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滄浪山位于四明山脈，迤邐百里，松濤起伏，翠竹環(huán)繞，其山巔有一亭，兩株高大的槐樹佇立兩旁，亭匾鐫刻著百壽二字，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書。

………

1

走走歇歇，歇歇走走，他挑了一大捆干柴已翻越了大半個山嶺了。真是人勤春來早，還沒到農(nóng)歷三月，太陽就暖洋洋的，南風(fēng)溫柔柔的，樹上的喜鵲呱呱地歡叫。劉老漢聽得滿心歡喜，他想今天是好日子，豆腐阿昆過生日挑了個好良辰，真的替他高興：夫妻這般恩愛，女兒這般乖巧，還有那只“八哥”鳥這般可愛，一見面就對他嘰嘰喳喳報喜，老頭發(fā)了，老頭發(fā)了!

每當這時，阿昆嫂就笑皺臉孔對他說，大哥，你老有后福呢，瞧它一天到晚就對你說發(fā)了，發(fā)了，什么意思，莫非真有這么一天……

哈哈，他開懷大笑起來，你聽不出這鳥蛋在調(diào)侃我啊！像我活了九十五歲的老不死的，光棍一個，還有什么后?？上恚恳f有福，這是碰到你們一家的好人，關(guān)心照顧我，要不我這個孤老頭早就在山上餓死凍死了。

話不能這樣說呀，你每天給我豆腐店挑來柴火，感謝也來不及了。

阿昆客氣地說。

這時女兒小美從屋子跑出來 ，大聲說，劉老伯，我家學(xué)堂的先生說過了，長壽便是福，你老能活到一百四十歲呢！

瞧這小妞說話多甜，不到十八歲的年紀，就非常懂事，除了針線活了得外，記賬寫字，操持家務(wù)，里里外外一把手。村子內(nèi)外給她說媒的人很多，連縣城的財主也托人看準她當媳婦?？尚∶浪阑钜膊豢霞奕?，她說要孝順父母到老。

真是個知情達理的好姑娘！

劉老漢想著撂下了擔子，拿出旱煙管美滋滋地吸上了一袋。正是辰時牌，離午飯尚早，他想把這擔柴到市集賣了，再墊上自己的幾兩碎銀，給阿昆買二斤肉，一瓶酒，再給小美丫頭扯上一塊布……說好了去喝生日酒，總不能空手去。

這時，山南的陽光斜斜地射來，對面那條小溪亮晃晃閃耀著金光。這時，對面田壟邊恍惚有影子飄過，他身披袈衣，鶴發(fā)童顏，慈眉善目，似乎像已經(jīng)去世的智清法師的模樣。他手里還拎著一袋沉甸甸的東西，轉(zhuǎn)身放在溪邊的銀杏樹下。一陣微風(fēng)吹來，他的耳際響起了熟悉的聲音，劉老伯，劉老伯，禍因惡積，福緣善慶，這是你家祖宗留下的財銀，你快來拿呀！

他睜開眼睛，四周杳然，茫茫山野空寂一片?？伤置髀劦搅艘还上慊鹞叮谴蠛蜕猩砩巷h拂的氣息，而且他分明看到了銀杏樹下的桔黃色的袋子。他沖動地跑上去，腿腳矯健得像個年輕的小伙子。他打開袋子，一大堆白燦燦的金子映現(xiàn)在眼簾，好家伙，足足有幾公斤。

劉老漢覺得自己在做夢，簡直是不可思議！難道智清法師顯靈不成？記得他小時候，這位老和尚就與他家素有宿緣，爺爺常攜著他去寺廟和他聊天下棋。那年土匪橫行，一把大火燒了仁天寺，是爺爺賣掉了二百畝良田，幫他們重修寺廟。當時法師感激說，張兄功德無量，這筆賬就記在小孫子的頭上罷。說完，他撫摩了他的頭顱，念聲阿彌陀佛，就匆匆辭別?；叵氪耸乱堰^去八十余年了，他早就在記憶里抹去了這一幕，可父親在世時總耿耿于懷，他抱怨說，上輩作了如此功德，可我們還是困頓如此，不知老天幾時開眼？是呀，自從老爺子去世后，連年亂世，家境一落千丈。

劉老漢想著自己凄涼的身世，不禁感慨萬端，想著這筆飛來的錢財，真是祖宗墳上冒青煙了，可是好運來得太遲太遲了，哪怕倒退十年，或者二十年就好了，如今他大半截身子入黃土的人了。他手捧金子老淚縱橫，放下?lián)犹崞鸫泳屯依镒呷ァＫ易≡谏结诘囊粋€山洞里，當年太爺用作逃難的隱藏之處。他逶迤而行，一邊走，一邊盤算著今后的人生安排，就像中了彩票大獎，一個誘人的計劃悄悄地在腦海里醞釀。

