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問道論

道者非有非無，無終無始，圓體周於萬物，微妙絕於形名，但聞見之流未能玄解，故於絕稱之中強名曰道。強名之道，即是萬物之始，從始資生，氣形已著，取其持載，號之曰母。然母以修德為歸，始以無取為指，始母兼泯，玄通物我，就通辯義，故名為道。

問曰：無名萬物始，有名萬物母。始之與母俱有生義，以何為異？答曰：無形無名，故為不生主，是為物始。天地有形名，唯能生生，是為物母。

問曰：強名者，為是體寂可強，為物所強；為是體寂無強，而強自強？答曰：強自強，強不關體。問曰：若強不關體，說強何所利益？答曰：體不可強，故能強。強體不利益，故能利益。

問曰：若道在無名，則不周形器，何足稱至哉？答曰：正以無形無名，故能生其形名，則知形名之類，莫不本於是道也。

問曰：若物各是道，而各各自足，何須修進？答曰：體無各各，物有各各，故須修學。

問曰：無名是道者，言無名之時得體以不？答曰：不無無名亦不得體，不無有名亦不得體，不有有無亦不得體，不無無有亦不得體。不在四者，不離四者，乃可得耳。

問曰：若四者俱不可得，絕於仰之道，則終無所成也。答曰：竟無所得矣。凡言得者，必是對失之稱，對失之得，何足言得。四不得者，始可言得。不得之得，無所得也，得無所得，而不離四得矣。

淺析

道不是“有”，也不是“無”；它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它圓滿地存在于一切萬物之中，極其微妙，根本沒法用形狀或名字來描述。但普通人靠耳朵聽、眼睛看，理解不了這么深的東西，所以只好在完全沒法說的情況下，勉強給它起個名字，叫“道”。這個勉強叫出來的“道”，就成了萬物的起點。從這個起點開始，萬物慢慢有了氣息、有了形體。人們看到它能養(yǎng)育、承載萬物，就又叫它“母”。但“母”偏向講德行修養(yǎng)的歸宿，“始”強調的是什么都不抓、什么都不執(zhí)著。當“始”和“母”這兩個概念都放下時，就能通達萬物一體的境界。從這種通達的角度來說，就叫它“道”。

問：“無名，萬物之始；有名，萬物之母?！边@里“始”和“母”都有“生”的意思，有什么區(qū)別？?

答：“始”是還沒成形、沒有名字的那個狀態(tài)，它本身不生不滅，是萬物的根本源頭?！澳浮笔侵柑斓匾呀浻行斡袠?、有名字了，它能生出萬物，所以叫“母”。

問：說“強名曰道”，這個“強名”是怎么來的？是道本身可以被勉強命名？還是人硬給它起的？還是道本來寂靜，根本不需要命名，但人偏偏要起名？?

答：是人自己硬起的名字，跟道本身沒關系。道不會因為被叫“道”就變了，也不會因為沒人叫它就沒了。

問：如果起名字跟道本身沒關系，那起這個名字有什么用呢？?

答：正因為道本身沒法被命名，所以才能勉強給它個名字；正因為名字對道本身沒影響，這個“名字”反而對人有用——它能幫人去接近、理解道。

問：如果說“道”是無名的，那它不就脫離了具體的東西了嗎？怎么能說它是最根本、最了不起的呢？?

答：正因為它沒有形狀、沒有名字，反而能生出一切有形狀、有名字的東西。所以你看，所有具體的東西，不管是有形的還是有名的，追根溯源，都是從這個“道”來的。

問：如果每個東西本來就是道，本來就圓滿自足，那還修個什么？干嘛還要進步？?

答：從道的本體來說，沒有“你”“我”“他”的分別；但從具體事物來看，每個東西都有局限、有分別。正因為有這些局限，才需要修行、學習，才能慢慢回歸那個完整的道。

問：當說“無名是道”的時候，說“無名”這個詞，能不能讓人真正體會到道？?

答：只說“無名”，得不到道；只說“有名”，也得不到；說“有”“無”“非有非無”“非無非有”，這四種說法，哪一種都得不到。但也不能完全離開這四種說法。真正能“得道”的人，是既不落在這四種里，又不脫離這四種的人。

問：如果這四種方式都得不到，那豈不是永遠沒法真正明白“道”？最后不是什么也成就不了嗎？?

答：到最后，其實根本“得不到”什么。因為“得”這個字，是跟“失”相對的。有“失”才有“得”，那種“得”根本不叫真正的得。只有超越了“得”和“失”的人，才真正“得”了。這種“得”，其實是“無所得”。但這個“無所得”的“得”，又不是完全脫離前面那些“得”的方式——它是在走過那些路之后，徹底放下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