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唐德格瑪，唐德格瑪
? ? ? ? ? ? 太陽月亮在天上行走
? ? ? ? ? ? 我們是蒙古爾汗的子孫
? ? ? ? ? ? 唱一首蒙古爾的歌謠
? ? ? ? ? ——土族婚禮曲《唐德格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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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黃河沖出積石峽，喘了一口氣，抖擻抖擻肩膀，生生地把右側(cè)積石山北緣切割成蜿蜒二十幾公里的陡崖，就一頭扎進寺溝峽(又名禹王峽)，東向進入臨夏地界。左側(cè)綿延起伏的祁連山余脈拉脊山在此蹲挫樹起雙峰，名曰龍山，而雙峰則很形象地成為兩個突起的龍角。又一脈再分岔北向，一嶺逶迤迂回至寺溝峽，形成一個四五十公里的弧線，正處于弧線中部突起一峰名曰鳳山。從高處遠(yuǎn)遠(yuǎn)望去，北邊這條連綿逶迤的弧線恰與南岸的切割線組合成一張巨大的拉滿的彎弓，弓弦與弓背之間是一片平展展的近五百平方公里的沖積平原。有趣的是北面的弓背上有三條較大支流自北至南匯入黃河，分別叫趙木川河、大馬家河和桑卜拉河，恰似搭在弓弦上的三支利箭。因而這片黃河上游北岸肥沃的小平原因這三條河流之故被古人稱之為三川，一直沿襲下來。
? ? ? ? 這里平均海拔一千七百多米，氣候溫暖，四季分明，環(huán)境宜人，風(fēng)光秀美，物產(chǎn)豐富，素有青藏高原東端的小江南之稱。古人曾有這樣的描寫：其地水草大善，膏腴向望，水溉田疇，阡陌縱橫，綠浪翻滾，梨棗成林，桃紅勝火，梨白似雪。每年三月杏花漫地，成就了古代詩人筆下著名的“三川杏雨”。
? ? ? 這片豐腴的土地為何這樣壯美？是因為她見證了無數(shù)的痛苦與淚水，還因為她承載了太多的苦難和折磨。據(jù)可靠史料證明，這片土地曾經(jīng)歷了史前大洪水毀滅性的襲擊，也曾印遍了大禹治水時辛勞的腳印；曾迎來過隋煬帝西巡的龍輦，也映顯過文成公主進藏時西去的背影；曾見證了吐谷渾王國昔日的興盛和輝煌，也曾記錄下北宋時兵臨城下的鏊戰(zhàn)；曾遭受過蒙古王族的歧視和奴役，也曾飽嘗了滿清政府的壓榨和剝削，而現(xiàn)在又陷入國民黨馬步芳反動軍閥的血腥統(tǒng)治與殘酷蹂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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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這一天是民國三十五年(公元一九四六年)農(nóng)歷七月十五。
? ? ? 龍山雙峰后的山脊小道上，走著一個高大精瘦的莊稼漢，他身高足有五尺五，長腿長臂，背微微有點駝，穿一身粗布衣服，年齡在四十五歲左右，眼睛不大但透出一股精明之光。五宮配合得非常默契，一根高挺的鼻梁居中有鶴立雞群之感，面容堅毅果敢，頦下稀疏的胡須，隱藏在歲月鏤刻的褶皺里。
? ? ? ? 現(xiàn)在，他來到一塊地頭。這是一塊約七八畝的胡麻地，藍汪汪的花開得正盛。他從肩頭取下鋤頭，將地邊遺留的兩篷蒿草鏟除，順著上地頭走過兩道地埂，來到一塊開滿白色小花的扁豆地。他就近察看著，這塊地的長勢和剛才的胡麻地不相上下，地塊大小也不相上下。他將鋤頭柱在地上，用衣袖擦擦額頭上的汗水，臉上泛起一股不易察覺的微笑，就重新荷鋤上肩，邁開長腿翻過那道小山梁，頓時一大片微微泛黃的麥浪就展現(xiàn)在他的眼前。這塊麥地整個占滿一坡，足有十五畝之多，雖然莖桿低矮，但麥穗勻稱，他知道這種旱地小紅芒，出粉率極高，面粉筋道。所以這里就曾有：“寧要小紅芒，不要大白芒”之說。
? ? ? ? 他將鋤桿橫在地埂，一屁股坐在上面，從懷里掏出煙包，挖了一鍋煙沫，點著了一邊吧嗒吧嗒地抽著，一邊看著眼前一波波翻滾著的麥浪，鼻孔里噴出悠悠的濃煙，他自己也就陷入了悠悠的思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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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清咸豐年間，這年山西大旱，赤地千里，餓殍遍野。在山西平陽府下轄的一個縣的一個村莊里，一個姓呂的男人將自己分別為十九歲、十五歲和十二歲的三個兒子叫到跟前說：“人挪活，樹挪死。眼下饑荒越來越嚴(yán)重，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全家人都餓死，家里你們奶奶已經(jīng)不行了，也就是今明天的人了，你們弟妹兩個都小，想走也走不了，我和你娘還要照顧老小，你們?nèi)齻€不能在家里等死，我給你們準(zhǔn)備了每人兩塊銀元，你們揣上它先到洪洞大槐樹，湊上一些人逃命去吧。記住循黃河一直往西，走到一個叫大河家的地方，過一個叫臨津的渡口，就到了你們要去的地方。大的要照顧小的，小的要聽大的話?！蹦翘焱砩夏锞桶雁y元分縫在三個人的衣縫里，父親又把一個小布包交給老大，叮囑到了目的地生活安定下來后三人一齊拆看。
? ? ? ? 就這樣第二天弟兄三個磕頭作別親人，在大槐樹下匯集了一群人往西逃難而來。一路上饑寒交迫、餐風(fēng)露宿，乞討過，下苦力換過飯吃，在秋后的田野上翻土尋刨過土豆，在荒草叢中智捕過野兔，也在黃河邊上捉過草魚。到第二年的秋天弟兄三個才輾轉(zhuǎn)走到臨夏，卻意外逢到了本村也出逃到這里的秦姓弟兄倆。這弟兄倆也是被他們臨終的父親硬逼著出來的，說村里已十室九空，不是餓死就是逃難走了?？粗麄兘辜钡难凵瘢厥系苄謧z對視一眼后就說你們的奶奶、父親和弟弟已相繼去世，母親和妹妹也不知逃向何處。弟兄三人聽了大哭一場，就隨秦氏弟兄從大河家渡過臨津渡來到一個類似平原的山護水擁的盆地。看到此地土地肥沃，氣候溫和，就有了落腳的心思。只是這里的人們屬于吐谷渾王國的遺民，全部說著一口柔聲柔語的語言，他們自己說叫“土昆"，弟兄仨知道和山西那里相比是一個不同的民族。弟兄仨聽著這似曾相聞的語言感到有一絲親切，又感到這里的人對人熱情富有同情心，盡量給他們外來人以照顧。就這樣弟兄仨非常愿意留下來在此換工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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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他們知道了這個地方叫三川，而他們落腳處屬于上川，坐落在龍山下，龍山向北分岔的地方有一條河水，河水發(fā)源于溝垴的九眼泉。河水流經(jīng)村莊，成為灌溉的主要水源。村莊上修建了一個長長的亭子，名叫接宮廳，用來迎接從永靖渡口來往的官員和要人。久而久之中下川的人都把上川這里叫官亭。當(dāng)時靠近黃河邊的土地大都被人開墾耕種，但靠近山的地方還有好多荒地。弟兄三人一邊幫人做工受苦，學(xué)習(xí)民族語言和習(xí)俗，一邊就在這條河的兩邊選擇平灘肥沃的地方開墾了三小塊荒地，到第二年翻土撒種，引河水澆苗，到秋后居然收獲了。弟兄三個高興之余就在河邊蓋了兩間茅屋，定居下來。