2

當阿昆嫂在油鍋里煎了第五只荷包蛋時，劉老漢的影子還未在院子外出現(xiàn)。她叫小美去村口瞧瞧，他究竟來了沒有。

莫心急，老頭一向很守時的。阿昆說。

我也這么想，可能他給你買酒去了。

對，有可能！

阿昆一拍大腿說，我反復(fù)同他說了，咱們是窮人過生日，不要排場，一起聚餐熱鬧熱鬧，可他還這么客氣。

倆夫妻正在說話間，小美已經(jīng)走到村口的大路邊了。今天剛好是集市日，趕著馬車，挑著擔子，牽著牲口的，來來往往的人川流不息。她剛駐足，就有人向她打招呼，也有幾個老媼，朝她指戳，說一個豆腐店的女兒，真不識好歹，連王老爺兒子也瞧不上。說也蹊蹺，說到曹操，曹操就到，這個王胖子突然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

小美，你等誰？

瞧他油頭光腦，一臉色瞇瞇的模樣，她好像見到蒼蠅，躲避不及。扭過頭去，故意不去理睬。

你莫非是等我不成？

他手下的幾個閑漢都嘻嘻地笑了起來。

幸虧同村的一個小姐妹拉住她跑開了。

遠遠的傳來王胖子的聲音，你不用避我，過幾天我叫爛眼老三，來收你家豆腐擔！

小美賭氣地回到了家。父母問她劉老漢來了沒有？她搖了搖頭。

一直等到下午一時多，他們覺得這個老頭不會來了，全家人饑腸轆轆，阿昆就決定動筷自己吃了。到了黃昏，他想想覺得不對勁，對妻子說，我思忖老漢今天一定有事脫身不得。別的不怕，就怕九十多歲的人山上山下的趕路有個閃失，我想趁天黑之前去他那里瞧瞧，有個三長二短的還有個照應(yīng)。

快去快回，小心有野獸。他妻子說。

唔，唔。阿昆一面應(yīng)，一面從蒸鍋里捧出十只熱饅頭，放進布袋里，操起防身用的棍子，出了后院就山上走去。

為了抄近路，爬了一陣陡坡，約吃頓飯功夫，來到了熟悉的山岙口，當他來到竹林掩映的山洞，里面寂然無聲，惟見一絲光亮透出草簾。阿昆知道主人在家，輕輕松了口氣。但見劉老漢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臉孔顯出古怪的微笑，好像春夢初醒的神態(tài)。他旁若無人，當發(fā)現(xiàn)是阿五探望他時，像小孩見到大人一樣，高興地從床上返身而起。他的反常的舉動，讓阿昆著實吃了一驚。問他今日為何失約來吃飯，他答非所問叫道，阿昆，我遇到活菩薩了，活菩薩了！

什么？阿昆聽罷發(fā)楞了，覺得這個老頭今日發(fā)瘋了。

我說出來你肯定不信！

他蹲下身從床底下拉出黃色的袋，嘩啦一聲白花花的金子涌了出來。

阿昆目瞪口呆，他是老實人，磨了大半輩子的豆腐，從未見過這么多的財寶，嚇得一身冷汗，呆怔得像泥塑人一樣。待老漢慢慢說出來歷，方才一顆心落了地。他想起小時奶奶給他說的菩薩顯靈的故事，現(xiàn)在挑柴老頭身上奇跡一般地發(fā)生了，劉老漢有如此大的造化，真是匪夷所思。

金子放在這里不安全。他緩緩開口說，你應(yīng)該把它藏起來。除了我，不要同任何人說。

劉老漢點頭說，提醒得極是，正想你幫我在城里找一間房子。不過地方要隱蔽，躲開別人的耳目才好哩。

二人商量來商量去，決定連夜下山，將金子先藏在豆腐店的地窖里。

3

次日清晨，阿昆嫂就去城里走親戚，她委托小姑在城西河畔的一條小巷內(nèi)，找到了一幢四合院，環(huán)境清靜，風(fēng)景優(yōu)美，又離鬧市區(qū)不遠，生活方便。房子價格雖昂貴，但對劉老漢來說，現(xiàn)在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了。一切安排妥當后，他擇吉日搬到了新居。并在一家飯店內(nèi)，重新為豆腐阿昆過生日，樂得阿昆笑不攏嘴，口口聲聲說，我是借貴人光啦！

用膳畢，老漢請他們一家三口在家喝茶。少頃，他從內(nèi)房出來，手捧二封金子遞給阿五，這封一千兩供弟妹養(yǎng)老用，以后做豆腐，別起早摸黑太辛苦了。這封一千兩給小美當陪嫁用，聊表當長輩的一點心意……

不，不！

阿昆兩口子趕忙推辭，劉大哥，你太客氣了。這么大的禮，我們承受不起，心意領(lǐng)了。

小美說，大伯，你老還是自己享用吧，我輩子不準備嫁人了。

小孩子別說昏話！

張老漢突然沉下臉孔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jīng)地義，難道你不想父母抱外甥，傳接代了吧！

