巖石上烤干弄死，只當(dāng)是頂有趣的游戲。我只記得那時我覺得難以理解又十分悲痛，但已經(jīng)記不得到底是如何處理這件事的了，可能那幾個小孩最后都被我媽媽訓(xùn)斥走了吧。后來我上了初中，把這件事寫到了一篇臨場發(fā)揮的作文里，作文的題目我還記得，叫《我的世界》，這篇作文后來竟然變成了年級里的范文。那個紅臉膛的胖老師總是把頭發(fā)梳得緊繃繃地，把發(fā)際線抻得清晰可見。她的人和她的頭發(fā)一樣板正嚴(yán)謹(jǐn)，所以當(dāng)她在講臺上聲情并茂地朗讀的時候，我還一度以為她是要說反話來諷刺我寫作的隨意和粗劣呢。不過這文章到底寫了什么早已經(jīng)被我忘得一干二凈了，或者說從考場下來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寫了什么東西了，只是這件虐待蝌蚪的事，多年以來始終刻印在我的腦海里。

我們?nèi)烟覝系穆飞?，路過了一大片動植物的攝影展板，其中大部分是我國的珍稀動物。我就想起那些虐待動物取樂的人和那些盜獵的人，又想到石頭上的那些蝌蚪，又干又黏，在陽光下折射出一種奇怪的亮光。

除了這些展板，還有一些科普類型的宣傳展板，葉子像個老頭子似的，背著手站在前面閱讀。

“根據(jù)連續(xù)監(jiān)測，我國荒漠化和沙化土地面積連續(xù)實現(xiàn)凈減少，沙化士地由上世紀(jì)末年均擴展3436平方公里轉(zhuǎn)變?yōu)槟壳暗哪昃s減1980平方公里。毛烏素、渾善達克、科爾沁三大沙地等重點地區(qū)由昔日 “不毛之地”變?yōu)椤叭暇G洲”……”他用那種和說情話時無甚差別的深沉語氣朗讀，緊接著還假模假樣地評價道：“嗯，不錯，很好?！?/p>

我也看不出他是故意的還是真心的，反正是有些好笑，我趕緊拉著他走，免得別人將他當(dāng)是那展板的一部分一道兒參觀了。他被我拉走，一轉(zhuǎn)身就開始笑，光咧著嘴，也不發(fā)出聲音，我便開始和他斗起嘴來，推推搡搡地同他說笑起來。

很快，我們就走到了櫻桃溝的入口，不過可能是因為走了岔路，并沒有看到什么入口的標(biāo)志，連一塊刻著字的大石之類都沒有見到，和印象里的是全不一樣。不過櫻桃溝是很有特色的，主要的景致在于那些高大的水杉和曲折的木頭棧道，只要見到了便也不會認(rèn)錯。在我印象里，那些棧道是很曲折的，開始的地方和后面部分延伸方向不同，且前面樹木稀疏而溪水多，那些水杉的根部都沒在溪水里，而越往深處走，樹木就越濃密，直至變成在樹林中穿行，十分地蔭蔽和蒼茫。可是這次來卻沒見到印象中的場景，恍惚之間竟真的不太能認(rèn)得出來了。這木頭棧道是人工修葺而成，必然是工業(yè)痕跡很重的，而且秋日里沒有多少溪水，石頭都露在外面，小溪的底部鋪著一層黑色的防水布，來防止那些僅剩的水流也滲透到土壤里消失不見了。水杉確實很高大，但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加州的棕櫚樹，也比不上長白山松花江邊高聳入云的紅松和白皮柳。水杉的的葉子很小，像梳子齒一樣排列起來才組成完整的一“片”。我?guī)Я它S色的太陽鏡，看這些秋景的顏色也更暖一些，比現(xiàn)實美，摘下來才發(fā)現(xiàn)，原來水杉的葉子不是變色，而是變干，它的暖色，全然是枯敗的顏色。

不過我還是喜歡這里的，這里人多，還有落日余暉下在樹林間穿梭的暖光，我在一處停下拍照，許許多多地人也都在同一處駐足。我才意識到記憶的不可靠，就連最糟糕的部分都能夠被美化，何況是美好的部分呢？有些事過去了就不應(yīng)該再拿來回看，否則就會被這種意想不到的偏差所震撼。