? ? ? ? 有了吃，又有了住處，弟兄三人的興奮勁就別提了，一鼓作氣在秋后又開墾了兩大塊地，細(xì)細(xì)地平整好后澆了冬水，將原來三小塊種了冬小麥，新開的一大塊等土地復(fù)蘇后播種了春麥，剩下的一塊遲后點種了苞谷和土豆。兄弟仨起早貪黑，鋤草施肥，終于盼來了又一個豐收的年景。這一天，正當(dāng)兄弟仨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之中時，四五個公差模樣騎馬的人光臨了他們的茅屋。其中一個派頭十足，一進門掃了一眼他們就拿出公文讀起來，誠惶誠恐的兄弟仨依稀明白了來的是土司衙門的官差，為的是他們屬無籍流民，未經(jīng)允許就私自開荒，觸犯當(dāng)?shù)匾?guī)矩，現(xiàn)要拿人是問。那人讀完了喝令手下人綁了老大，不顧兄弟二人的苦苦哀求，牽在馬后就拉走了。
? ? ? 這里小兄弟倆覺得天要塌下來，不知所措，就抱頭痛哭起來。猛然聽見有人響亮的咳了一聲，兄弟倆抬頭一看，認(rèn)得是鎮(zhèn)子里面和心善的朱阿爺，弟兄仨曾多次在他家扛過工，在兄弟仨要開荒單干時朱阿爺也曾表示過不舍?，F(xiàn)在兄弟倆見了就上去跪在朱阿爺面前，求他救救大哥。朱阿爺微笑著扶他倆起來說：“別著急，明天我就去衙門疏通，不過一吃官司錢肯定得花不少。”兄弟倆就說只要救得大哥，花多少錢我們也愿意。朱阿爺笑了囑咐他倆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等著聽他的消息。
? ? ? ? 第三天中午兄弟倆終于盼回來大哥，見大哥并無挨打的痕跡，只是眉頭不展。見了他倆大哥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我們這兩年算是白干了！”兄弟倆詢問原委才知道朱阿爺疏通打點花了不少錢，又交了罰銀五十兩才保得他出來，明擺著兄弟仨以后就成了朱阿爺家的長工了。隔天朱阿爺來了，囑咐兄弟仨抓緊收割后也來幫助他家收割。
? ? ? ? 那年夏糧打碾后大哥就堅持著把糧食全部背到朱阿爺家的糧倉里，只是后來將收獲的玉米和土豆留下一部分自用。秋收完后朱阿爺讓管家來找兄弟仨，管家告訴他們這里開荒的規(guī)矩是四六分成，也就是說你開了荒的總數(shù)中屬于你自己的是四分，其余六分屬于官家所有，你要全部要，則一畝要交三兩銀子，并且即使是屬于你的田地，每年每畝要繳納十抽一的稅費。管家說：“現(xiàn)在你們的選擇是要么要三小塊，要么要兩大塊，而且我家阿爺還有意讓你們老大作他家的姑爺，就是他家的老三阿姑，你們曾經(jīng)見過的?！惫芗艺f著看看沉默的哥幾個有些發(fā)急地說：“這可是別人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事呀！你們好好想想，要是愿意呢就隨我去親自回話，我先出去在門外等一等，你弟兄三個先合計合計”。
? ? ? 管家出去了，小兄弟倆就盯著雙眉緊蹙的大哥，半晌大哥抬頭望著他倆說：“明擺著不答應(yīng)不行，可是你們還小，以后……”老三搶著說：“我說應(yīng)該答應(yīng)，我們一個一個總要成家，再說朱家老三小阿姑和大哥也絕對般配?！崩隙步由险f：“就是，你成了家我們就可以在此長期扎根居住，等安穩(wěn)了再去尋尋娘和小妹?！贝蟾鐕@了一口氣說那就這樣吧。
? ? ? 三個人跟著管家來到朱阿爺家，躺在八仙桌旁太師椅上的朱阿爺很客氣地讓他們坐，然后和藹地看著他們說：“這么說你們已經(jīng)同意了我的提議。既然這樣我就把有些話都給你們說了：其實，通過這一二年的接觸我己相信我們是有緣分的，也許你們以后也會相信這一點。眼目前就是∵我那老三阿姑你們也知道是我最疼腸的，我把他許配給你們老大主要是害怕她遠(yuǎn)嫁，況且我也有些薄產(chǎn)，在跟前好貼補她。另外就是彩禮的事，如果一點也不要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好像我家阿姑嫁不出去似的。這樣吧，三塊小地你兄弟倆繼續(xù)種，兩大塊算彩禮我收回，其它的一筆勾銷。老大的房子家什啥的，全部由我解決，以后老二老三的事我也盡量幫助，你們說好不好?。俊毙值茇硪贿B串地說著好，管家在旁邊急著說：“那還不快謝謝阿爺！”兄弟仨趕忙跪下磕頭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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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正月里老大舉辦了婚禮，一切都由朱阿爺作主操辦，因為是實際上的入贅形式，所以好多婚禮習(xí)俗該免的就免了，只是婚禮舉辦的非常隆重。在一座早就準(zhǔn)備好的小四合院子里安頓了一對新人，家具農(nóng)具一應(yīng)俱全。小兄弟倆仍住在那兩間茅屋里，時常被叫過去吃頓好飯。春天里弟兄仨幫著種了朱阿爺家的地，種了給老大的地，也種上了小弟兄倆的那三小塊地。期間兄弟仨多方打聽，證實了老家里奶奶、父親還有小弟都不幸離世，母親和小妹沒有打聽到實信，估計也是兇多吉少，弟兄仨好不難過，但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只得按下悲傷，不再存回故鄉(xiāng)之念，一心在此打拼家業(yè)。
? ? ? 這樣過了三年，由朱阿爺撮合著把他自己的一個遠(yuǎn)房親戚姑娘娶給了老二，也給他打了一座院子，蓋了五間拔廊房子，老大幫著置辦了應(yīng)急家俱等。翻了年弟兄三個又搭湊著給老二蓋了兩間廚房。這樣老二也算是成家立業(yè)了，現(xiàn)在就只剩下老三了。那年老三剛十七歲，兩個哥哥就把父母給的銀元都給了老三，想讓他再積攢點后成個家。那個小布包弟兄三個拆開見又被一層油紙包裹，最后竟然是一張薄薄軟軟的羊皮，羊皮的一面是一個手繪的圖，圖上畫有一個很大的城堡，城里房屋鱗次櫛比，城堡外西部靠北面有一株高大茂盛的樹，周圍還有河流小山包之類的，卻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另外一面寫有文字，大意是他們祖先就是這里吐谷渾遺民，元時受蒙古族欺壓才轉(zhuǎn)走山西，在那里隱瞞身份生活了幾代等內(nèi)容。弟兄三個才明白父母的苦心，認(rèn)定父母的目的原來就是讓他們認(rèn)祖歸宗。弟兄三個捉摸不透那張圖的含義，認(rèn)為重要的就是那個表明他們族史的那面文字，最后這個布包大哥就交給老三好好保管。
? ? ? 后來老三經(jīng)朱阿爺推薦就到接官廳那邊當(dāng)差去了，吃住都在那邊，也省了兩個哥哥的牽掛。小伙子人機靈，腳手勤快，腦子反應(yīng)也快，很得人緣。憑著在官府當(dāng)差消息靈通，知道底細(xì)，又加上很得上司信任，三年里他很是積攢了一點錢財，又在第三個年頭就在他二十歲的那年，他趁那次波及西北大部的大動亂，從一個犯事的大戶手中以極低廉的價格賣下了一院房子和十幾畝地。大亂過去后一個辭官的鄉(xiāng)紳喜歡這里的氣候和風(fēng)景，又恰好相中了那院房子，派人來商量。老三正嫌那座宅子太老陳、陰氣重，就趁機抬高價格，以一座新莊園的價格出售給了那個鄉(xiāng)紳。
? ? ? 有了充裕的錢之后，老三索性辭了官差，在接官廳西北靠近龍山左側(cè)那條小河的旁邊，選中了一塊地方請了工匠蓋起了房子。其實在一年前他看上了中川朱家寺附近的一個勤勞能干并非常漂亮的土昆姑娘，并在七月會上成功進行了約會，姑娘對他也非常滿意，只是擔(dān)心他無房無地家里會嫌棄，當(dāng)時他就對姑娘說我一定要置辦好了房子和地再來娶你，你等著。就在房子快要竣工時，他就打發(fā)媒人去提親。姑娘家里人看到他新建了莊廓，又有田產(chǎn)，小伙子上無父母下無弟妹，自己的阿姑進門就可當(dāng)家，更重要的是小伙子有頭腦有本事，所以這門親事很快就定下來了。來來回回地走了些過場，等到新房落成婚事也進行到娶新人進門這一環(huán)節(jié)了。
