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家里來的基本上都本村的人,還有我們本族外嫁的女兒,和一些家里的親戚,他們都是在接到報喪后第一時間來,我們這里叫——探喪,有些當天實在來不了的就必須在入殮時來。
我們老家的講究,女親戚在白事探喪來的,未進門就得哭,那個哭必須是大聲的,連說帶哭喊的,這種哭是一種習(xí)俗,也是一種文化。你要是長期不生活在農(nóng)村你是學(xué)不來的。這時主家有專門的女孝子上去攙扶,有時還要一起陪哭。
我那時還小,根本陪不了這樣的哭天搶地的哭法,也攙不動這樣哭的拉不動的大人,我只能跪在靈前守著。媽媽安排了本家三位嬸娘專門負責(zé)攙扶吊唁的女人。
那一天來的親戚最早來的是我們鄰村的姑奶,和我爺爺一奶同胞的妹妹。每年農(nóng)閑,爸爸都會接姑奶來家住一段時間,我們都很喜歡姑奶,姑奶不像外婆有點男人性格,她特別溫柔,每次見到我們這些孩子的口氣總是這樣的“我娃來了呀!”“我娃乖的喲”見到弟弟們“我蛋蛋娃又長高了呀”……口氣都滿滿的疼愛。
我爸爸和叔叔們,對他們這位姑姑也是敬愛有加。每年過年去姑奶家拜年,我們家都是集體大行動,全家十幾口人,一個不落。我們老家,講究大年初一不能出村拜年,我們基本每年都是初二去的,按理我們家是姑奶的娘家,應(yīng)該他們先來的,但是我們爺爺奶奶都去世了,爸爸他們兄弟幾個又把姑奶看的很重。
有一年,二叔和小叔非要大年初一就去他們姑姑家,那一年,除了媽媽堅持說初一拜年不合適,不和我們一起去,我們剩下的十個人,擠坐著我二叔的那輛客貨兩用車上,高高興興的出發(fā)了。結(jié)果大人們還正在家里喝酒吃菜,聽見鄰居家人喊“著火了,著火了”大家都沖了出去,發(fā)現(xiàn)緊挨姑奶家房子的麥草堆燒著了,姑奶村里是個取水很不方便的地方,平時挑水都是下到溝底的河里,著火簡直是要人命呀!好的一點,那天大年初一,村里家家有人,大家聽見著火了,都從家里的水缸舀了水來,參加救火,火勢雖大,虧的發(fā)現(xiàn)及時,和眾人的合力搶救,沒有將緊挨的房子燒著。
那一年的救火,是我童年過年發(fā)生的一件記憶深刻的事,姑奶的兒子都通情達理人,沒有將著火事件歸納為我們大年初一拜年的不吉利。也沒有查找失火的原因。只是回到家,晚上我們吃晚飯時,我二叔對正是調(diào)皮搗蛋,聚到一起能把房子拆了的三個弟弟進行拷問,他三個人統(tǒng)一口徑,他們沒有放火,也不知道火是怎么著的。
二叔換了輕松的口氣,也換了問法,誰如果見到有人玩火了,告訴我,就給誰獎勵十元錢。他們都沒人回答,這回是我回答的,“我看見森弟和林弟兩個拿的打火機在玩了。”這下基本真相大白。
確實這場火就是他兩造成的,他們兩個拿的打火機在放炮,點著一個炮后為的好玩將炮仗扔到了麥草垛,結(jié)果干柴一會兒就開始冒黑煙,兩個一看就嚇跑了。直到黑煙變成了火苗。我并沒看見他倆放炮,但是看見他倆拿的打火機玩了。我當時覺得我就是要實話實說,不能撒謊,結(jié)果他們兩聽我這么一說當即就嚇哭了,一五一十把事情交代了。
這件事讓叔叔和爸爸媽媽,娘娘們說笑了好多年,一方說我老實不撒謊,一方說我用錢一哄都把真話說出來了。對那年的事,那年的場景他們提起來就津津樂道,笑的前仰后附,可我總覺得我本來是說了真話,怎么好像落了個愛錢的名。
直到長大后我才懂了,因為在他們大人眼里我們孩子應(yīng)該是一伙的,我說了就像我出賣了出他們。而對于當時的我來說,誰和他們調(diào)皮搗蛋的男孩子玩呀!他們做壞事就該受到批評。
言歸正傳,說到姑奶了,想起了這么多事來,想說的是即使這樣發(fā)生了一場差點毀了房子的火災(zāi),我們和姑奶依然關(guān)系很好。四時八節(jié)都會送禮走動。
對于二娘的病,我爸爸他們對外一直是保密的,我想一是,不愿意聲張,二是,二娘太年輕了,我們自己也不想面對那個最壞的結(jié)果??偸潜е恍﹥e幸心理。所以姑奶是完全不知道的。
姑奶接到報喪后,由她兒子用車子馱著來到我家,在離我家還有幾十米的地方,姑奶就放聲大哭,她一邊哭著一邊訴說著對逝者的不舍和她生前的種種善舉。我聽到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我可憐的娃呀,你讓我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你怎么忍心呀,”“你成天操心這個,操心那個,…你受了多少罪呀,啊哈哈……我的娃呀,再也叫不應(yīng)的娃呀,咱啥時才能再見面呀……”聲音抑揚頓挫,又極具感染力。
媽媽聽聞和小娘一起迎了上去,一左一右攙扶著姑奶,離家?guī)资椎木嚯x,她們攙著這位老人哭著,往前慢慢挪動,那不長的路程被她們走了十幾分鐘。
姑奶是長輩不能上香,又哭的站不穩(wěn),只能將她先扶到炕上去。
爸爸和小叔一起過來勸,我感到姑奶話里話外都是埋怨,覺得把她這個姑姑沒當回事,家里這么大事,不早早告訴他,姑奶邊說邊哭,后來二叔出來,直到姑奶看到和平時判若兩人的二叔,才停止了埋怨。
二叔是我家的驕傲,也是姑奶的驕傲,每次二叔將車開到姑奶家,再從車上拿下城里買的高級禮物,讓姑奶家鄰村羨慕不已,即使沒拿禮物,那個年代有幾個能買得起私家車的。娘家侄兒給她掙足了面子。
而此時的二叔,滿臉的憔悴,面容消瘦,聲音嘶啞。姑奶又哭了,這次是無聲的,真正的心疼,老淚縱橫。他用手撫摸二叔的肩膀,沒有了訴說,只有成串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