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 韓松落《為了報仇看電影》

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應(yīng)該還是在高中的時候,偶然聽到深夜電臺DJ推薦的作者。

女DJ的聲音溫柔純凈,我已經(jīng)不記得她讀的是本書的哪一篇,只記住了這個獨(dú)特的書名“為了報仇看電影”,看電影是視聽享受啊,怎么會是“報仇”?

還有“韓松落”這個筆名。正如本書代序中所言,“不知道他怎么就起了這么好聽的名字,這是作家的本能?!?/p>

閱讀此書,感慨作者海量的閱片量,上到默片,下到當(dāng)下院線電影,而且他能從一個清奇的角度來解答人生。

看電影,接受饋贈,想平平無奇的生活報仇。



第一輯 人生的質(zhì)感

向庸常的生活報仇,向生活的波瀾不驚、缺少奇跡、灰暗無光報仇。

正常的生活形態(tài),是保護(hù),也是拯救。

很多時候,我們都在尋找一點(diǎn)人性的縫隙,我們樂于在在冷酷中發(fā)現(xiàn)被掩蓋的溫柔,在剛硬的人身上窺見脆弱的剎那,在絕對秩序中,尋覓靈魂的波動,在固若金湯的世俗的城池里,尋找可攻破和契合的缺口。

在那些不可能的人身上,在那些最沒有可能的時刻,忽然出現(xiàn)了豁口,并且割裂開來,顯示出靈魂最完整的圖景。

面對人生,有時候會迷茫,有時候會絕望,所有這些缺陷,我們也都有,但唯有這樣的人生,才有真實(shí)的質(zhì)感,那點(diǎn)質(zhì)感,是我們貪戀人生的全部因由。

使一個人被孤立起來,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沒有機(jī)會展示完整的人性,陷入單一扁平的、約定俗稱的形象窠臼當(dāng)中去。

生活不一定逼良為娼,生活逼良為優(yōu),要做到這一切必須放下“自我”與“身份”,放下心中青春的糾結(jié)和執(zhí)著,也成了商場上左右逢源的高手。

生命如此短促,生活如此凡庸,終于找到突圍之路,就要緊緊抓住。疾病已經(jīng)不可能逆轉(zhuǎn),生命的終點(diǎn)遙遙在望,此身既不能化為淡青色的山脈,嗚咽也不能喚起松濤的合唱,誰人的苦痛都不能分身成億,讓全世界都感同身受,躺在床上,卻有時間流走的聲音如此驚心,創(chuàng)造,是唯一的自救之道。

但只有深陷其中,才知道讓剩下的時間盡量豐盈起來,讓生命的密度盡量瓷實(shí)一些,是唯一的自救之道,是對抗人生終極問題“終極意義”的唯一方法,是抵消茫茫宇宙自身如此渺小的唯一路徑。

錢鐘書:“忠厚老實(shí)人的惡毒,像飯里的砂礫活著魚骨片里未凈的刺,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

一個人成熟的過程,其實(shí)就是刪繁就簡的過程。發(fā)現(xiàn)了人生更大的痛苦、喜悅之后,那些細(xì)微的自得、瑣碎的收益,就像秋天的葉子,抖一抖,讓它落掉。

世界像一艘沒有方向的船,人們眼巴巴地等著做主的領(lǐng)頭人出現(xiàn),并心甘情愿地由其意見左右,以獲得掌握世界的幻覺。


第二輯? 熊不是泰迪熊

愛或感動或奇跡成為解決之道的時候,說明它們完全沒有解決的可能,也沒有解決的傳統(tǒng),更沒有解決的制度。

這世界龐大復(fù)雜,人的分量卻始終如一地輕如鴻毛,所以每個人都需要被打上種種烙印,才能被辨識、歸類、放置才有了重量。

人對自然,一面冷酷無情,一面又有“鐘情妄想癥”。加上擬人手法,一切都顯得柔和和易于理解了。直到撞上南墻。

我們既不了解熊,也不了解自然,更不了解頭頂?shù)男乔?,甚至也不了解讓我們淚水漣漣的那個人、那個偶像、那種所謂的信仰。我們只是將熊擬人化為泰迪熊,再去理解,給社會體制賦予善良的光環(huán),硬去設(shè)身處地,我們只是一廂情愿地,被自己的感動所感動,向自己并不了解的一切人和事示好,全然不顧那些“壓倒一切的冷酷”。而真實(shí)的世界,就此被掩蓋在這種感傷主義的簾幕之后。