“你所想的是什么，就會看到什么?！彼鋈贿@樣說。

我詫異于他突然的說教，便問他：“那你看到什么？”

他沒有什么表情，抬眼看了一會天空，過了良久才開口回答：“我什么也沒看到，也看到很多。但是我看到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讓我看到什么……不過其實也不重要?！?/p>

他這種神乎其神的說法就過于讓人難以理解了，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么，一時間只感覺莫名其妙。

“你老了，你以前不這么說話的?！?/p>

“……，是嗎?！?/p>

櫻桃溝之行像是一段戛然而止的樂章，還沒有開始就結(jié)束了，因為從未曾想它的過程會如此之短暫。路盡頭的人工疊石瀑布下有許多小孩在玩，還有人在拍漢服照片。工作人員拿著喇叭播放勸誡人們不要離開棧橋下到溪水里的廣播，但是沒有一個人聽，就連他本人也是充耳不聞熟視無睹了，在那悠閑自得地左右張望著，欣賞著，并不想去當(dāng)個惱人的老古板，去著手管一管這些“囂張”的人們。我和葉子覺得有趣，便在附近駐足了一會，上到石階上面去俯瞰，復(fù)又從另一側(cè)折返下來。一天過得飛快，尤其是黃昏，所謂“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并不只是一句嚼蠟般背過就算過去的老生常談的說辭，而是無比貼切的一語中的。我們離開這片人群的熱鬧走向回程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落到了天際線之下，天空雖還亮著，卻再無法創(chuàng)造出變幻莫測的光影效果，一切都開始變得扁平、枯敗而了無生氣。我和他快步地走，走到臥佛寺的牌樓之下去等電瓶車，那里是個歇腳的小廣場，幾年前的某個午后我曾經(jīng)在那里吃過小攤上賣的面茶。如今是吃不了什么東西的了，太陽落得太快，滿地上金黃的銀杏葉都被傍晚的寒風(fēng)掃蕩起來，在低空中打著旋。也許這才是秋日的本來面目，只在陽光的溫暖流失之后才敢露出破綻。

不過我的心情并沒有被這種陡然而至的頹敗感所影響，畢竟身邊的人是過于安定的存在。我去牽他的手，他的手依舊很熱，他站得筆直，還沒想起來要穿大衣。我怕人覺得他腦子有問題，趕緊扯了他臂彎中的外套給他披上，我太矮，夠到他的肩膀不難，可真的穿衣服就幫不上忙了。他胡亂地把胳膊塞進袖筒，穿得歪七扭八，這時候車剛好來了，人潮涌動起來，他只好著急忙慌地跳上車，反倒是引來了更多迷惑的目光，我只得掩面坐到與他相隔的位子，只怕別人會以為我是帶了個智力殘缺的好大兒。

“你不要抽那么多煙。”

“好?！?/p>

“我說真的呢！”

“我知道，沒事，就這一回?！?/p>

我勸不動他，他要做的事還沒有一件做不成呢。不過我實在是想不通他到底有什么可愁的，這件事對于我來說好像更嚴(yán)重些，他怎么看著倒是比我更焦慮呢。

這是我們從植物園回來之后不久發(fā)生的事，也就是我媽媽的手術(shù)，已經(jīng)安排了好幾個月，這次終于安排妥當(dāng)，她便去住院去了。那是一個微創(chuàng)的手術(shù)，如今手術(shù)大多都是這樣了，和看門診一樣簡單，有一些更簡單些，只消一天，把你推進去麻醉好，從你身上割掉一塊，再把你推出來就好了。那些創(chuàng)痛也已經(jīng)微不足道，因為千千萬萬人都已經(jīng)在你前面英勇地上過陣去了，到你這里，你早就算不得什么英雄。尤其是和做手術(shù)的醫(yī)生比起來，他們還要辛辛苦苦地服務(wù)于你，而你只躺著就萬事大吉。我媽媽要做的就是這一類的手術(shù)，可是我們還是很擔(dān)心她，只怕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差錯。

