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我想看見光
沈浩波
我站在陰暗的地方
看著她，如蜂鳥般
忙碌的女人。在廚房里，
在水汽中，我看不清她，
想象不了她，她是
浮游著的，仿佛月色。
她是暗夜的種子：一枚
捉摸不定的杏，平滑，
光潔。啊，這柔軟著的
夢，在嫻熟的溫宛中
輕輕浮動。
我看不清她，想象
不了她。她的短裙，
仿佛來自灑滿雨滴的
叢林，它是其中
發(fā)光的部分，簌簌著
垂下，像黑色的葉片
輕輕旋轉(zhuǎn)，但矜持著，
并不飛揚，也不卷起塵埃。
它緊貼著光滑的白樺樹干，
像裹著一顆心。
她忙碌著，我看不清她，
空氣阻隔著陰影里
我的夢想。啊，我多想
看見她，讓她肌膚的色澤
破空而來，灑落我全身。
我想叫住她，想說
停下，姑娘，請轉(zhuǎn)過你
輕盈的身子，讓我看見你：
先是飄飛的頭發(fā)，像霧；
接著是柔荑般的肌膚，像
云。然后，然后
然后我會說，姑娘，我看見了光
1999/5
評詩：前面寫的固然很好，層層深入，令人隨著女性之美無限放大遐想。哪個少年不懷春？此詩的比喻可以說是好詩人正常水準，但最后的“姑娘，我看見了光”按現(xiàn)在的審美講，俗氣了。
112
一把好乳
沈浩波
她一上車
我就盯住她了
胸脯高聳
屁股隆起
真是讓人
垂涎欲滴
我盯住她的胸
死死盯住
那鼓脹的胸啊
我要能把它看穿就好了
她終于被我看得
不自在了
將身邊的小女兒
一把抱到胸前
正好擋住我的視線
嗨，我說女人
你別以為這樣
我就會收回目光
我仍然死死盯著
這回盯住的
是她女兒
那張俏俏的小臉
嗨，我說女人
別看你的女兒
現(xiàn)在一臉天真無邪
長大之后
肯定也是
一把好乳
2000/8/5
評詩：此詩會被很多人批評過于色情和意淫。但是一個直面自己內(nèi)心的寫作，是需要真誠和純凈的詩心。我們對于西方藝術家的作品往往保持一個天然蹲下來看的姿態(tài)，但同時代偉大詩人，卻像笑話被人八卦。
113
我們那兒的生死問題
沈浩波
我們那兒是一片很大的農(nóng)村
農(nóng)村里到處生長著莊稼、男人、女人
以及他們家里的畜生
我們那兒有很多女人是自殺而死的
有的喝農(nóng)藥，有的上吊
大部分選擇了喝農(nóng)藥
我們那兒管這種死法不叫自殺
就叫“喝農(nóng)藥喝死的”
我有時很佩服這些喝農(nóng)藥的女人
她們是真正視死如歸的人
從想死到死
甚至都沒有考慮一下
就干脆死掉了
有時候我又很佩服那幾個上吊而死的女人
她們是真正考慮清楚了生死問題的人
真的決定好了要去死
這才上吊死了
我們那兒管這種死法也不叫自殺
就叫“上吊吊死的”
2000/2
評詩：現(xiàn)在讓沈浩波寫十多年前的詩，他肯定寫不出來了。很多寫作者會有一種感受，原來以前寫過那么好的東西，現(xiàn)在不行了。對于評論者而言，亦是如此。講究那一瞬的靈感，同一首詩在不同節(jié)點賞析會有不一樣的觸動。此詩我讀過很多遍，對于沈?qū)憺碾y題材的詩，令人動容。
114
說說我自己
沈浩波
我和詩人南人
飯后到山崗上散步
聊一些家長里短
偶爾也談及詩歌
南人問我
對自己的詩歌水準
有沒有一個清醒的定位
我說這是評論家的事情
我自己哪里知道
話音未落
我就已暗自臉紅
我的回答多么虛偽
像一個心思很重的知識分子
其實這個問題
我早已了然于胸
對于自己的詩歌水準
我的答案不敢有半點自衿
我每天都在清醒地體驗著
那些更為優(yōu)秀的詩人
對我施加的強大壓力
這個答案也絕不謙卑
我從來就不是
一個熱衷于謙卑的詩人
現(xiàn)在，南人兄
我要老老實實地告訴你
我覺得我自己
正在通往牛逼的路上一路狂奔
2000.4
評詩：少年有少年狂。在不同階段，我們呈現(xiàn)出來的是什么？
115
我們拉
沈浩波
流動紅旗插在黑板的右上角
大紅花佩帶在老師們的胸前
好孩子們手里拿著金色的喇叭
驕傲的女生挺起她們沒有發(fā)育的胸膛
而我們并排蹲在學校后面的茅坑
嘴里銜著草葉，抬頭望著藍天
我們拉呀，我們拉
春天的河堤屬于打豬草的少年
公園的長椅屬于擁有愛情的男女
摩天大廈是事業(yè)有成者們的天下
溫暖的爐火邊沒有異鄉(xiāng)人的位置
而我們蹲在公共廁所里一聲不吭
夾緊手中的皮包，看著燈心絨的褲腳
我們拉呀，我們拉
有多少孩子在廣場上放風箏，就有多少
妻子和母親在深夜里紅杏出墻
有多少男人在酒吧里吐出膽汁，就有多少
少女用絲綢的睡衣遮住半只乳房
而我們坐在狹窄的抽水馬桶上
看著鏡子中那個臉色蠟黃的男人
我們拉呀，我們拉
總是這樣，在街的拐角出現(xiàn)的
不是瘋子就是警察
總是這樣，連跳脫衣舞的女郎都以為
通往天國的路是金色的
總是這樣，人們都在祝福好人一生平安
總是這樣，天氣一旦晴朗
我們就會咧開嘴巴
而我們將在這樣的天氣攜帶詩稿
沖上大學的階梯教室，齊聲朗誦
——我們拉呀，我們拉
2001/2/1
評詩：每一個詩人都有過對前人的模仿即使是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在大學以前的作品，我的詩歌比較類似海子。之后開始多元，讀到此詩，發(fā)現(xiàn)沈?qū)ξ矣绊懺瓉硎切U大的。一部分詩歌，是雜糅抒情意象和口語流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