? ? ? ? 兩個哥哥也很高興，本來他們成家之后，發(fā)愁的就是小兄弟的事，不想這小弟本事大得出人意料，自己在幾年里就置辦了家業(yè)，而且還自己說上了媳婦。兩個哥哥高興之余，喜不自禁地忙前忙后地盡心張羅，到那年七月納頓節(jié)結(jié)束后的九月十六那天，把新人也娶來了，就一并住進了新房。
? ? ? ? 就這樣兄弟仨前前后后都成了土昆家的女婿，水流千轉(zhuǎn)，最終融入到自己民族的大家庭，沐浴在濃郁的民族風(fēng)俗之中，學(xué)會了說土昆語、辦土昆事，后代也就自然地成了土昆人。后來老三一族就在接官廳以西的小河兩旁繁衍生息，漸漸形成了一個村落。老大老二那兩族稱呼這個地方就叫三房莊子，而那條小河所流出的山溝人們就叫它呂家溝，一直沿用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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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阿干（土昆語即哥哥，下同），是來鋤地嗎？”
? ? ? ? 一聲稚嫩的問話打斷了他悠長的思緒，他尋聲望去卻見是一個放羊的小孩在向自己問話。他認(rèn)得是本族沒出五服的四阿爺?shù)男鹤?，就很熱情地回答了他的問話。他自己這一門是三房中的長房，雖然歲數(shù)大但輩分卻總是極低，好多同齡親族不是叔父輩就是祖父輩，眼前這個小孩自己就應(yīng)該叫他阿吾（即叔父），但族中同齡和小齡的長輩對他們長房的晚輩，一般都稱呼“阿干”表示尊重。因為他們這一族都是長房先另蓋房分出，再依次分出老二老三，老小以贍養(yǎng)父母的名義最終占居老院子，所以長房吃苦最多，不但要自己另立門戶，還要幫著老二老三另立門戶，并在家族事務(wù)中操持的心思也多，在這個情分上，族中理所當(dāng)然地要給長房以適度的敬重。后來隨著外來人口涌入，三川地區(qū)人口急劇增加，形成人多地少的局面，官府就限制了人口的流入，而且規(guī)定每戶有兩個以上的兒子，必須有一個要出家為僧，以遏制人口增長和用地矛盾，所以從很早以前開始，每個家庭中都有出家為僧者并代代相傳。三川地區(qū)藏傳佛教興盛，當(dāng)?shù)赝晾ト啃欧罘鸾?，寺院多達數(shù)十座，而且每個寺中僧人也多，著名的有朱家寺、溫家寺、華尖寺、卡地卡洼寺、趙木川寺，還有屬于他們呂姓全族的崖爾寺，幾乎大族人家都有自己家族的寺。
? ? ? ? 他的阿大（即父親）因積勞成疾英年早逝，剛四十歲就撇下阿娜（即母親）和他們兄弟倆撒手人寰。他出生于庚子年，是家里的老大名叫呂經(jīng)國，小名叫佛爺保，阿娜說是吃了佛爺?shù)乃幫杞瞪模圆牌饌€這樣的小名。自小就顯示出了超出同齡人的精明與強勢。因阿大的早逝和弟弟緯國出家為僧，所以他二十三歲起就挑起了家庭的重?fù)?dān)。他十七歲就結(jié)婚了，娶的是下川史家的姑娘，非常溫順很會持家，和他配合的非常默契，育有五子，但不曾有一個女兒。他們長房已經(jīng)有兩代都是這樣，男丁多女性稀少，人們常說這叫人丁興旺，但他認(rèn)為還是有個女兒好，這樣以后兒女們親戚的路就會寬一些，雖然親族中同輩女性不少，但他在宴席時處在阿舅的位置時總覺得有一點不貼心。
? ? ? 他雖然沒有上過一天學(xué)堂，但卻秉承了先祖的精明和勤奮，不到十年時間就將家業(yè)積累成全族中甚至整個上川地區(qū)的頭戶，而且處事精明，在亂世中能夠游刃有余地處理周邊地方上一些繁雜難事。及至國民政府推行保甲制度在官亭成立鎮(zhèn)公所時，就推舉他做了鎮(zhèn)長一職?，F(xiàn)在他已擁有四合大院一座捎帶一個外院，畜棚十間，水地五十多畝，旱地三十畝，有牛六頭其中耕牛一對，騾馬三匹，大車一掛，羊三十幾只。家里招了一個雇工負(fù)責(zé)使車和耕種，又接納了一對逃難來的夫婦幫自家干活，但卻要供給他們一家的吃穿等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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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當(dāng)時三川地區(qū)朱阿爺?shù)暮笕酥谐隽艘粋€厲害人，就是人們傳說中的那個放羊娃，最后出家為僧成為一個難得的優(yōu)秀人才，俗名叫朱海山，人們都尊稱作朱喇嘛，最后作了國民政府的參議員，常來往于北京和南京之間，偶爾也到家鄉(xiāng)走一圈。他關(guān)心地方的教育，出資在官亭修了一座學(xué)校，當(dāng)?shù)貤l件好的家庭都將兒子送到學(xué)校去讀書，改變了世世代代都不識漢字的現(xiàn)象。現(xiàn)在他的大兒子在這座學(xué)校畢業(yè)后又被朱喇嘛保薦到西寧去讀那里的師范?？茖W(xué)校，再有兩年就要畢業(yè)了；老三兒子因要照顧家里那幾十只羊，今年才去了學(xué)校，早晚還要幫家里干活。那群羊現(xiàn)在已有老四兒子來放牧，以后就由老三和老四輪流上學(xué)和放牧，他的最小的兒子雖然才六歲，卻被也早早送進了學(xué)校，因為這個兒子天資聰穎，思維敏捷，最使他疼愛，可以說他私下里已把家族興旺光大的希望，寄托在這個兒子身上了。
? ? ? ? 噢，還有二兒子，他心里感覺最有愧欠的就是這個二兒子。八歲就出家到崖爾寺，跟上其叔父（也就是他的弟弟緯國、僧名羅藏）學(xué)藏傳佛經(jīng)，后來送到青海塔爾寺去繼續(xù)學(xué)經(jīng)，前幾年他打聽到兒子已不在塔爾寺，也不知去了哪里，后來才有知情人說曾見他跟著一個商隊走了，但此后再無音信。至到現(xiàn)在再也沒打聽到一星半點的訊息。后來他捎話讓在西寧讀書的老大專門到塔爾寺去，找到曾經(jīng)指導(dǎo)學(xué)經(jīng)的老僧，才知道兒子已經(jīng)離開寺院有五年時間了……世事繁雜，家里竟一點也不知道當(dāng)時的信息，連在不在人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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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他看到從山道上下來一個騎著騾子的人，頭戴土黃色禮帽、鼻梁上架著一幅茶褐色的石頭眼鏡，見了他老遠(yuǎn)從騾背上下來，沖著這邊用土昆語高聲問道：“鎮(zhèn)長阿吾干什么呢？”他認(rèn)出是梧釋溝的趙保長，也站起來回道：“我來看看莊稼，你這是要到那兒去呀？”趙保長往前緊走了幾步，在離他最近的路邊停下：“這不，七月會已經(jīng)開始三天了，再不去趕個會場，往后我也不好再去請人家呀！怎么，鎮(zhèn)長阿吾也沒去嗎？”他也拾了鋤頭向前走了兩步說：“我十二那天去，昨天才回來的，今天家里的人都去了，我才抽空來看看莊稼。你就趕緊去吧，不然真的有點遲了?！壁w保長連連答應(yīng)著轉(zhuǎn)身牽著騾子，離開他有一段距離后才翻身上了騾子走了。