有了偉大的動機(jī)罩著,最丑陋的人和事也顯得偉岸和美麗了,一切都得為這種偉岸和美麗讓步,在偉大動機(jī)促成的行為對照下,任何人對自己得失的計較、留戀、觀照、徘徊、猶豫、惋惜,都顯得滑稽可笑,都顯得不識時務(wù)。只要不是輪到自己頭上,我們很愿意順理成章地站到擁有偉大動機(jī)的那一邊,去嘲笑別人的惋惜和計較。

沒有經(jīng)常性的、更普遍的救濟(jì)制度,只依靠同情,結(jié)果就是這樣,我們的同情心不是針對貧窮,而是針對故事,我們有同情心,我們卻也是掠奪者。我為我們對故事的渴求感到反感,但卻無能為力。

因?yàn)槿藗儔焊灰嫦?,要的只是一個凄美的象征物為此迫不及待地把一切美化。所以我不相信一切有距離的觀照,隔點(diǎn)距離的思念,隔點(diǎn)距離的思念。


第三輯? 向你打聽一個人

我們和周遭發(fā)生聯(lián)系留下印記,一切努力,為的只不過是,我們失去蹤跡的時候,有人為我們四處打聽。

甚至,我們過去最好的時光,也不是真的流逝,只是搭上了去往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游輪。


第四輯? 安倍晴明的庭院

鞋匠不會死,將軍卻死了,風(fēng)云人物的權(quán)威,常常抵不過一只小小的釘錘

豐盛的世界,或許只易造就情感的鈍者,感受力的懶人。“缺勝于豐”

我們以為是最平常不過的燈火,從天上看下來,竟像個奇跡。而這都只因?yàn)椤案╊?,“俯瞰”令最平常的也成為奇跡,令最樸素的也蘊(yùn)藏秘密。一次盛大的聲色的獻(xiàn)祭,是一次向蒼穹的呼喚。

當(dāng)一個人不屬于徹底的黑,也不見容于自命的白,而是存身于一個灰色地帶時,他是被同情,還是被鄙視,關(guān)鍵在于我們對他知道多少。

我們也都在努力地讓這個世界知道自己,似乎世界知道了我們,就不可能做到全然無視,似乎知道就是救贖,知道就是祈求大愛,猶如迷路的羔羊發(fā)出鳴叫,讓牧人找到自己,或者一片水讓另一片水知道自己,用匯合來免于干涸。

最明亮?xí)r總是最迷惘,最繁華時也是最悲涼。

浪漫迷離的生活有熱烈的粉絲,而沉悶堅(jiān)忍的生活永遠(yuǎn)不會有。


第五輯? 愛是最好的喚醒

人都在本能地回避“重”,趨向“輕”,遇到過于“重”的人,其實(shí)都如釣魚釣到白鯨。

那種愛,常常是一生的最強(qiáng)音,要在將來可以預(yù)見的孤寂中被無數(shù)次咀嚼。

所謂不倫,其實(shí)是識字的人拿出賣身契來讓文盲畫押,是古董鑒賞家佯裝無事地用買狗食盆的價格買走了宋朝的瓷,是資源信息和經(jīng)歷完全不對稱下的人倫,所謂年齡、階層的差異,不過是這種不對稱的外化。我們當(dāng)初的騷動、急切、痛楚,都有人像洞若觀火的上帝一樣俯視著、調(diào)度著,所謂陽光燦爛日子的B面,不過是一本勾引家日記的一個段落。

當(dāng)外在障礙全部消失,彼此就成了障礙,起初的熱情紛紛剝落后,只剩一地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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