葉子理應(yīng)不緊張的，他活了這么久，一兩個世人的命運對于他來說本該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但是他卻不那么想。我們坐在出租車上送我媽媽到醫(yī)院去，因為這種事最好還是不要他出面，他便隱去身形，悄悄地藏在副駕駛上，一路上不敢出聲。我媽媽和我坐在后排的座位，那時候還早呢，我們坐在車?yán)镆材芨惺艿酵饷婵諝獾暮洹Ｋ緛碚f毫不擔(dān)心的，可是出發(fā)之前卻把家里的東西都收拾妥帖了，尤其是要染了頭發(fā)洗了澡。我問她為什么要這么隆重，她竟說了些什么“要對自己的生命負(fù)責(zé)”之類的很不吉利的話，讓人聽了又哭笑不得，又驚異于她隱藏的緊張竟會如此深刻。我們坐到車上，她很快就在碩大的外套里縮著睡著了。她以前是個頂圓潤的人，這幾個月因為病情的緣故已經(jīng)消瘦成了一個干瘦干瘦的“老太太”，所以她的外衣就顯得格外巨大了，何況它們并不是和葉子所穿的那種得體的呢子大衣一樣的好衣服，不過是一些穿得很舊了的廉價產(chǎn)品，用來應(yīng)付事的東西。她那么縮著睡著的時候，還一直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心很光滑，那是一個典型的勞動婦女的手，好像指紋掌紋之類的東西都被多年來沖刷的水流給磨光了似的。她的手又滑又瘦，顯得很小很小，仿佛比我的手還小一圈，而且很冰涼，讓人從中找不到什么太多的生機。

“什么嘛，不過是一個小手術(shù)而已，為什么要弄成這樣呢？”我明顯感覺到一種難言的酸楚，于是這樣不耐煩地想著。我去看葉子，他一直緊盯著車的后視鏡，因為從那里面能看見我的臉。除我之外沒有人能夠看到他，也就沒人和我分享他那種少見的焦慮不安的神色。他發(fā)現(xiàn)我在看他，于是從后視鏡里以眼神的微妙變化給予我回應(yīng)。

我們沉默地把我媽媽送到醫(yī)院里去之后，他就開始不停地抽煙。她要在醫(yī)院里住兩天之后才能動手術(shù)，第二天我們先去給她簽字，我去簽，他陪著。那個負(fù)責(zé)和家屬溝通的大夫在紙上畫出寥寥幾筆卻簡明扼要的手術(shù)示意圖，然后和說相聲那樣把可能發(fā)生的事都講了一遍，一切都那么流暢自然。他不讓我們細(xì)細(xì)去讀那個協(xié)議書，只叫我們把字簽過了就好，很顯然，他也覺得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盡管所有人都這樣想了，葉子還是很不安，以至于我也開始不安起來，總怕他是作為“神”，比我這個普通人多知道了些什么。他只是搖頭不語，說沒什么，然后在陽臺上抽煙抽個不停。他來我家陪我，擠在和他那棟林中別墅截然不同的小公寓里，我家沒地方給他休閑地坐著，也怕煙味浸在沙發(fā)布里頭不好清理掉，他抽煙都要上陽臺去，打開了窗子來對著外面抽。我家的樓也很老了，他穿一件白背心，外面套一件拉鏈開衫，趿著拖鞋站在那些老舊的窗框后面，打開外層的窗戶，很快就把一缸煙灰堆滿。那煙灰缸由藍色玻璃制成，作出晶體的切割，是我爸爸留下來的舊物，和他抽煙的這幅景象放在一塊，仿佛時光一下子倒流了三五十年。他不來的時候這東西就很沒用，我們把它放在角落里盛放一些等待回收的舊電池。這世界上的人，但凡是抽煙的，我都略有反感，無論他們抽的是什么我不了解的名貴品類的煙，我都感覺惡心和頭痛，唯獨葉子除外。這也許就是我對他的偏愛，他抽煙的時候，我就會想起爸爸來，雖然那個早早便離開我們的男人著實沒有什么好，但是我總對他肚子那里堅硬的觸感和指尖的煙臭味記憶猶新。葉子比他可愛得多，他渾身上下從里到外沒一處不好，所以他抽煙的樣子固然也是極好的。他身上比我爸爸還要堅硬得多，心里卻柔軟，我靠在他身上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快樂的鳥兒，在他肢體構(gòu)建的枝椏間歡蹦亂跳。哪怕在這樣的時候，他可以說得上是明擺著的愁容滿面了，我也還是把他當(dāng)作唯一可以全然投入的依賴。