? ? ? 這七月會是三川地區(qū)的一個最重要的節(jié)慶活動，當(dāng)?shù)亟屑{頓節(jié)，納頓土昆語為玩耍娛樂的意思，每當(dāng)夏糧收割完畢，人們?yōu)榱烁兄x神靈，歡慶豐收，就會敲響鼓聲，從七月十二開始到九月十五，數(shù)十里的川道沉浸在節(jié)日的歡樂氣氛中，到處彩旗飄動，鼓樂喧天。人們穿上最好的服裝從下川到上川，追隨著納頓，笑逐顏開，扶老攜幼，走親訪友，暢談豐收的喜悅和對來年美好生活的向往。前后持續(xù)共計六十三天，從莊稼收割最早的下川鄂家、懷塔村開始，然后自東向西，一村接著一村直到上川的趙木川村，再回到中心地區(qū)結(jié)束。納頓會場布置得十分莊嚴(yán)，大白布帳篷正上方供奉地方神位，擺放著各種供品，香煙繚繞，油燈閃爍，下方堆放著全村各家各戶獻給神的大蒸餅，每個蒸餅至少也在十斤以上。會場周圍經(jīng)桿聳立，幡帶飄動，宗教色彩很濃。外圍布滿來自各地的商販帶來的商品，琳瑯滿目。納頓節(jié)的正會由跳會手（集體舞）、跳面具舞（儺戲）、跳法拉（巫）三部分組成。
? ? ? 大前天他去下川還有一大收獲，就是為大兒子說下了一門親事，只等兒子畢業(yè)回家后就可以舉辦婚事。按說應(yīng)該早就辦婚事了，大兒子今年已經(jīng)二十二了，只是兒子忙著上學(xué)，這件事才拖到現(xiàn)在。這事還多虧了他的那個世交馬生祿，要不是這家伙強行將他拖回家中留下他喝酒，沒準(zhǔn)還錯過了這好事。那天他以上川地方頭人的身份在會場上去陪著舉行了開幕儀式后，就準(zhǔn)備著早點回去。不提防有人在他肩頭拍了一掌，他回頭一看見馬生祿正對著自己作鬼臉，大禮帽下鼻梁上架著的眼鏡下滑到鼻尖上，吐著舌頭，羅圈著腿，雙手松垮垮地舉著，兩個手掌卻向前曲著，做著一個動物抓捕的姿式，呲著牙喉嚨里還呼嚕嚕地發(fā)出聲響。他一看當(dāng)即忍不住笑了，也就一拳揮向?qū)Ψ郊珙^，不想對方輕輕一閃，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正色道：“怎么，不請就不知道來家里坐坐嗎？”他回答說：“我這是還ii有些事，想著要今天回去?！薄拔揖椭滥氵@樣，專門盯著你。”說著不由分說拉著要向家去。他知道脫不了身，就趕緊買了兩把掛面提上當(dāng)作禮品。
? ? ? ? 說起這馬生祿他可是三川地區(qū)相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不但是?shù)一數(shù)二的水手，還精通買賣、擅識古玩，會相馬并喜歡養(yǎng)馬。年輕時靠一個牛皮筏子在黃河上來回擺渡，以此來賺錢養(yǎng)家糊口，其間憑著膽大心細(xì)，據(jù)說曾冒險做過幾檔子生死買賣，很是掙了一大筆錢，就蓋了這一院房娶妻生子，一邊繼續(xù)干著水手的生意，一邊過起了安穩(wěn)的日子。
? ? ? ? 老輩人曾經(jīng)流傳下一個故事和他們村子馬氏家族的族源有關(guān):很早很早以前，他們黃河對岸積石山馬氏家族的一支因某種原因渡過黃河，來到這下川靠近寺溝峽的地方安家耕種，但和對岸的回族族群仍然保持著緊密的聯(lián)系，一有大事小情都請對岸的阿訇來主持解決。平素有了事就在固定的時間(一般是禮拜的前一天)在固定的地點(在鏵尖寺峽口最窄的河兩岸)派兩個嗓門大的人隔著河水吼著喊話，把所傳的話傳給對方。遇上黃河水漲風(fēng)高浪急之時，就要派一等一的水手從峽口水最深處繞過旋渦潛游過去，要么派人繞道臨津渡口前往報信。這一年這邊有個德高望重的老人歿了，恰好趕上秋汛前期，這邊早早派人峽口岸邊等候。待那邊人一到，這邊就吼著說了事情，要求那邊寺上趕緊派阿訇過來主持喪事。那邊的人聽了，見黃河水已開始上漲，說你等著聽信，就急急跑去報信。河水漸漸上漲，等到對岸的人再跑來時，急流似萬馬奔騰打著漩沖進峽口，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這邊的人只聽斷斷續(xù)續(xù)聽清說阿訇忙著來不了，讓他們請……自己……解決……
? ? ? 家里的人看著天色，聽著黃河的怒吼，跟著急呢！等來這樣的結(jié)果，一時就炸了:自己……解決？怎么解決？！請什么？有人又說:莫不是讓我們請土民寺院的阿卡？請阿卡！這不是讓我們或了土人？人們聯(lián)想起以往隔河引起的種種不便，有人說:成了土人也沒有什么不好，其它方面我們不是和土人一模一樣嗎？族里的老者看看大家的臉:既然大家同意，從這一刻起我們就做土人吧！就吩咐人去寺上請阿卡……
? ? ? ? 這個傳說的真實性沒人去考證過，反正村里最老的長者也證明三代之前就己經(jīng)是土人了，所有人都覺得和周圍村子比起來，自己土昆民族的習(xí)俗沒有一絲毫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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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馬生祿的家這是個在下川來說屬于上等的四合院，還有個后院專門用來圈養(yǎng)牲畜的。坐落在黃河岸邊，背靠綿延的鳳嶺，前臨滔滔的黃河，西邊是平展展的三川平原和滾滾而來的黃河水，東邊是合圍而來的積石山和鳳嶺，形成一個巨大的縫隙，黃河就向這縫隙中一頭扎進，呼嘯著穿過長達二十幾公里的寺溝峽，進入臨夏地界。每當(dāng)春秋兩季黃河暴漲驚濤拍岸，發(fā)出轟轟隆隆的聲響，恰似萬馬奔騰，又似雷聲轟鳴，夜晚在屋中遠(yuǎn)遠(yuǎn)聽來，似嗚咽、像啜泣，這時老人們總會說：“龍王在哭呢，黃河要祭品哩！”過不了幾天總會聽到這里那里人或牲畜被沖走的消息，非常靈驗。
? ? ? ? 那天兩個人盤腿坐在炕頭，喝著蓋碗伏茶，等一盤菜端上桌吃了幾筷，兩個人就連著碰了幾杯酒，于是就打開了話匣子。期間說到大兒的婚事，水手看著鎮(zhèn)長憂慮的眼神開玩笑說：“我兩個阿姑還小，不然就給你一個……哎，我想起來了還真有一個，這阿姑百里挑一沒說的，你稍坐我去去就來?！?/p>
? ? ? ? 一時領(lǐng)進來一個高個子俊朗健美也是四十歲左右的男子。他一看認(rèn)得，是鄂家村的甲長叫鄂進財。幾個人寒喧一陣，水手向鎮(zhèn)長眨眨眼說：“難得二位頭人在我這寒舍相會，這也是緣份，我們就放開了好好醉上它一回。”說著就輪著敬酒，敬著喝著，一時興起就猜拳喝起來。酒至半酣耳熱之機，水手向甲長表達了這層意思，甲長聽了心里愿意嘴上卻說：“兒女終生大事，豈可在酒場上斗酒時笑定，改日再談吧。”水手看破甲長心思攛掇道：“男子漢大丈夫古來就在酒場中辦大事，定大事。要不這樣三拳兩勝，鎮(zhèn)長輸了五塊大洋，你輸了就把女兒嫁給他兒子，我作見證咋樣，敢不敢？”也是酒精的作用，又是在這種友誼的氣氛下，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說著敢伸出了手，水手說：“為了慎重期間，一出一背拳免得耍懶”兩個人就遵從著叫一次拳就把拳收回藏到背后，甲長有個習(xí)慣事先總要伸好指再出拳，水手就在他背后向鎮(zhèn)長眨眼伸出同樣的手指，結(jié)果第一拳甲長就落了敗，鎮(zhèn)長不忍隔了好幾拳又贏了一拳，水手當(dāng)場叫停：“好！男子說話如拔牙，這件事就這樣定了，明天鎮(zhèn)長準(zhǔn)備禮行，我作現(xiàn)成的納什金（媒人），提親定親一連套，甲長就準(zhǔn)備請好本家接客，一不作二不休我們就把這件大事給定了?，F(xiàn)在我們專心喝酒，就不提荊州了。”幾個人笑著皆大歡喜，各懷心思喝起酒來。直到入夜時分才將醉醺醺的甲長送回了家，趁著醉意水手還將明天要來的這層意思傳達給了甲長的媳婦。
