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有一天把我單獨叫到房里，跟我說了一段話。
爸：你們班 吳** 殺害了自己的母親，你對這件事了解多少？
我：……這幾天都在說，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爸：那你能跟爸爸講講你知道的嗎？
我：……就是他抽煙被他媽媽打，然后……他就……就……
爸：嗯……繼續(xù)說。
我：我不想說。
爸：嗯，那就不說。你能告訴爸爸為什么你不想說嗎？
我：……我難受。
爸：為什么難受呢？
我：不知道。
爸：因為吳** ？還是因為他的媽媽？還是別的什么？
我：我想不明白吳** 為什么要那么做？他不像會做出這種事的人??？這太可怕了！我現(xiàn)在看到所有的人都在想，TA會不會也會……也會殺人呢。為什么會這樣？
我非常激動，我爸拍了拍我的肩，然后起身給我倒了一杯水。
爸：你沒有想到吳** 會這樣做，是嗎？
我：怎么可能想到！他才跟我一樣大，還是個小學(xué)生！而且他平常雖然學(xué)習(xí)差愛搗亂，但……殺人？殺……自己的媽媽？還……那樣……怎么可能？！
爸：不光是你，誰都想不到的。也許連吳** 自己都想不到，吳** 的媽媽也沒有想到。這確實太令人震驚了。
我：你是說吳** 不是故意的嗎？
爸：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也許吳** 的……怨恨由來已久，但這樣的結(jié)果未必是他想的。當(dāng)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也有可能……這就是他想要做的，抽煙被打只是一條引火線。不管怎么樣，他都做了一件影響他一生的、無法挽回的事。
我：那是他的媽媽?。∮心敲春迒?？恨到要那樣對待她？媽媽耶！
爸：是啊，你愛你的媽媽，肯定沒辦法理解他恨他的媽媽。
我：……他們說他媽媽對他很壞。
爸：你都聽說了什么？
我：他們說他媽媽總是打他，總是打他，一點小事就打他罵他。還說，吳** 曾經(jīng)說過，在他爸媽眼里，他連畜生都不如。他說這是他媽的原話。
爸：你看的出來他常常挨打嗎？
我……他常常打架，有一回我看到他因為一件小事，忽然跳起來一腳踢向別人，還拿凳子砸。當(dāng)時他表情好兇狠，我被嚇到了。我后來留意了他，發(fā)覺他好容易暴怒。
爸：這跟他挨打有什么關(guān)系嗎？
我：我現(xiàn)在想，是不是他也經(jīng)常被他家里人那樣……打？所以他就好生氣好憤怒。
爸：好生氣好憤怒，以致于要殺掉自己的媽媽才能解氣。
我：不是的！再怎么生氣也不能那么做吧。媽媽耶！大不了……大不了跑嘛！為什么要……
爸：要是跑不了呢？
我：跑不了……怎么跑不了！就算……就算跑不了，就少說話不理他們好了！
爸：要是不管他怎么做，都免不了被打呢？
我：哪兒有那么不講道理的爸爸媽媽？怎么可能嘛！
爸：是啊，兒子，你看，無論怎樣，你不是他，你理解不了他，更不用強迫自己去理解他。你不是他，誰都不是他，沒有人能夠完全理解另一個人的想法和行為，我們試著去看事實，看事實能告訴我們什么。他做出那樣的事情不是偶然，必定有各種因素一步一步造成了這個悲劇的發(fā)生。但這只是他，只是吳** ，不是李** 王** ，更不是你，只是他。你明白嗎？
我：……我知道，但是……
我一時理不出頭緒，喝了一口水。
爸：我們試著陳述一下這件事的客觀事實，好嗎？“吳** 小時候父母不在身邊，由爺爺奶奶撫養(yǎng)。由于老人的溺愛，吳某沾染上了不良習(xí)慣；后來吳** 跟父母同住，遭到父母嚴厲地管教；吳** 從小受爺爺奶奶溺愛，跟父母不親，父母的嚴厲管教讓他憤怒；吳** 正值獨立意識強烈的青春期，而父母的管教方式不當(dāng)，雙方?jīng)_突升級，最終釀成悲劇?！蹦銓Π职诌@種描述有什么意見嗎？
我：你是說，這是他和他爸爸媽媽爺爺奶奶的錯嗎？
