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認
乾隆十年。京城上官府邸。
一年一度的詩詞會友大賽,遷客騷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一則固然是為了奪這詩魁,二則更多是想一睹這上官家小姐芳容,若既能得頭名又能獲得佳人芳心,豈非兩全其美之事。
這日一早,府內外早已張燈結彩,府內的家丁丫鬟們忙著在外墻上貼出出題題目,只要各路才子能對得上十題,便算闖過第一關。
秦瓊牽了馬緩緩走過府前。
有錢人家的游戲吧,遙遙望了一眼喧囂的門庭,學子們答得正酣,但有不少已掩面而去。
但聽得有人在嘆氣:“唉,這隋唐史可難倒我了。”
定睛一看,正是剛才掩面出門那幾人。
他聽了倒也覺得有了興趣,因他和隋唐中人同名,故此對那一段歷史有了極深厚的興趣,遂上前,問道:“敢問是何隋唐題目?”
“問這隋朝末代皇帝卒于何年,謚號是什么,這我哪兒曉得啊。”那人摸著腦門吶吶地答。
“這題出的甚是刁鉆啊,”另一位接了話茬,“昔日唐太宗皇帝入了潼關,曾賦詩一首,要我說出詩中尾聯(lián),這可難煞我了?!?/p>
“唉,走啦走啦,莫癡心妄想了?!?/p>
秦瓊頷首微微一笑,將馬栓于一旁柵欄,走到府前朗聲說道:“我來答?!?/p>
上官府的丫鬟好奇地看過來,見是一位翩翩公子,七尺堂堂而立,面目雖顯暗色,但星目劍眉,一股英武之氣撲面而來。
許是這一上午的人沒幾個能瞧上眼的,這邊丫鬟見了秦瓊頓生了好感,走上前來淺淺笑道:“公子看這些題,可有主意了?”
秦瓊笑而不語,上前隨手揀其中十道揭了。又走到筆墨臺前,略作沉吟,刷刷幾筆將題答了。
丫鬟驚訝于他的速度,過來拿起他寫好的紙條,看了兩眼,走到一邊附在另一個小丫鬟邊耳語幾句,那小丫鬟轉頭就跑進府里。沒過一會兒,小丫鬟走了過來,嘻嘻笑道:“公子這邊請?!?/p>
以文會友,倒也不是什么壞事。秦瓊估摸著必是剛才那十題都答過了,施施然隨那小丫鬟進了府。
方才在門口瞧著這上官府邸不過尋常,入得門來才覺得自有一方天地。秦瓊跟在小丫鬟后面走過曲曲折折的回廊,回廊每隔數尺掛了一盞粉色的蓮花燈,式樣甚為精巧,有如初夏荷花迎風綻放。身著玄色衣服的家丁恭敬地站在每一個轉角,每經過一處,都聽那處家丁道一聲公子請。站在回廊處朝周圍望去,一座座亭臺樓閣被綠樹碧水環(huán)繞,遠處還傳來裊裊琴音,宛如置身于人間仙境,秦瓊不由心里大呼一聲:好個所在!
又行了數十米,秦瓊跟著進了拱門,里面一所院落,兩側種滿了各式花草,撲鼻而來一陣馨香,秦瓊抬頭見那門上題了一副對聯(lián),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兩句唐詩: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熙一點通。
待回頭看小丫鬟,早已不見了人影,院內獨剩下他一人。
料想著那小丫鬟必是進去通報了,他倒也淡定,俯身去聞那花香。那花的色澤是深淺不一的紫色,一簇簇生得極為繁茂,他自小雖是洛陽長大,流落市井也見過不少奇花異草,但這花卻從未見過。
忍不住摘了一朵放在手心。
“花開堪折不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鄙砗髠鱽砬宕嗟穆曇簦肿秩缰橛衤涞?。
他下意識地回頭,見對面一白色背影負手而立,身形修長,腰間別一條月白色鑲白玉腰帶,腳穿一雙銀線刺繡皂靴,一條黑亮粗辮垂于腦后,辮梢綴了紅色流蘇,一看便知是貴族人家子弟。
莫非他就是——上官家的公子?秦瓊心頭布滿疑慮,也不作聲,只待那人回過頭來。
那白衣身影緩緩轉過身,眼神冷冷瞧過來,天生一張俏臉,朱唇薄薄抿著。秦瓊只覺得渾身一顫,這模樣好生熟悉,像是在哪里見過。未等他反應過來,那公子走到他跟前開始好奇地打量起他來。
“我道是什么個人物,妹妹只看了那些字條就如此掛心。”白衣公子冷哼一聲,顯然未把他放在眼里。
原來果真是那上官家的公子,秦瓊看著他的睥睨神情并不惱,倒是覺得有些好笑,這些富家子弟,一向眼高于頭頂,有幾分倨傲也是難免。
于是恭身作了一揖,“在下秦瓊?!?/p>
“秦瓊?”白衣公子湊近他,一對眼珠開始放肆掃視他。
秦瓊被這公子看得有些不自在,忙打斷他道,“上官公子可曾見方才那小丫鬟?”