接著他又把臉孔轉(zhuǎn)向老夫妻，小孩子不懂事，難道你們也不明事理么？長期來，這么關(guān)心照顧我，過去我是窮光蛋，無以報答，可現(xiàn)在老天眷顧我，讓我有這么一大筆財富， 難道我不應(yīng)該報答點恩人吧。你們不收下，就是折我的壽……

好，我們收下就是了。

阿昆接過了二封銀子。

我還有事求你們幫忙。

張老漢笑著請小美出去，一本正經(jīng)地說。

你老盡管吩咐罷，什么事？

我想請你們幫忙做媒，我想娶妻生子，成立家庭。

話音剛落，夫妻倆便顯出驚異的神色，微微張大嘴巴，眼神里勾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當他再把剛才的話重復(fù)一遍后，阿昆嫂用眼覷了丈夫一眼，忍不住嗤嗤地笑了起來。

這時，劉老漢又摸出二綻銀子，三千銀子給媒人，一萬兩銀子作為聘禮……

他豪爽的舉動，讓末見過世面的阿昆瞠目結(jié)舌，光搓手傻笑著。阿昆嫂畢竟出生在城里，伸手就去撈銀子，這個媒人，我做定了！

阿昆打了她手笑著說，現(xiàn)在八字還未一撇，等謀做成了再說……

拿去！張老漢將銀子塞進了她的衣兜里。

事情并不想象中那么簡單，夫妻倆找遍了所有的社會關(guān)系，什么七大姨，八大姑的，擺餛飩的阿六，貼煎餅的王麻子，給張老漢物色對象，起初大家聽了滿心歡喜，后來說是九十五歲的年紀，有的人摸摸阿五的腦袋，說是他熱昏頭，說胡話了。也有的對阿昆嫂說，開什么玩笑，棺材板豁豁響的老頭還動這個心思，真是公雞下蛋，母雞打鳴——異想天開！她又找小姑尋媒婆，可回來的消息，對方不是又聾又啞的，就是缺胳膊少條腳的……說得她心都涼了。無奈只得如實向老漢稟告了，并安慰他說，只要他能再降低條件，或許會有辦法的。

張老漢聽并不沮喪，反而將條件提得更高，說是自己不找寡婦，非找末出閣的姑娘不娶，并且如對方愿意嫁他，將聘禮提高到三萬銀元，媒人費提高到一萬銀元。瞧他信誓旦旦的神色，沒有半點玩笑的樣子?？磥硭麨榱巳⑾眿D孤注一擲了。

夫妻倆不忍拂逆老漢的意思，回家再次商議。這時小風(fēng)推門而入，跪在父母面前說道，我愿意嫁給他！

阿五和妻聽了頓時驚楞了，雙目相視，呆如泥塑。

你這個丫頭真是瘋了！劉老漢突然從門外闖進來，我以為剛才她同我開開玩笑罷了，沒想到……此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折煞老漢也！他連連打躬作揖，激動得面露赧色，像一個做錯什么事無地自容的孩子一般。

此事與你無關(guān)。小美將他推出去，把門閂關(guān)上，任憑劉老漢怎樣敲門……

我不是說瘋話。我是當真的。

她跪在地上，傾訴衷腸。

張老漢人品高尚，也知書達禮，這點沒有異議，你們無非認為他年歲大了。但人各有命，像他這樣快上百歲的人，為何有飛來橫財，恐怕是天意呀。易經(jīng)云，積善人家必有余慶，想他尚有期頤之?？上?，女兒跟他決不會吃苦受難的。再說父母無子，女兒恨不能作男兒孝養(yǎng)報恩?，F(xiàn)在聘禮三萬，又以一萬作謝，兩老不再含辛茹苦，做豆腐糊口了，從此可享受后福也！

說罷，她又再叩頭說，此事，我會與劉老伯說定，不管他同意也罷，不同意也罷。吾意已絕，請勿相勸。

何昆夫妻如大夢初醒，喟然長嘆。

次日，張老漢進內(nèi)行婿禮，稱他們?yōu)樵偕改?。并說，他在城內(nèi)的房子供夫妻倆居住，他帶小鳳去老家置辦家業(yè)。

這樣妥帖，免得人家說閑話。

阿昆擦拭著眼淚對妻子說。她也點頭稱許。

小風(fēng)婚后，給劉老生一子，后考取進士。那老漢正如小風(fēng)所言，活了一百四十歲。她在五十歲那年病殂。老漢隆重置辦喪事，身穿制服，哭泣悲痛。過四年，老漢去世，根據(jù)遺愿，將家產(chǎn)所積黃金全捐獻給貧窮百姓。

后人為紀念他，在他挑柴的滄浪山巔造了一亭，名曰百壽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