? ? ? ? 第二天，鎮(zhèn)長在水手的幫助下，準(zhǔn)備了兩付饃，五瓶酒，三包茯茶，兩條哈達，一件長衫布料，最后水手又取出三塊銀元讓鎮(zhèn)長揣上，鎮(zhèn)長說我就不去了，這不合規(guī)矩，水手說規(guī)矩是人定的，你去了當(dāng)頭對面把有些事都定下來，免得一趟一趟地來回跑，不但你要去，而且說不定還要請一個人作你的本家人。兩個人吃了早飯，提了東西就住甲長家來，路上還真的遇到了三房村鎮(zhèn)長的一個本家叫官成，歲數(shù)比鎮(zhèn)長小但輩分卻大一輩，而且這人能歌善舞、能說會道，尤其是土昆人家的“道拉”唱的一絕，交代了幾句，三個人就一起去。
? ? ? 到了甲長門上，就見甲長慌忙地迎出，一邊接?xùn)|西讓客，一邊故意埋怨水手說：“你這人，酒場上說下的話，當(dāng)不得真的。況且我連本家也來不及通知，你也真是的?！彼中α耍骸斑@有啥大不了的，你先好好招待著，本家我去請，況且納頓期間就是為了好好納頓，請來了我們一起玩?？鞓肪褪橇恕！闭f完就出去了，一會就把阿姑的大阿大、阿吾還有大阿舅都叫來了。
? ? ? ? 一時大家寒暄分賓主在炕兩邊落坐，上了茶，水手就執(zhí)了酒壺一邊敬酒一邊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特別把事情緊急來不及中規(guī)中矩地意思表達了，特請阿舅、大阿大及阿吾不要見罪。其實幾個人一進家門看了八仙桌上擺放的禮行，就猜出了幾分，聽了水手的介紹就全明白了，阿舅和阿吾就立即表明態(tài)度說事情辦得有點唐突，但是可以理解，都是一個地方的人，知根知底也可以省去那些繁瑣禮節(jié)。只是女方大阿大是個愛顯擺的人，覺得這是個拿捏人的機會，就時不時地找一些話碴，好在其他人包括阿姑和阿姑的阿娜都非常同意這門親事。原因是在西寧讀書的大兒子是個文體方面的活躍分子，每年都參加正月的社火，經(jīng)常到各莊子里演出，而且身段扮相唱功都出名，幾乎十里八村沒有人不認(rèn)識。母女倆其實也早就瞅中了這個在大地方念書的小伙，不但長的英俊而且有文化前途遠(yuǎn)大，況且家庭條件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現(xiàn)在無意間要成就這門親事，那還有什么推三阻四的，巴不得立刻應(yīng)承下來。所以大阿大的一點小打小鬧掀不起什么波瀾，特別是有水手的全力周旋，更有本家小阿吾優(yōu)美動聽的道拉唱曲的烘托，整個場面過程進行得喜慶、歡快熱鬧。
? ? ? ? 那天鎮(zhèn)長喝得大醉，基本記不得散場的過程，他是被本家小阿吾架著離開親家家的，好在他知道自己酒性好，也不擔(dān)心酒后失言失禮的，而且還依稀記得當(dāng)時所講彩禮的大概數(shù)。第二天他一直睡到快中午才起來，簡單洗了洗吃了中午才被老知己馬生祿送到村口，兩個人走著水手就學(xué)著他的腔調(diào)復(fù)原昨天晚上的現(xiàn)場，不少地方都是有意夸大之作，不過當(dāng)時他頭暈?zāi)X漲的沒有來得及反駁，讓這個老世交帶著一臉壞笑占了不少便宜。走幾步路就到了桑卜拉村，他拐過一個巷道來到老丈人家，他要取了自己的走騾騎著回去。老丈人家史姓是個大戶，在村里也算比較富裕的，也是一院四合院，拔廊房刻著畫槽，庭院清靜，四圍樹木掩映，樹上綴滿果實，有梨、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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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進了院子屋里靜悄悄的，他咳了一聲，才見廂房里顫巍巍地走出丈母娘，打量他一眼問道：“他姐夫你這是到那兒去了，不言不喘的，天天做了飯等著你，就是不見個人影兒?！彼s忙陪著笑臉解釋，把情況大致講了一遍。老太太一聽高興地拍著大腿，一連聲地說著好。忽然又想起什么說：“好，你這是要回吧，先坐會兒，我給你熱了菜你吃了好趕路。”他忙攔住老人表示已經(jīng)吃過飯了，說備了牲口馬上就要回去。老太太知道他吃了就說：“也好，你回去讓她們娘兒們都下來，遲了就趕不上會場了。”他連聲答應(yīng)著，牽了騾子鞴了鞍韉就告辭著出來。
? ? ? 回到家里，財神保（就是他收留的那個人）在外院看見了，出來接了騾子，他從褡褳里取了給家里買的東西，進了院門見妻子史氏踮著小腳正從堂屋里過來，見了他就埋怨道：“你整個一好人呀，一去三天，就不想著讓我們娘兒們順便回娘家也去逛逛會場呀？”他將東西遞給她說：“別著急，先進屋再慢慢說?！彼M屋脫了鞋坐上炕頭，史氏隨著進來給他泡了一個蓋碗茯茶，就欠身坐在另一邊炕沿上望著他開口。他呷了一口茶，就把那件值得炫耀的事說給了她。她聽著求證了幾個問題后也高興了說：“是二鄂家的阿姑呀，我知道是個不錯的阿姑，怎么就這么巧了，我那次還和我新姐說到過這事，想不到還真給說成了！說想吃什么我給你去做?！彼麊枺骸霸趺戳耍痪褪侨粘ｏ垎?？”史氏說：“今天不一樣，一為犒賞你，二為慶賀，三為我們明天也要去逛會了?！闭f完喜滋滋地進了廚房。
? ? ? 那天晚飯是餳面拉條，還有一個肉菜，三個孩子吃得風(fēng)生水起，兩個大人因為心里歡喜也吃得無比舒服。第二天早上，他讓財神保套了大車，帶了走親訪友的禮行，車上鋪了氈褥娘兒幾個坐上車就走了。他一個人在家閑著沒事，想到好長時間了沒有到山上去看看地，就信手扛了鋤頭上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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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十月初，他在家里舉辦了砣讓霍仁，殺了一只羯羊，把女方家的阿大、阿舅還有阿干等都請了來，當(dāng)然媒人是少不了的，并且請了自己的本家中幾個主要人物，雙方商定正月初九為吉日，又把剩余的彩禮等一并交付清楚。這樣萬事俱備就等著到正月娶新人進門了。進了臘月門，他完成了“告戶”：在一天晚上請了家務(wù)人員，告知了于正月初九為兒子正福舉行喜事。大家就商議請家務(wù)的長輩官德作婚禮總拿、官成媳婦金花阿姨作把庫、由官成和占才作娶親人，再由官德總拿安排了各人所做的工作，商定了從那天開始?xì)⒇i、宰羊、燙雞、炸魚、炸油馃、蒸包子，還有搬家具等。之后他們家每天都是客人盈門，絡(luò)繹不絕。本家女廂們都提前來道喜，順帶著來看看還有什么要幫忙的，年輕些的則準(zhǔn)備著記道拉唱詞，習(xí)練唱曲。這樣他就從這一天起就把婚事方面的事，所有的具體任務(wù)都交給了家務(wù)人員，由官成總拿具體指揮家務(wù)的男女人員開始操辦。一直到收客期間，家務(wù)人員各負(fù)其責(zé)，做一系列的準(zhǔn)備工作。按照家中的經(jīng)濟能力炸了二百斤左右的“普佐”（即油饃），蒸了兩天的包子，有肉餡、菜餡、糖餡、饃饃渣餡等，宰殺了兩頭豬，六只羊、十只雞、二十條魚，還準(zhǔn)備了各樣的菜、八寶茶等。收客這一天，院子中擺好一張八仙桌，桌上供奉佛龕，前面插上佛香、點上佛燈（灶房里也給灶神點一個燈），后面布幔上貼“喜天喜地喜今日，盼日盼月盼成雙”的小婚聯(lián)。幾個年輕的執(zhí)客專門在大門外迎候，迎接一般的親戚，就放響鞭炮，等阿舅、本家和親家公到時，就將早已準(zhǔn)備好的“九碟碟”（即九小碟涼菜）擺上放響禮炮，讓貴客動一下筷子品嘗后才迎進門。