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天是最難捱的,整片的,被驕陽炙烤著的大地上,流通著同樣的、炙熱的空氣。風(fēng)是有的,卻也只是一陣陣的送來酷暑,讓人絕望。
而同樣是江城,他卻與這座城市大相徑庭。
第一次見他是在西郊的一個吉他工廠。吉他工廠并不是真正的生產(chǎn)制作吉他的工廠,是因為很多江湖人喜歡在這彈吉他,破廢的工廠在沒有被政府重新規(guī)劃之前便成為這群江湖人扎堆兒的地方。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規(guī)矩。在吉他工廠就如此,但凡有新的曲子出現(xiàn),大家就會圍坐下來,靜靜地聽。江城就是靠一首自己譜的新曲賺足了風(fēng)頭,他抱著吉他坐在破廠房里的舊木桌子上,一條腿踩著凳子,另一條似有似無地?fù)卧诘厣?,佝僂著腰,低著頭,安靜的彈著。
一堆人坐在一起,圍著他,聽他彈奏每一個音符。破工廠的窗戶也是破的,有幾塊殘缺不全的玻璃,大概是被調(diào)皮搗蛋的孩子用彈弓打碎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投射在地上,因為有些地方?jīng)]有玻璃的遮擋,陽光到了地上便產(chǎn)生了色差,有的地方亮一些,有的地方暗一些,像一片斑斕的星河。江城的曲子彈到了這片星河逐漸褪去,破廠房里響起了一片掌聲。
眾人散去,我背著我的相機(jī)準(zhǔn)備離開。
“你不是吉他手?”突然有人問道。
我轉(zhuǎn)過頭看見了江城,“不是?!?/p>
江城邀請我晚上去聽他的專場,還說結(jié)束后可以請我擼串。
我跟他來到月牙潭的橋邊,他便把包里的吉他拿了出來,插上音箱,一首接著一首。他喊我把吉他包打開放在旁邊,然后自己掏出來幾十塊零錢丟進(jìn)了吉他包里。來來去去的行人很多,停下來聽的卻幾乎沒有。十幾首曲子彈完,收獲并不理想。
“走吧,去擼串?!彼χf。
在大排檔里找到了一家他老鄉(xiāng)開的燒烤攤,老板跟他好像挺熟的,過來桌子邊上客套了一會。
說實話這家燒烤真心不錯,肉質(zhì)鮮嫩,口感極佳。
老板走之后,江城抬著杯子跟我敬酒。
酒過三巡,我問他,“為什么不唱歌,只是彈?”
他笑著的臉開始變的僵硬,“這個說來話長,改天再說吧?!?/p>
江城告訴我說他本名并非江城,來了江城半年,為了讓江湖人記住他,便謊稱自己叫江城。
那天不知道喝到了幾點,我只有一點印象,江城拍著胸脯對我說,“兄弟,別想那些不開心的,明天開始我教你彈吉他,保準(zhǔn)讓你成為中國最牛逼的吉他手?!?/p>
從那以后的幾個月里,我被囚禁在醫(yī)院的病房里,再也沒有見過江城。
后來身體康復(fù)的差不多準(zhǔn)備出院,我收到了一個快遞,打開是一把吉他、一封信、幾張譜子。
“吾弟,將別,無以附贈,江湖相忘,勿忘初心?!?/p>
后來的幾年便開始忙著各種考試,吉他被丟在了雜物間一直沒被想起。
畢業(yè)旅行的時候,我們有一站到了蘭州。
在一家小酒吧里,我聽到了江城的譜子。
我在外面坐著,喝著酒,他在里面小舞臺彈著吉他,和當(dāng)年一樣,只是多了幾道皺紋,一群人圍坐在他的身旁,我抬起頭看看天空,墨一般漆黑的夜空中呈現(xiàn)出一片星河。
我借著酒保送酒之便,詢問他臺上的吉他手叫什么,酒保笑著說,你也覺得他彈得好吧,他來這彈三個月了,叫蘭州。
聽到了曲終人散,望穿了繁星銀河。
“江城?!蔽页枧_上喊了一聲,他回過頭來看見了我,先是一臉茫然,倏爾便開懷大笑。
我告訴他我還沒有彈吉他,畢業(yè)旅行來到這碰見也算是有久別重逢的緣分。
他跟我講他這幾年前前后后到過的地方,寫了很多譜子。
“還是不唱嗎?”我再一次問著。
他喝了一杯酒,開始跟我講他的一個故事。
江城以前是一個公司的職員,待遇一般,但是家庭美滿。他是有才華的,所以在一次公司年會上便被邀請做表演。他跟我說,做表演對別人來說是娛樂,對他來說卻是晉升職務(wù)的一條捷徑。于是他便接連幾次參加公司的文藝表演,可喜的事,確實如他所想一般,他的職務(wù)越來越高,沒幾年就坐到了經(jīng)理的位置。
有了更高的職務(wù),就代表有了更多的錢,也代表有了更多的誘惑。他沉迷于唱歌,以至于沒有練就一身抵抗誘惑的能力。
他說,你看這個世界啊,燈紅酒綠,紅男綠女穿梭于前。我知道,他在找借口,沉淪的借口。就像飛機(jī)失事后,制造公司一味尋找黑匣子,卻絕不尋求自身的技術(shù)問題一樣。
他抬著頭,眼里濕潤了。
“喝酒吧?!蔽姨е票?。
人啊,就跟這星星一樣,都會經(jīng)歷那最耀眼的時候,有些人啊,就會在一瞬間迸發(fā)出所有的光亮,后來就變的越發(fā)昏暗,而有些人,會一直不溫不火,平平淡淡。
畢業(yè)旅行結(jié)束后,我回到江城收拾行李,在雜物間看到了江城送我的吉他,。
我把它擦拭干凈,放在了臥室的寫字臺上。
“開口唱了,就會迷上那種感覺,就會停不下來,直到妻離子散?!?/p>
我終究沒有成為中國最牛逼的吉他手,但是我卻知曉了一個吉他手的陳年舊事。
我記住了江城在信里跟我說的“江湖相忘,勿忘初心。”
總有一萬個借口掩埋真相,就像總有一萬個理由讓你繼續(xù)前行一般。
江城的夏天還真是難捱,同空調(diào)同仇敵愾對付酷暑,到了晚上抬著頭望望一片星河,哦,對了,我想給江城寫一封信,告訴他,我把吉他放在了寫字臺上,用它來警示自己,還有,吉他工廠去年的時候被重新規(guī)劃了,廠房推倒的那天我去看了,一群行走于街頭的老江湖也都去看了,大家都哭了。但請原諒我最終只是把寫好的信封禁在一只信封里,夾在了一本叫做《陳年往事》的讀本里。
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你已經(jīng)不是江城了,你走過了我最難捱的幾年江城,愿你成為最好的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