就那么食不知味地過了兩天，我們又一起到醫(yī)院去。由于疫情的緣故，我們不能再到手術(shù)室的門口去，所有病患的家屬都被安排在醫(yī)院門診某層的大廳里排排地坐著。大廳里有幾塊電子屏幕，顯示出人名，科室和手術(shù)的進度。人們就坐著，盯著屏幕看，或是焦慮或是百無聊賴的，如果一切順利，就可以直接回家去。醫(yī)院里人多，就沒有供暖，但那個大廳里面走穿堂風(fēng)，冷颼颼的。醫(yī)院很現(xiàn)代化，一側(cè)安裝著明亮寬敞的大落地窗，窗外對著住院部的一個小院子，院子里除我們這棟氣派的門診大樓外，還有三棟小些的紅磚建筑，或許也可能是我們這樓另外的旁翼也說不定。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我家其他的人坐在我旁邊，葉子在窗前站著，依舊是不教除我之外的別人看得見，他不知道該怎么辦，我也不知道，這種事總覺得叫他也摻合進來是不好的，可是他不來，我心里就不安定。我對著窗外那一成不變的景致看，感受到一種莫名的人情的冷漠，似乎人類只在最偉大的宏觀之中才緊密相連，而在微觀的場景之中卻是如此的毫不相干。那個院子里，四周都是樓房的外墻，中間圍出一小塊草坪，草坪上種著路邊最常見的矮矮的灌木，一棵比植物園中小得多的銀杏，以及一棵柿子樹。那個柿子樹的葉子幾乎掉光了，遠(yuǎn)遠(yuǎn)的看去，突兀地掛著幾個殘破的果子。這里幾乎沒有人走過，那些果子肯定也是沒人撿的，只能爛在地里，我想，或許除了我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關(guān)心過那棵樹或者它的果子了。我小學(xué)的校園里也有兩棵柿子樹，秋天的時候結(jié)得滿樹都是橙黃橙黃的，頂大個的柿子。上體育課的時候，我們在下面列隊，一個柿子落下來，“啪唧”一聲落在體委的腦頂上，全班同學(xué)便哄堂大笑起來，連體育老師也笑了。晚上放學(xué)了，每個老師手里拎著一紙箱的柿子回家，我們看了好生的羨慕，總是酸溜溜地想著，為什么那么多柿子只分給老師不分給學(xué)生呢？而且老師一人有一箱那么多，為什么不拿到班里去，給每個同學(xué)都分一個呢？不過那些老師當(dāng)然是不會那么做的了，因為他們大多都是些勢利眼又沒有愛心的家伙，只會諷刺那些可憐的孩子，在他們的心底留下深深的陰影，多給一個柿子也抹不去的那種陰影。

日頭已經(jīng)升到院子的正上方的時候，手術(shù)終于結(jié)束了，時間遠(yuǎn)比預(yù)計的要久得多。我們慌慌張張地跑到樓上去，那里有個小小的接待區(qū)，可以見到醫(yī)生。醫(yī)生本來也是不讓見的，不過他是我們的朋友，破例可以和我們講兩句話。那個醫(yī)生被口罩帽子全套的行頭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我?guī)缀蹩床怀鰜硭L什么樣子，他手里拿著一個綠色的手術(shù)里用的布巾，我們還沒站好呢，他就嗖地一下把那個布展開，露出一個血淋淋的小器官，還有很碎的一些石塊。我并沒有做好要看這些東西的心理準(zhǔn)備，頓時嚇了一跳。這時候我聽到葉子在輕聲地笑，似乎是一種善意的嘲笑，但是我懶得搭理他。醫(yī)生的語調(diào)很輕快，一切都很順利，唯獨有一點他不滿意，那就是沒能把那個結(jié)石完整地給拿出來。