親戚進門后首先拿出賀禮（錢、物、蒸大餅等，阿舅和女相阿姑們還要帶豬腔子，即囫圇豬去頭后的前半截）擺放在八仙桌上，然后給新郎搭紅，再拿起桌上提前預(yù)備的酒，給東家和主事總拿敬酒，最后作揖說喜話，氣氛非常熱鬧。那天正福阿舅寶元將帶的豬腔子、兩塊白元、兩截綢緞布料擺上桌，給外甥掛紅綠兩匹紅，給總拿和經(jīng)國敬酒后，作了一個長揖后開口道：“天開黃道，地開萬通，良辰喜景今日里，我的姐夫把跟福兒子養(yǎng)大成家時，作為阿舅應(yīng)當(dāng)拿厚禮來裝面，但我手長袖短，空手給你賀喜來了?！闭f著又作揖。官德總拿笑著聽他說完，趕忙敬酒，寶元用無名指蘸酒彈三下后，官德作揖后開言道：“天開黃道，地開萬通，良辰喜景今日里，我們的阿舅又是白元又是綢緞，拿這么重的厚禮來張東家的精神，外甥以后再怎么回還哩？只有把阿舅請到炕首好好敬三杯酒吧?！闭f完作揖，吩咐將寶元請上席位。如此一波客人一波歡笑，喜話不斷笑不停，期間還夾雜著“道拉”優(yōu)美的曲調(diào)。到了正月初八下午，這邊就派官成和一個也是善言能語能跳會唱叫占才的當(dāng)家兄弟，隨同媒人拿了禮行，拉了一只白母羊，備了幾匹馬駛了一掛車前去娶親。到第二天凌晨四點多，這邊官成安排在家門出去的巷道口燃起一堆大火等候新娘的到來。一時娶親的車馬就來了，鞭炮齊鳴，鑼鼓敲響，歌聲笑聲不斷，還有大聲賀喜的聲音。新娘由其阿干壽財從馬上扶下，抱到這里提前準(zhǔn)備好的一個裝滿豌豆四角埋有紅包的大斗上坐一下，由送親阿姑幫著挖走紅包，這個儀式叫“坐斗”。這時金花和銀萍作為合乎屬相的貴人，拿著紅線繩纏著的木梳，來到新娘跟前在頭上梳三下，嘴里說著“一木梳金，二木梳銀，三木梳兒女的婚姻來?！痹缫训群虻呐e們邊唱起“上當(dāng)其拉”，邊在前面引路，壽財抱了新娘進入洞房。占成將那豆斗也抱回洞房。一連三天熱鬧非凡，整個三房莊子男女老少全來了，而且還有大房二房好多還走動來往的族房，還有外地的親戚，場面上交往的朋友等，可以說那三天他們家親朋爆滿，史無前例。從進臘月門開始到正月中旬結(jié)束，這場婚事前后經(jīng)歷了將近一個半月，也開創(chuàng)了官亭地區(qū)的婚禮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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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婚事過后，一切又歸于平靜。二月里上面派下來丁額，官亭鎮(zhèn)是十人的名額，下到各莊子后好不容易完成了。到四月里形勢緊張了，聽說在川口一帶馬步芳的兵開始胡亂抓丁，好多人家都逃到山里去了，各種流言傳過來，弄得人心里慌慌的。
? ? ? 六月夏收開始，這天老胡拉了一車糧去古鄯糶，財神保忙著收割，他就讓老三兒子跟著去了。到第二天下午天黑還不見回來，他就有點心慌，一夜沒怎么睡好。
? ? ?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向杠溝這邊的來路迎著去尋找。到了甘溝往上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向這邊奔來，看著像是老胡就急忙迎了上去。到跟前果真是老胡，只不過滿臉淤青，衣服也撕得到處是口子。老胡見了他一把抱住就哭：“掌柜呀，我是沒法見你了呀！車、牲口、糧全被他們搶走了，連三阿干也被他們抓走了……”哭著還緊緊抓住他不放，他心里著急一把甩開老胡的手喝道：“別哭，快說事情怎么回事！”老胡被他震住了，抹了一下眼睛，才說起了事情的原委。
? ? ? ? 他聽了半晌終于聽明白了，原來是他們昨天一進古鄯街就遇到了抓夫搶糧的馬家兵，二話不說就奪了馬鞭駛走了車，并把十六歲的三兒也抓走了，老胡一看豁出老命去求情，車馬糧全拿走只是能放人就行，結(jié)果遭到一頓毒打后轟出他們關(guān)人存糧的那個院子。
? ? ? 他感覺五雷轟頂，半晌才冷靜下來，看看老胡說：“無論如何也要把人救下來，你還要辛苦一下，領(lǐng)我去找到他們?！崩虾敛裂蹨I說：“好，咱這就去?！贝蠛笊蝺扇藖淼焦袍方?，看到家家閉戶，街上不見人影。找到那所大戶人家的院子，卻是人去屋空。兩人不得已來到常糶糧的那個糧店門前，敲了半天才聽里面問道誰呀？他趕忙向門里說：“是官亭三房的老私交來找掌柜的?！卑肷伍T打開了，一個伙計模樣的小伙將他們引到一個小客廳里。
? ? ? ? 白掌柜見了他倆一邊抱拳：“這個時候，什么風(fēng)把你吹來了？”一邊連忙讓坐。他一屁股坐下，喘了一長口氣說：“我遇上塌天大事了，先行行好端些吃的，大半天水米沒沾牙！”等吃的工夫他簡單將原委告訴了白掌柜。白掌柜聽了沉吟道：“原來這樣啊，事情緊急也難度大，明天早上你若趕不到川口，恐怕會來不及，而且還要找個硬幫關(guān)系?！彼椭苯酉虬渍乒袂蟾娴溃骸斑@些我都在路上想過了，打開天窗說亮話，憑我們以前的交情你盡量給我多打湊點硬貨，兒子我傾家蕩產(chǎn)也要救下。”白掌柜看著他的臉：“這個一定，好說。”
? ? ? 耽擱了一個時辰，兩個人吃了飯，白掌柜拿出一包銀子說：“這是二百整，我想碰對人的話或許行，否則多了也是閑的?！彼舆^來脫下外衣將銀子系在腰里又穿上外衣才抱拳說：“多謝！重情后報?！卑渍乒駭[擺手又讓人拿來兩個饃讓老胡背上。
? ? ? ? 兩人告辭出來，急急向北往川口方向走去，還沒下浪塘山天就漸漸黑下來。顧不了多少，兩人遇溝爬溝，遇水涉水，摸摸索索翻坎踏泥地向前走著。走了大半夜感覺實在疲乏了，他就勢坐在一個愣坎上說：“這已經(jīng)到了巴州了，咱倆歇歇氣，稍吃點饃再走不遲?！背粤它c東西，感覺恢復(fù)了很多力氣，兩個人翻遍口袋搭湊著卷了一個喇叭筒煙卷，換著抽了幾口就又起身走起來。
? ? ? 進了川口城聽得到處有雞打鳴，群狗亂吠。尋到那個楊氏車馬店，那個老楊頭打著哈欠把他倆領(lǐng)到一間小房，提來一個熱水壺和兩個粗砂碗。他就趕緊向老楊頭打聽說自己一個親戚從古鄯被兵爺抓到這里來，有可能在那里。老楊頭消息靈通，想了想說：“昨天下午聽人說，來了一隊兵趕著車馬住進回回廟后的馬家大院了。想必就是這隊兵了?！彼蚶蠗铑^確定了大體方位后就告謝，老楊頭又打了一個哈欠后出門走了。這里他看著老胡布滿紅絲的眼睛說：“趕快喝著吃些，然后你先上炕迷糊一陣，我先去探聽探聽，有事我再叫你。”兩個人就著開水吃了點饃，老胡爬上炕側(cè)下身子不久就響起了鼾聲。他把身上的銀子解下來，按五十兩分成四份，從其中一份里取了幾塊揣進兜里，其余的包好揣在懷里。吹了燈開門出了店院，確定了一下方位，就朝城西面方向摸去。
? ? ? 拐過兩個街口，晨曦中清真寺高尖的圓頂就出現(xiàn)在眼前，他往前走過去探頭朝后面的大院看去，黑糊糊的只聽到騾馬噴鼻的聲音，轉(zhuǎn)臉看到右邊十丈開外一個窗子里透著光亮。他悄悄摸過去，發(fā)現(xiàn)門上是個商鋪的標(biāo)志，他正想靠近窗戶窺探，不想門吱呀一聲出來一個戴白色圓帽的老頭。老頭猛地見到他嚇得叫出了聲：“你誰，干什么的？”他趕緊說：“老阿爸，我想買點東西，看這兒亮著燈，就過來看看。”老頭將手里端著的煤灰倒了，領(lǐng)著他進了店說：“黑燈瞎火的你要賣什么東西？這幾天到中午時分才有買些急需品的。”他就問老頭：“我也尋思這幾天沒有開的商鋪，不想你這兒卻開得這樣早?！崩项^說：“不瞞你說，我這是給我們阿訇爺家開的店鋪，不然兵荒馬亂的誰有這么大的膽子敢在這開店招搖呀？”他一聽有了注意馬上說：“這就對了。我也是有人指引前來拜見阿訇的，卻不知道買個什么禮行好，另外也不知道阿訇爺?shù)募?，還要煩請老阿爸指引指引?！崩项^就說：“禮行？要不就拿包茶磚，再有的話就拿一聽圓坨子，現(xiàn)在這東西最吃香。正好我也要去取點東西，等半個時辰我引你去就是了?！彼宦犝邢聭眩湍贸鲆粔K銀元買了一包茶，又買了兩包雪茄塞給老頭。等老頭都收拾完了，才跟著出了門。
