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陳默的心上,鈍重而沉悶。他沒有去查離婚協(xié)議的標準模板,憑著記憶里偶爾聽過的條款,一字一句地梳理著。財產(chǎn)分割那一項,他頓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指尖泛白。
這套房子是他們結(jié)婚前他付了首付,婚后一起還貸的。按照法律,該有林婉清的一半,可他知道,她現(xiàn)在滿心都是離開,大概也不屑于要這半套充滿了“窮酸回憶”的房子。陳默咬了咬下唇,在文檔里敲下:“位于XX小區(qū)X棟X單元X室的房產(chǎn),歸男方陳默所有,男方自愿放棄向女方林婉清索要婚后共同還貸部分及房屋增值部分的補償,女方自愿放棄該房產(chǎn)的一切權(quán)益?!?/p>
除此之外,家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存款不多,是他失業(yè)前攢下的,本來想留著應(yīng)急,現(xiàn)在他干脆全部留給了林婉清——不是討好,也不是愧疚,只是覺得,三年夫妻,終究不必鬧得太過難看,留她一點體面,也給自己留一點余地。
他沒有提陸子軒,沒有質(zhì)問,沒有指責,整篇協(xié)議寫得平靜而克制,像是在處理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公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打一個字,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喉嚨里的澀意越來越重,眼眶里的酸脹感一次次涌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壓下去。他不能哭,哪怕全世界都塌了,他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哭——他還有面試要去,還有生活要扛,他沒有資格脆弱。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的時候,陳默正好敲完最后一個字,按下了保存鍵。他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發(fā)酸的眼角,聲音盡量平穩(wěn):“進來?!?/p>
門被推開,林婉清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裝滿了衣服的行李箱,身后還跟著一個精致的化妝包。她已經(jīng)換下了昨晚的風衣,穿了一件簡約的白色連衣裙,臉上重新化了妝,遮住了眼底的紅痕,看起來又恢復(fù)了往日的精致,只是眼神里的疏離更甚。
她的目光掃過書桌,落在電腦屏幕上,看到了“離婚協(xié)議”四個字,腳步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把一個東西放在了書桌邊緣——那是她的結(jié)婚證,還有一枚戒指,是當年陳默用第一個項目獎金買的,不算貴重,卻是他當時能給的最好的東西。
“我收拾好了。”林婉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刻意保持距離,“協(xié)議……我看過之后,就簽字?!?/p>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看她,伸手把協(xié)議保存到桌面,然后點開打印。打印機嗡嗡作響,一張張紙被吐出來,油墨的味道彌漫在小小的書房里,像是在為這段三年的婚姻,畫上一個冰冷的句號。
“財產(chǎn)部分,”陳默把打印好的協(xié)議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兩人都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滾燙的東西,“我都寫好了,你看看有沒有異議。房子歸我,存款都給你,家里的東西,你要是有想要的,還可以再拿?!?/p>
林婉清接過協(xié)議,快速地掃了一遍。當看到存款全部歸她的時候,她的眉頭皺了一下,抬頭看了陳默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我沒異議?!彼龥]有問他為什么要把存款都給她,也沒有推辭,像是覺得這是她應(yīng)得的,又像是急于擺脫這一切,不想有任何牽扯。
她從包里拿出一支筆,走到書桌前,在乙方的位置,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林婉清。字跡娟秀,和她的人一樣,只是此刻看起來,多了幾分決絕。簽完字,她把筆放在桌上,推回陳默面前。
陳默拿起筆,沒有絲毫猶豫,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陳默,兩個字,寫得有力,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他把協(xié)議分成兩份,一份遞給林婉清,一份自己收起來,放進了那個裝著證件的文件袋里。
“明天,我們?nèi)ッ裾洲k手續(xù)吧?!标惸f,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好。”林婉清一口答應(yīng),拿起自己的行李箱和化妝包,轉(zhuǎn)身就走。走到書房門口,她停下腳步,背對著陳默,沉默了幾秒,終究還是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陳默,以后……各自安好吧。”
門被輕輕帶上,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像是徹底斬斷了他們之間所有的聯(lián)系。
陳默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書房里又恢復(fù)了安靜,只剩下打印機冷卻的余溫,還有空氣中殘留的油墨味。他拿起桌角那枚林婉清留下的戒指,還有自己摘下來的那枚,兩枚戒指放在一起,小小的,閃著微弱的光,像是在嘲笑他們這段不堪一擊的婚姻。
他把兩枚戒指放進抽屜最深處,然后關(guān)上抽屜,像是關(guān)上了一段塵封的過往。
走出書房,客廳里空蕩蕩的,沒有了林婉清的身影,連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她帶走了所有屬于自己的東西,那些她曾經(jīng)精心挑選的裝飾品,那些她愛吃的零食,那些他們一起拍的照片,全都不見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沙發(fā),整齊的餐桌,還有茶幾上那份攤開的簡歷,像是在提醒他,生活還要繼續(xù),他不能一直沉溺在這場失敗的婚姻里。
他走到餐桌前,看到昨晚剩下的糖醋排骨還放在那里,已經(jīng)徹底涼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里,酸甜的味道還在,卻再也吃不出當初的滋味,只剩下滿心的苦澀。他慢慢咀嚼著,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餐盤里,暈開一小片水漬。
這是他失業(yè)以來,第一次哭。不是因為失業(yè)的窘迫,不是因為被拋棄的委屈,而是因為一段曾經(jīng)滿懷期待的感情,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是因為他曾經(jīng)以為的一輩子,原來只是一場短暫的泡影。
哭了很久,直到眼睛紅腫,喉嚨沙啞,他才慢慢平靜下來。他擦干眼淚,收拾好餐桌上的殘局,把涼掉的菜全部倒掉。他知道,過去的已經(jīng)過去了,再難過也無濟于事。他還有面試要準備,還有生活要努力,他不能倒下。
他回到書房,打開電腦,關(guān)掉了離婚協(xié)議的文檔,重新點開了那份修改了十二版的簡歷。屏幕的光映在他紅腫的眼睛里,他的眼神卻漸漸變得堅定起來。
林婉清選擇了她想要的生活,而他,只能咬牙往前走。哪怕跌落谷底,哪怕一無所有,他也要一點點爬起來,活成自己的光。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陳默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聲音還有一絲未散的沙?。骸拔??”
“請問是陳默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溫和的女聲,“我們是XX電商平臺的HR,看到您投遞的簡歷,覺得您的經(jīng)驗很符合我們的崗位需求,想邀請您明天下午兩點過來面試,請問您方便嗎?”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握緊了手機,聲音變得堅定:“方便,我一定準時到?!?/p>
掛了電話,他看著屏幕上的簡歷,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微弱的笑容。這或許是黑暗中的一絲微光,是他跌落谷底后,第一次感受到的希望。
他關(guān)掉電腦,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陽光瞬間涌了進來,照亮了整個客廳,也照亮了他臉上未干的淚痕。窗外,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這個城市依舊喧囂,依舊充滿了希望。
陳默站在陽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會很難走,但他不會再退縮,不會再迷茫。
林婉清,你要的榮華富貴,我終有一天會擁有。只是到那時,你再也高攀不起。
他轉(zhuǎn)身,走進書房,開始認真準備明天的面試。書桌前的燈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