“本來很美的，像佛珠一樣，又大又圓。害，可惜了我掏不出來，只能忍痛割愛，全都給夾碎了才拿出來了…”他這么說著，比那個負(fù)責(zé)簽字的醫(yī)生還像在說相聲。

我們哪管那些“旁枝末節(jié)”的，但那個醫(yī)生并不去談手術(shù)本身，就是講這些笑話，倒是別有一番風(fēng)趣。他是個好人，只有好人才會做這樣的事情。我們只簡短地談了兩分鐘，后面便沒有別的事情了，我的親人們自然都可以各自回家去。葉子也輕松起來，回去的路上一直小聲地哼著小曲兒，末了還調(diào)侃我：“你看，我說什么來著，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兒！”

我心里好笑，也不知道他何曾說過這種話，更不知道那個頭天晚上還在沒命地抽煙的人是誰了。

這件事就這么過去，好像秋天的小插曲。媽媽康復(fù)的頭一晚稍微受了點罪，不過就像我說的一樣，因為有那么多人都經(jīng)歷過了，所以好像到了她這里也就沒什么可怕的了，哪怕這對于那些前輩或是她或是她的后輩來說都永遠(yuǎn)是屬于他們的第一次，大家也都是心里有底的，不會當(dāng)作什么越不過去的坎來看待，這就是人在宏觀上的關(guān)聯(lián)的某種具體的體現(xiàn)。她很快出院，慢慢好起來，也胖起來一些，一切都回到了之前的樣子。只是她越發(fā)地在意起自己的形象來，總是說著要去健身房，忍受不了如今這樣的干癟。我倒是不在意這些，我覺得人活著還是不要有太多的負(fù)擔(dān)，再說兒不嫌母丑，我根本看不出來她哪里有她自己說的那樣不堪。

冬天比秋天還要著急地就來了，讓人意想不到，不過冬天更暖和，幾乎不曾下過任何一場雪。本以為今年會冷呢，早在植物園之行的一周后就忽然下了一場大雪，可如今都要到春節(jié)了，還是和之前差不多的氣溫，一天的雪都沒有再下過。他問我要不要他來幫我們下一場雪，但我拒絕了，我叫他最好還是不要插手我們?nèi)祟愖约旱氖?。過后我忙了一段要緊的考試，到了年底的時候就又有空和他談情說愛了。在國內(nèi)很好，和他見面總歸是方便了太多，我們時常有空一起看看片子吃吃飯，晚上也可以坦然地睡在一個被窩里。我不知道人生應(yīng)該追求的最高遠(yuǎn)的志向是什么，是過花天酒地?zé)o憂無慮的日子，或是像那些有才能的人一樣造福社會，憑自己的力量推動著人類文明的發(fā)展，還是什么其他的東西。不過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想這些令人不安焦慮的事的時間就會變少，因為我和他之間存在的微觀之中也十分緊密的聯(lián)系讓我感到心滿意足。能得到現(xiàn)在這樣好的日子，我已不需要強迫自己去考慮太多“追求”的事，我想這就是所謂愛情的力量，不只之于我一人如此。

我還是最喜歡他抽煙，他抽煙時的美，像夏天的暴雨一樣烈，像秋天的殘陽一樣魅，是一種難言的凄涼和炙熱混雜在一起的平淡的濃烈。我甚至不喜歡他抽電子煙，就要他抽最老派的，最普通的，最傷身體的，中年男人會抽的煙?？墒撬粫軅拖窠衲瓯本┣锾斓娘L(fēng)和落葉，很美，隱約露出凄涼的馬腳來，卻不讓人覺得肅殺得可怕，不會讓人受傷。他對我無禮的要求全然地接受了，因為他知道我缺失了一些連他也彌補不回來的東西，所以他那么做，想要努力幫我找到一種只屬于家鄉(xiāng)，只屬于家的完整和溫暖。人生總是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缺憾，無時無刻不纏繞裹挾著每一個人，除非我們用其他的視角去看待這些不完美，并從中找到美麗的地方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