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窗子，可以看到小鎮(zhèn)的局部。
雖然是局部，卻也可以窺一斑而見全豹。這里，和東北的普通小鎮(zhèn)沒什么兩樣:只有一條主路，路兩旁除了星星散散立著幾棟樓房，大部分都是平房；臨街的大都是店鋪，但是店鋪賣的東西大都面目可疑，雜亂無章地堆在那里，零散又傲慢，一副你愛買不買的樣子；馬路上塵土飛揚，車輛和行人兩不相顧、各走各的，讓習慣了紅綠燈的我看得心驚肉跳；在小鎮(zhèn)的兩旁，是大片的玉米地，時近深秋，所有的玉米都以干黃，灰頭土臉地站在地里，等待著農(nóng)人帶它們回去……
如果說有什么不同，就是越過玉米地的更遠處，矗立在略顯昏黃的天空下面看起來有些平淡無奇的山巒有個不同尋常的名字:
天山！
我的一個同事說，他五月份來的時候，對面的山頂上還有積雪。我來的晚，看到的山體呈黃白色，棱角分明，寸草不生，在明亮的陽光的照耀下若隱若現(xiàn)，好像隨時可能與天空融為一體，如煙霧一般消散在空氣中似的。
天山，是我此行最大的驚喜。坐火車從烏魯木齊出來不久，透過車窗，看到左右兩邊都是黑黝黝、連綿不絕的山體，不同的，有時是堅硬如鐵的巖石，有時是松軟粗糲的沙爍，有時是光滑柔和的土質(zhì)……不管質(zhì)地如何，有一點是相同的:荒蕪——沒有人煙，沒有樹木，甚至連野草都看不到……
這不是我想象中的天山，卻是天山該有的模樣。
習慣了密集的人群的我，看到外面的景象感到非常震撼:這就是無人區(qū)?。幒频碾娪啊稛o人區(qū)》就應該是在這樣地方拍攝的吧？在這樣一個除了天和地一無所有的地方，人才會解脫掉所有的束縛，變得不像一個人，也才成為真正的一個人，所以，才會發(fā)生那樣可怕的故事……
同行的同事告訴我，一千多年前，唐玄奘就是從這里穿過天山，一路西行的。身處實地，才會發(fā)現(xiàn)這是多么不可思議的事情！沒有《西游記》里面的孫猴子為他前方探路、護衛(wèi)周全，沒有豬八戒插科打諢、活躍氣氛，沒有沙和尚負重挑擔、悉心扶持，只有他一個人，一匹馬，面對的危險卻是不亞于小說中妖魔鬼怪:疲勞、饑渴、風沙、烈日、毒蛇、幻覺……但也正是這些艱險，才塑造出了他的偉大，告訴我們，哪怕你是肉體凡胎，只要心里有一份堅定的信念，就可以做出多么了不起的壯舉來！
還不僅僅是玄奘。一路上我的心里都在默念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guān)……”、“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wù)哿?，春色未曾看……”以及岑參的“天山雪云常不開，千峰萬嶺雪崔嵬。北風夜卷赤亭口，一夜天山雪更厚……”這就是詩的天山，慷慨悲歌，金戈鐵馬，蒼涼雄闊。
讓我激動的還有，小時候在連環(huán)畫上看到的《七劍下天山》里的那些俠客和后來讀到的《天龍八部》里的天山童姥、李秋水、無崖子等怪杰們，就是在這樣的天山上或為天下蒼生而奔走，或為了兒女情長而快意恩仇，衣袂飄飄，劍氣縱橫……真的只有這樣的天山才配得上那樣的故事，那樣的傳奇。
列車行到一處開始調(diào)轉(zhuǎn)車頭，進入另一個線路，穿過了天山山脈，再看天山，山色轉(zhuǎn)灰白，山腳也漸漸有了星星點點的綠色:一叢一叢的駱駝刺，偶爾出現(xiàn)的矮樹……我多么希望我們所去的地方也能這樣?？墒?，下了火車，轉(zhuǎn)汽車，來到的卻是和我所慣見的沒什么區(qū)別的地方，心里不由大失所望。
工作的余暇，我也曾想走到看起來不遠的天山去，甚至想登到山頂，看它蜿蜒起伏的身姿，看山那邊是什么景象，是不是古人所說的八百里瀚?！墒?，真的開始走我才明白什么叫“看山跑死馬”，半個小時過去了，我才走了短短一部分，天山還是那樣遙不可及?？磥?，我的那點時間，是不夠去天山的，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在斗室里透過窗戶欣賞它的雄姿吧。
后來，我也有機會去到天山天池，看到了青山碧水的天山，遠處的山巔上的積雪如夢如幻。美則美矣，可是雖然我已經(jīng)身處天山之中，卻沒有登臨天山的喜悅，只是覺得來到了一處景點，和我心中的天山?jīng)]什么關(guān)系。
沒想到，離開新疆的飛機上，我竟然在萬米高空之上，再一次透過舷窗看到了天山。好像是為了撫慰我似的，山勢如龍，綿綿不絕，山頂上的皚皚白雪離我是那么近，宛如觸手可及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