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退伍后，回到了山里，在鄉(xiāng)政府里工作了一段時間。那是他第一次脫下軍裝，換上便裝，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干些基層事務(wù)。

從老家走到鄉(xiāng)政府，要穿過一段彎彎繞繞的山路，再渡過一條又寬又急的大河。河上沒橋，河面上全是裸露的大石堆，水流湍急，只能小心翼翼踩著石頭過去。每次過河，都是一次冒險。

有一天清晨，老馬像往常一樣趕路。走到河邊，忽然聽見有人喊：“有人掉水里了！”他循聲望去，是一個上學(xué)路上的小女孩，被河水卷著沖走了。

他沒猶豫，衣服都沒脫，直接跳進了河。水冰得刺骨，流得又急，一邊喊人去叫大人，一邊拼命朝孩子游過去。幾次幾乎被水沖散，他死死拽住孩子的衣領(lǐng)，咬緊牙關(guān)，一點一點朝岸邊靠。折騰了好久，終于把孩子從湍流中拽了上來。

人救上來了，鞋卻丟了——他腳上的一只鞋被水沖走了。那時候一雙鞋能穿好幾年，丟了一只，就等于沒得穿。他急得在岸邊直跺腳，最后只好跑去附近的村子，硬著頭皮借了一只鞋。大小不合，也顧不上了，就那樣一只腳穿自己的舊鞋，一只腳穿別人的借鞋，蹭蹭噠噠地去上了一整天班。

那時候也沒人給他發(fā)獎狀，更沒有“見義勇為”的報道。到了上班的地方，只是感嘆：“運氣好，沒遲到?！?/p>

第二天，女孩的父母帶著一雙新鞋上門來，說：“我們?nèi)叶加浿@個恩情。”后來才知道，這個小女孩，竟是老馬侄女的同班同學(xué)。

那雙鞋，老馬擺在床頭很久都沒舍得穿。他說：“不是因為貴，是穿上心里沉?！?/p>

他記得的不是那鞋，而是那個冬天的清晨，那條沒橋的河，那孩子哆哆嗦嗦抱住他時的哭聲。

其實，這并不是老馬第一次救人。早在1979年，還沒當(dāng)兵前，他就救過人——而且救了兩次，是他的親堂弟，也就是我后來喊的“二爸”。

第一次是在夏天，老馬還小，堂弟不小心跌進了水里，是老馬第一個撲下去把人撈起來的。

第二次更驚險。是在一個大水壩，堂弟又落水了。這次水更深、更急，老馬下去后在水里游了很久都沒救成功。眼看就要漂到放閘口，他心里已經(jīng)升起絕望?？删驮谧詈笠豢?，他拽住了堂弟的一角衣服，拼盡全力把人拖上了岸。

多年以后，在醫(yī)院里，那個被救過兩次的堂弟，也就是我的二爸，已經(jīng)住進病房。我們?nèi)タ赐臅r候，他的老母親還在感嘆，一遍遍說：“你爸爸救了我兒子兩次命啊，我們這一輩子都記得?！?/p>

寫這段的時候，二爸已經(jīng)去世大半年了。老馬沒說什么，只是坐在陽臺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在回憶，也在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