爸：我是說，吳** 和他的家人沒能及時地處理他們之間的問題。
我：那他媽媽也有錯的，對嗎？
爸：有，她應(yīng)該試著理解她的小孩，想辦法多跟小孩溝通，幫助小孩不是靠打罵來的。
我：……可是那是他媽媽，生了他，還賺錢養(yǎng)他這么大……
爸：那問你一個問題：假如，假如哈，你覺得自己被別人深深傷害了，你會怎么做？
我：什么樣的傷害？
爸：有時候想想恨不得殺死對方的傷害。
我：……我不知道。我可能會選擇離那個人越遠越好。
爸：為什么呢？為什么不殺掉他？殺掉他，他就再也不能傷害你了呀。
我：……不是這樣說的。殺人啊，那……太可怕了。
爸：比他對你的傷害還可怕嗎？
我：……都可怕。對，都可怕。
爸：是不是可以這樣說，殺人，哪怕殺掉的是傷害自己的人，是另一種對自己的傷害。
我：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要是那樣做了的話，一輩子都……反正會不好過。他傷害我，我就離他遠遠的，遠到他沒有辦法傷害我，也免得我……像吳** 那樣沖動。我要在安全的地方變強大，等我強大了，我就不怕了。
我爸低頭喝了一口水，我覺得他松了一口氣。
爸：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再強大，也不能保證不會受到傷害。
我：會嗎？……可能吧，但是總會有辦法的。
爸：兒子，你知道嗎？爸爸很開心你能這樣看待問題，積極、樂觀、善于思考。人來世上命好也就80來年，好的壞的事兒，總得輪那么幾遭，萬一遇到跨不過去的坎，記住只有4點不能做：1. 傷害自己的事情不做；2.傷害別人的事情不做；3.違背良心的事情不做；4. 違反法律的事情不做。然后剩下的全是辦法，辦法總比問題多的，對不對？
我：嗯……爸，你說要是吳**……要是有人幫幫他，幫幫他媽媽，是不是這樣的事就不會發(fā)生了？
爸：有可能。你以前覺得他需要幫助嗎？
我：……沒有。
爸：那你覺得他需要什么樣的幫助？
我：……像你一樣告訴他“辦法總比問題多”，像你一樣在他難過的時候陪他說說話……他可能會好過一點，可能會少一點點憤怒，可能也就不會……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其實他打架搗亂，可能都是在告訴別人說“我過得不好，我不開心，我很痛苦，我需要幫助”，可是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需要幫助，也可能他試過，但是發(fā)覺沒人能幫助他。
我：我以前要是有機會幫他就好了。我之前不喜歡他，總覺得他古里古怪的，人有點兒狠，大丁也說他是個怪胎。我現(xiàn)在有點怕他，好像不認識他似的，但……又有點……可憐他。
爸：已經(jīng)發(fā)生了的事情我們沒辦法改變的。你可以想想以后你能做點什么。
我：我能做什么？
爸：……好吧，我也不知道你能做什么。做更好的自己？
我翻了個白眼。
爸：我……插個話，我想問下你對你媽的看法，可以嗎？
我：什么看法？我媽雖然事兒多愛嘮叨，但我很愛她的好不好？再說了，連你都怕我媽，我還敢做啥？爸你不會有啥不好的想法吧。
我爸有點尷尬。
爸：不是，我就是想說，我看你有時候被你媽念叨得挺煩躁，我就這么一問。
我：是很煩嘛。翻來覆去說個沒完。
爸：嗯。
我：爸你“嗯”什么？你也覺得我媽煩？
爸：我哪有！??！我“嗯”是表示我在聽你說話。
我：真是的……你明明就有覺得我媽煩，我有幾次看到你皺眉了。我媽那是為你好，叫你少抽煙你還不聽，你老是聽不進去，她才總念叨。
爸：嘖～明明是在說你對你媽的看法，怎么扯我頭上了？
我：……我媽超愛我的，爸你不要吃醋。
爸：走走走，我不想跟你聊天了。兒子，你真煩人！比你媽都煩人！
我：你還說不煩我媽？
爸：噓噓噓噓，你小子給我小聲點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