? ? ? ? 這時天已大亮，街上還是少有人走動。經(jīng)過那座大院時見門口有兩個兵歪戴著帽子持槍站崗，剛好從里邊有一個軍官模樣的走出，旁邊跟著兩個佩著手槍的年輕兵娃。見了他們軍官問老頭道：“阿爸，這是要干啥去？”老頭答：“來了個親戚，要去見阿訇爺哩。祁隊長你們是要出去嗎？”軍官盯著老頭身邊的他看著說：“那邊魯家大院里也有些人馬，我去查查看?！闭f著就越過他們向清真寺左側(cè)方向走去。走著他問老頭：“老阿爸，我們是不是太早了，阿訇爺還沒睡起吧？”“放心，他起得比一般人早。”來到一個高大門樓前，老頭說到了。跟著穿過外院又進了一個圓形的月洞門，來到了一個天井院。老頭領(lǐng)著他從左側(cè)回廊迂回過去來到堂屋門前，這時從旁邊耳房里走出一個四十左右的人，老頭過去輕聲說了幾句，那人進了堂屋，老頭轉(zhuǎn)身對他說：“坨管家已去通報了，待會通知你進去，我要先去準(zhǔn)備東西?！?/p>
? ? ? 剛和老頭告別，坨管家出來客氣地對他說：“你進去吧?！彼姽偌姨嫠崎_門簾就跨步邁進門檻，見炕上火盆邊盤腿坐著一個銀須飄髯的回族老人，正端著一個蓋碗噓噓地喝著茶。見他進來欠了欠身點點頭，他將茶磚放在八仙桌上，再從懷里掏出三包銀子，分放在茶磚前，然后面對老者抱拳彎腰說道：“受古鄯驛福字號糧店白掌柜的引薦，官亭三房呂某有事麻煩阿訇爺?！崩习①赀B忙讓管家讓座上茶，看他欠身側(cè)挎在炕沿，就說：“別急，慢慢說。”聽他說完，老阿訇對管家說：“你先將呂家親戚領(lǐng)下去好好招待，回頭去把祁隊長找來?！?/p>
? ? ? 他隨著管家來到耳房，管家叫人來上茶，自己出去了。過了兩刻鐘，他聽管家把那個祁隊長領(lǐng)回來了。不一時就聽阿訇問是不是在古鄯抓了一個尕小伙，接著又聽見阿訇說：“你抓的是我們個家人的尕娃，那是我三川的親戚，我也不為難你，這是三十塊，去買兩個尕娃頂上吧?！?/p>
? ? ? 不一會，管家來叫他，他出耳房門時正見祁隊長出門將一封銀子往懷里揣，見了他彎腰點了下頭。他進去后，老阿訇說: “事情都說好了，現(xiàn)在你跟上坨管家去領(lǐng)人，再讓他出個執(zhí)把（證明之類的），不要這邊放人，那邊又抓進去。你領(lǐng)了尕娃不要耽擱快些回去。過古鄯向白掌柜問好?！彼贿B聲喏喏答應(yīng)，完了彎腰深深施禮表示了感謝。
? ? ? 出門后跟著管家來到那個大院，祁隊長讓人把三兒領(lǐng)出來，見了父親三兒哭成了一團，他急忙喝止了兒子。管家傳達阿訇的意思要執(zhí)把，祁隊長忙說：“不用，這片出來的就我們一個中隊，再沒有其它隊伍?！闭f著還要他放心。
? ? ? 他辭別祁隊長，出門后又辭別管家，領(lǐng)著兒子急急忙忙來到楊氏車馬店，老胡正眼巴巴地候著，見父子倆進來，抱住三兒又哭成了一團。這時他眼中也涌出了熱淚。但轉(zhuǎn)念一想，就趕忙喝止了老小兩人的哭聲。吩咐老胡快去準(zhǔn)備些吃的，完了好快點回去。幾個人簡單吃了，又包了一點路上的吃食，就急急離了車馬店住南返回。
? ? ? 直到晚飯時分來到古鄯，想想沒有可買的禮行，就徑直空手去了白掌柜家。白掌柜見真領(lǐng)來了人，聽了事情經(jīng)過也很高興忙吩咐家人端飯。幾個人也不推辭端了碗就吃起來，吃完了就說怕家里人著急要連夜回去。白掌柜也不阻攔，見他們準(zhǔn)備有吃食，就送出院門后告辭。
? ? ? ? 三個人離了古鄯，沒有了上坡路，感覺沒有那么費事，到馬營地界在路邊稍事休息了一陣又往回趕。心里稍有寬松腳下就有點松軟，走走停停，到天快亮?xí)r才出了甘溝到官亭地界。他領(lǐng)著兩人到路邊避風(fēng)處說休息一下再走。他摸索出一支煙，一看卻見一老一少身子一歪竟靠著路坎睡著了。他點著了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回想著兩天兩夜的經(jīng)歷，竟像是在夢中一般。雖然破費了一點錢財，但他仍然慶幸這是上天的眷顧，不然兒子要是被拉去充了丁，那將是他一生的愧疚。不覺他發(fā)現(xiàn)東方透出光亮，才感覺一陣涼意襲來，就忙將兩人搖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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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當(dāng)三人來到家門前，財神保從外院窗戶里窺見了，急沖沖地出來說：“哎呀，幾個人杳杳無信，家里人都快急死了，里院也恐怕一夜沒睡?！边M了里院，屋里燈亮著，聽到響聲史氏從屋里顛著腳出來，頭發(fā)散亂著，眼睛扯著紅絲，嘴咧著不知要哭還是要笑。見了三兒一把抱過就哭起來。大兒媳婦跟著進來，捅爐火坐茶壺，他就吩咐道：“對，先趕緊給做早飯，吃了好還瞌睡賬?！眱蓚€小兒子囫圇身子滾在炕上，聽到哭聲和說話聲，揉著眼睛從炕上溜下來，躲到一邊呆呆地看著。一時史氏收了眼淚，也到廚房去準(zhǔn)備早飯。
? ? ? 他讓財神保端來熱水，痛痛快快洗了臉，老胡已到飼養(yǎng)棚查看去了，老三也伙同兩個小的出去了。他吩咐喊兩個人過來洗臉，自己盤腿上了炕，端起泡好的茯茶碗子美美地喝起來。
? ? ? 不一會，廚房的風(fēng)箱聲消失了，接著就端來了熱氣騰騰的饃和兩個小菜，一個是炒洋芋絲，一個是炒雞蛋?；蛟S是到家了放松了的緣故，還是太磕睡了的緣故，三個人吃了幾嘴反而覺得沒有了胃口。兩個小兒子上來風(fēng)卷殘云，一時就消滅了吃剩的菜，他看著就說吃飽了快去放羊，再吩咐收了盤子，幾個人就個自個住處睡下了。
? ? ? 這一覺他一直睡到第二天凌晨頭遍雞叫時，才被尿憋醒，起來到外面聽得雞叫聲，進去睡下聽到旁邊史氏翻身嘆氣的聲音，他翻轉(zhuǎn)身將她擁入懷中，就把事情經(jīng)過以及自己的打算簡略地告訴了她，特別強調(diào)了要做好過苦日子的準(zhǔn)備。她聽了只是緊緊地抱著他，他感覺她的淚水打濕了自己的前胸，一股憐惜之情涌上心胸，一翻身就用自己寬大的胸懷罩住了她。
? ? ? ? 第二天吃早飯時，他就把老胡、財神保叫來，燙了一壺酒，酒過三巡他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了他們。他說經(jīng)過這次事件，要收縮家庭的攤子，地要賣，牲口也要出，財神保一家要單另蓋房子分開住，蓋房子的木料他可以提供，地也可以分給他們一快，畜力缺暫時可以共用，老胡算清工錢可以回家去，以后需要還可以請回來幫忙等。兩個人聽了都覺得突然，老胡就說是他讓掌柜的遭受了損失，財神保說是不是自己不盡心累贅了阿干。他笑了就讓他倆別多心，說現(xiàn)在局勢這樣亂，鋪的攤子大，遭受損失的風(fēng)險就大，只要能保住命過個小日子就不錯了，不能指望發(fā)家發(fā)財。兩個人聽了似懂非懂，他也不管這些吩咐兩人把近期要忙的事完成。到冬天，他只丟下了一對耕牛，其余的都賣了。羊丟下三只圈養(yǎng)，其余的也賣了。旱地全部賣了，水地自己丟下了將近十畝，給財神保給了三畝，其余的也賣了。糧食把兩家的口糧分開儲藏了，老胡的工錢十足的清算了，完了打發(fā)走了。
? ? ? 到了臘月里，他叫上本家兩個兄弟到古鄯白掌柜處把所欠的賬全部還了。再到土司衙門把請人寫好的辭呈遞交了。過了年辭呈的批文下來了，他給下任交接了手續(xù)?；氐郊覠o官一身輕，他就專心經(jīng)營自己那近十畝地。