“你說的是玥兒吧,我命她去前廳奉茶了?!惫与S口諂道,眼神卻未曾從他臉上移去。
秦瓊兀自搖頭,也罷,再跟這人理論下去只是在浪費時間。再說他原本也只是好奇了進來看看熱鬧而已,既那小姐不見,離去也無妨。
“那——在下告辭了。”不知何故心里竟有了一絲慌亂。
“慢著!”公子忽然大步上前,擋住他步伐,眼中盡是戲謔之意,“妹妹在前廳,你費了如此周折不想以文會友了嗎?”
上官小姐,他差點把詩會的事忘了,都怪這白衣公子平白跳出來,攪亂了他的思緒,現在哪還顧這事,別又被他羞辱了去。待抬眼看他,那人換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睛卻亮晶晶的,不等他開口,撇了撇嘴說道,“跟我來吧。”
上官公子腳步邁得極快,他邁了大步才能跟上,有風吹過,只聞得一陣異香,待細分辨,才知原來是那公子辮發(fā)上綴的小小香囊散發(fā)出。
隨他穿過三五道回廊,直奔著前廳方向,公子白衫翩翩依然大步流星,秦瓊看他背影則愈發(fā)覺得似曾相識。
“娘!”公子跑上前去,嬌嗔之態(tài)又全然跟剛才不一樣。
“成兒,來?!弊趶d堂側方那婦人起身,忙不迭地過來拉這公子的手。她旗人打扮,只那微微一起身,舉止間便已透出無限貴氣來。
那上官公子又換了一副撒嬌模樣,嘟著嘴的樣子惹來那婦人的哈哈一笑。
秦瓊佇立在那兒,一時看呆了,竟片刻說不出話來。
“這位是?”婦人疑惑地看著秦瓊,眼前這人相貌堂堂,卻又氣宇不凡。
“哦,他啊?!蹦枪友b作不在乎地睨了他一眼,“他就是方才在門口的揭題之人?!?/p>
“果然一表人材,怪道我剛才還在念叨,不想人就到了?!蹦菋D人笑容可掬,看秦瓊的神情倒似見了故人一般。
“在下洛陽秦瓊,拜見夫人?!鼻丨傄灿X得面前之人慈眉善目,反令他想起了一人。
“洛陽……秦瓊”那婦人口中喃喃地自語,忽然話鋒一轉,急急往下問:“你是洛陽人氏?那……你祖上哪里?”她問得急切,目光看他更是熾烈。
“回夫人,先祖是山東歷城人氏,只是到祖父那一輩才來到洛陽?!鼻丨側鐚嵶鞔稹?/p>
“???”那婦人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wěn),臉色大變,“那我再問你,你可認識一位叫秦彝之人?”
“他是家父。”秦瓊低頭作答,再度抬頭時,見那婦人忽已淚如泉涌。
“娘,你怎么了?”那名叫成兒的少年快步走過來,詫異地看著他倆。
婦人定了定神,用帕子拭了拭淚,繼續(xù)追問道:“那你的乳名是?”
“乳名喚作太平郎?!?/p>
那婦人忽然一把摟住他,繼而失聲哭了出來。這邊秦瓊被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隱約之間還是感覺到了什么。莫非她就是?
還是那婦人抽抽噎噎地說了話:“瓊兒,你是瓊兒!我是你姑媽啊。”
這一說倒把邊上的少年驚到了,一時間愣在那兒,與秦瓊面面相覷。
“娘……你們這是?”
婦人含淚回頭:“你本姓羅,你生父在雍正五年遭文字獄戕害,可憐你尚在襁褓,幸我被朝中莊大人相救,莊大人收了我做義女,后來將你我孤兒寡母托付給了你父親上官衍,從此你就隨了上官姓?!?/p>
那上官公子怔在原地,對自己的身世父母不曾隱瞞,只不過從母親口中再一次得到確認。淚水不覺涌上眼眶,哽咽道:“那我姓羅,名羅成是嗎?”
“是,羅成就是你本名。”
“那他是?”羅成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既然母親口口聲聲自稱是他姑媽,那他自然就是他表哥了。
難怪了!難怪初見到他就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娘,別難過了。這是喜事!”羅成用手背努力抹去淚水,笑意堆上一張俏臉,上前緊緊握住秦瓊雙手,聲音清朗叫了一聲:“表哥!”
“表弟。”秦瓊感受到對方掌心有熱乎乎的溫度傳來,眼前那人那樣坦然地直視著他,秦瓊也不甘示弱地回望過去,眼底蕩漾起了漣漪。也許,也許不僅僅是因為憑空多了一位表弟,更多的原因恐怕是,這表弟,竟與那夢中之人是如此契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