? ? ? ? 翻年三月里，他第一個孫女出世了，雖然是女孩但家里有了小孩的哭聲和笑聲，也就有了很大的歡樂。到了年底大兒子畢業(yè)回家，就在官亭那個學(xué)校當(dāng)了老師，早前晚后也會幫家里處理一些家務(wù)。他感覺日子過得也算充實，只是想起不知音訊的二兒子，他的心里總是泛起一陣隱隱地疼痛。三兒子經(jīng)過這次磨難，對父親顧家的艱難有了深切的體會，說什么也不到學(xué)校去上學(xué)，執(zhí)意要在家?guī)透赣H干活，剛上了不足五年學(xué)的他就這樣告別了學(xué)校。
? ? ? ? 那年學(xué)校那一塊要蓋一座圖書館，因為朱喇嘛捐贈了一批圖書，地方上號召大家捐錢捐物，他就將外院剩余的幾間房的木料全捐了。棚圈那塊地方，本家一個叔父要新蓋房，他就算了些錢將地方帶房子全給了他。年成一年不如一年，而且戰(zhàn)亂越來越有擴大的趨勢，搞得人心惶惶的。有了兒子的幫忙，那幾塊地種起來也輕松，只是家中的收入越來越少?？粗鴥鹤觽円惶焯靿哑饋淼纳眢w，他的心也一天天地發(fā)愁。
? ? ? ? 那年夏收后，他又去了一趟下川，因年景不好納頓會舉辦的規(guī)模非常小，鄂家村只進行了一天。那天和老知己馬生祿喝酒的時候，又提到了那年說大兒媳的情景，兩人哈哈大笑之后，他正色道：“多虧了你給我說成了大兒媳，可眼下我的三兒子又大了，這不今天我又來求你了?！彼謨裳酃锹德狄晦D(zhuǎn)，明白了他的來意，因為水手的大女兒已經(jīng)長大了。水手道：“你共有五個兒子，雖說眼下老二不在跟前。可我呢，你知道我只有兩個女兒，而且家里的再不能生育。要不這樣我給你一個女兒，你給我一個兒子，只是你留大的還是小的由你選擇，干脆我們把這親戚作成沒法再親的親戚，咋樣？”他一聽倒有點發(fā)愣，可轉(zhuǎn)念一想也無不可，就說：“這樣也好，只是四兒還小，還要等幾年?！彼终f：“這個不妨，事情說好以后，各辦各事，各走各的手續(xù)?！眱蓚€人心里都釋然，這一晚兩個人都喝得有點醉。
? ? ? ? 回家不久他打發(fā)媒人去提親，得到的答復(fù)很干脆。老知己讓轉(zhuǎn)告他，讓他先按家庭的能力再按地方民族的習(xí)俗走，怎么方便怎么來，習(xí)俗能略的盡量略，總之是依照實際量力而行。這樣倒給他出了一個難題，他是曾在臺面上走動過的人，況且大兒的婚事在三川地區(qū)轟動很大，總不至于到第二個婚事就降低好多等次吧？所以二次定親時他盡量加了又加，把禮行辦得稍微隆重，結(jié)果遭到老朋友不客氣的批評，說他這是打腫臉充胖子。而且直接對他說局勢是這樣的局勢，年成是這樣的年成，你又經(jīng)過了損失那樣大的變故，這種情況擱到誰身上也受不了，況且我們還有下一件事，你這樣辦了，輪到我頭上教我怎么辦，你這不是向我叫板嗎？這樣吧這次就算把以后所有的規(guī)矩都辦完了，到時選定吉日就等著辦婚事吧。人家這樣說了，他還有什么說的，就一連聲地說好。大家喝酒聊天，氣氛輕松愉快。
? ? ? 不想時隔不久，形勢越來越緊張。西寧前來抓丁的越來越頻繁，一有風(fēng)吹草動人們就跑到山里去隱藏。有的人家干脆就在山洞里居住下來，有幾家富裕戶舉家到崖爾寺附近的山洞里長期住下來，過一段時間到家里取吃用的東西。他們家隨大流暫在家居住，在好幾個路口派人放哨，一有情況就通知大家轉(zhuǎn)移。所以那個冬天他們就是這樣在跑難中度過的。看著形勢稍有些松動，他去了一趟下川。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那里的人們比上川還要謹(jǐn)慎小心，因為經(jīng)過青海羅卜藏丹津反清的騷亂，還有清同治時的回民反叛事件，人們心有余悸，一有風(fēng)吹草動就一起舉家逃到山城寺避難，還有些人家就上了東北兩面的高山，而他的老知己馬生祿一家卻就近進了禹王峽，在禹王洞中安頓下來。正當(dāng)他在知己家門上得不到消息發(fā)愁時，不提防這個上了歲數(shù)還像頑童樣的家伙，突然從墻角中躥出，嘴里還嘰哩咕嚕地叫著，著實嚇了他一大跳。
? ? ? ? 兩個人進了院子，才互通了情況。他才知道這老頑童也是剛摸進村探聽情況的，就將自己的擔(dān)心還有婚事能否推遲等想法提了出來。老頑童則說你不來說我也能想到，等安穩(wěn)了再說，現(xiàn)在請你安穩(wěn)坐下好好喝兩盅，這段時間我可是憋壞了。他笑笑說我都愁死了，那還有心情喝酒。老頑童不答話將他讓到向陽處的廊檐下的凳子上坐下，從褲帶上解下鑰匙，開了門，自己進了屋摸索了一陣，果真拿出一個小黑瓷瓶，又去找了酒具，坐在他對面斟了酒自己端了一杯將碟子舉到他面前。他只得也端起杯，兩人對碰了一飲而盡。對碰了三杯，兩人揀要緊的話說了一陣，他就提出要回去。老頑童又斟滿一杯說也罷，沒啥現(xiàn)成吃的，過過癮就行了，待后再喝不遲。
? ? ? 告辭回家的路上，他走到中川時碰到一個貨郎，熱情地和他搭訕，陪著他一路回到官亭?；氐郊宜粩嗷匚逗拓浝梢宦废嗵幍那榫?，感覺有好多地方不對勁。一路上貨郎不忙著賣貨，只是一個勁地向他打聽地方上的事，還告訴他解放軍已攻下了蘭州，馬步芳已乘坐飛機逃跑了，再也用不著東躲西藏了，馬上這一片地方連同整個中國都是共產(chǎn)黨的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了。還向他講了好多窮人要翻身，就得團結(jié)起來幫助共產(chǎn)黨消滅馬家軍殘余勢力，才能過上好日子的道理。
? ? ? ? 自此形勢真的安穩(wěn)下來。秋收后的一天，他正在家里翻曬包谷棒子，門外突然走進一伙人。他剛站起身其中一個就熱情地向他伸出了手：“你好，老阿哥，還認(rèn)得我嗎？”他一看：“你不就是那個……”旁邊閃出一人用土昆民族語對他說：“這是新來的三川地區(qū)的區(qū)委龍書記，今天特地來找你，說話要注意禮節(jié)。”他一看說話的是秦家莊的秦大年，就噢了一聲把手伸向前。龍書記握住他的手抖了抖說：“不用介紹，我和他呀，認(rèn)識比你們誰都要早？是不是？”最后一問顯然是針對他的，他就趕緊點頭回答：“是這樣的，差不多兩個月了?！?就這樣他被區(qū)委龍書記請出了山，做了官亭鎮(zhèn)的代鎮(zhèn)長，上面派給他的書記是一個和龍書記一樣姓鐘的外地人，據(jù)說是陜西延邊老區(qū)的，一個三十七八的非常精明而且認(rèn)真的人。接下來他就跟著鐘書記走家串戶，發(fā)動群眾，成立村莊一級的群眾組織，給他作幫手的還有秦大年、鮑德福、喇五十等，后來又增加了一個婦女主任叫馬才蓮，是下莊隊的回族。那年正月，他給老三舉辦了婚禮，規(guī)模雖然比不上老大的，但仍然賓客盈門，就連龍書記也從百忙中抽身前來參加了婚禮，并在現(xiàn)場講了話，對眾多鄉(xiāng)親實時地進行了政策和形勢宣傳。臨走私下對他說：“我了解你兒子也有點文化，現(xiàn)在我們國家急需有文化的人才，等他婚期結(jié)束消停了，我派他去學(xué)習(xí)一段時間就參加工作，你看好不好？”他很高興地說好將龍書記送出好遠(yuǎn)好遠(yuǎn)。春天里，兒子被派到川口學(xué)習(xí)了半年，就被分派到中川一個農(nóng)副供銷部作營業(yè)員，成了吃皇糧的公家人，隔三間五也能回家來。大兒子原封不動就在街上學(xué)校里當(dāng)老師，早晚回家吃飯。這樣他一天也很難顧家天天都要出去，家里沒有男人不行，四兒子那年十六歲就不能再上學(xué)，輟學(xué)回家?guī)椭赣H和兩個嫂子種起莊稼。
? ? ? ? ? ? ? ? ? ? ?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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