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不一樣之【仰望】。

1.

帝都中心區(qū)的寫字樓里，阿芷在工位上托著下巴，仰望著天花板上的燈。燈很亮，看起來好像太陽。

她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把請假條上的事由從身體不適改為家中有事，把請假三天改為請假一天。阿芷把請假條打印出來，在請假人那里用簽字筆工工整整地簽上自己的名字，她還需要拿著請假條找主管簽字批準才能離開。

上個月20號，張主管猝死了，倒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高強度的工作加上長期加班，每個人都在崩潰的邊緣徘徊著，但是大家還沒來得及為老主管悲傷，新主管已經(jīng)到任，工作依然繼續(xù)。

大家各忙各的，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最諷刺的是，新主管也姓張，名字跟老主管還頗為相似。老主管叫張美麗，新主管叫張麗。

不，不對，阿芷記得老主管好像叫張麗，新主管叫張美麗。不，不對，也有可能老主管叫張美麗，新主管叫張麗。

阿芷記不清了，最近她頭總是暈暈的，記憶力也大不如從前。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但是又沒有發(fā)現(xiàn)具體哪個地方不適，可能是最近加班太多，身體出現(xiàn)了亞健康，或者是因為帝都這半個月一直陰天看不到太陽的緣故。

阿芷本想看醫(yī)生的，決定請三天假，她又一想請三天看醫(yī)生著實浪費，不如用這三天旅旅游。轉(zhuǎn)念又一想，帝都生存艱難，工作壓力又如此之大，稍有不甚就可能失去工作，請一天假出去玩太過任性，太過奢侈。最終，三天變成一天。

到底是張麗還是張美麗來著，阿芷一邊走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她轉(zhuǎn)頭看了一眼窗外，目光穿過無數(shù)個逼仄的格子間，從二十三層看向外面霧蒙蒙的帝都。天色陰暗，沒有太陽，帝都鐵青著臉。

阿芷不禁打了一個寒戰(zhàn)。

21世紀的科技過于先進，寫字樓里一年到頭都是同一個溫度，讓人們早已忘記四季更迭寒來暑往。解放初期的勞動人民，此時大概正頭頂白毛巾揮汗如雨。那時候人們的生活雖然艱苦，大概比現(xiàn)在更加快樂吧。畢竟21世紀的勞動人民換了一個更加苦逼的名字——牛馬。

真牛馬都有吃草喝水睡覺的時候，21世紀的牛馬為什么不能歇歇呢？阿芷為請這一天假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設。

張主管不在辦公室，她的辦公室開著門，阿芷在外面的沙發(fā)上坐著等她。

阿芷托著下巴接著想剛才的問題，張美麗還是張麗來著？

2.

請假成功之后，阿芷給夏小沫打電話，問她有沒有興趣來個一日游，去最近很火的地下商場逛逛。

夏小沫接電話的時候還沒有睡醒，聲音好像惺忪的睡眼，模模糊糊，朦朦朧朧。但是，當夏小沫聽到要出去玩，立馬來了精神，連聲音都清晰起來。她當場答應，說走就走。不過，她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必須把她的男朋友錢大春也帶上。

阿芷說，我們來個姐妹游不好嗎？還能一起泡泡溫泉，聽說地下商場的溫泉不錯。

夏小沫說，拜托，拜托，帶上他吧，他真的是太黏人了，我實在甩不開嘛。

阿芷百般不情愿地說，那好吧，不過你不能單獨行動，丟下我一個人。

夏小沫說，放心，放心，我夏小沫最是靠譜，跟阿芷永遠是天下第一好，男人算什么狗東西。

掛斷電話之后，阿芷便出發(fā)去匯合地點。不一會兒，夏小沫和她的男朋友錢大春也到了，兩個人曬得都有點黑。

夏小沫和錢大春都是自由職業(yè)者，工作時間比較寬松，所以請假之后阿芷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夏小沫——別的人誰會請假出來陪你玩呢？夏小沫就可以，她每天都是工作日，但同時每天也都是節(jié)假日。

夏小沫一見到阿芷，便拉著她的手說，阿芷，你的皮膚好好呀，這么白，你怎么保養(yǎng)的，快告訴我。

阿芷淡淡地說，我已經(jīng)半年沒見到太陽了，跟你一樣曬黑才怪。

夏小沫說，不對吧，帝都只有最近這幾天陰天，你怎么能半年沒見到太陽呢？

阿芷說，我早晨上班的時候天還沒亮，晚上下班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寫字樓里不辨白天黑夜，不分春夏秋冬。

夏小沫撅著嘴巴看著自己被曬得黢黑的小胳膊說，你這么一說，我還真有點羨慕你了。

夏小沫對阿芷的羨慕可能是假的，但是阿芷對夏小沫的羨慕卻是真的。她也想擁有一份時間相對自由的工作，哪怕掙錢少一點也沒關系，她只想多看一眼夏天，多看一眼太陽。如果可能的話，她還想擁有一個像錢大春一樣的男人，溫柔體貼，喜歡黏人。

阿芷說，你還羨慕我，我羨慕你還來不及呢。你看看，你家錢大春，怕你曬黑了，一直給你打著傘遮陽。

夏小沫對錢大春說，哈哈，你傻呀，我們?nèi)サ牡胤绞堑叵律虉觯抢餂]有太陽的。

錢大春撓撓頭，把傘收起來，跟著夏小沫一起笑了。

進入地下商場之后，夏小沫原形畢露重色輕友，很快就忘記了電話中向阿芷承諾的事情，她要跟男朋友一起泡溫泉，洗鴛鴦浴。

夏小沫拉著阿芷的手，一副很無辜的樣子，說，阿芷，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吧，好不好？

阿芷說，你們洗鴛鴦浴，我去干什么，給你們搓背嗎？

夏小沫說，好阿芷，好阿芷，你不要生氣嘛，來都來了，我們就去泡一小會兒。

阿芷說，好啦，快去吧，我就在這里等你們。你們兩個只許泡溫泉，不可以做其它羞羞的事情，聽到?jīng)]有。

夏小沫嘻嘻一笑，錢大春看了夏小沫一眼，兩個人臉同時紅了。阿芷看著她們充滿了羨慕，要是我也有一個這樣的男朋友該多好呀！

二人手拉手走后，阿芷坐在休息椅上等他們。她托著下巴，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3.

劉陽推了推阿芷，輕聲將她喚醒：阿芷，阿芷，你怎么在這里睡著了？

老公？是你嗎？你怎么會在這里？阿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相信在這里會碰到劉陽。

劉陽說，公司派我來調(diào)研地下商場項目，時間很緊，看完接著趕回去，我就沒給你打電話，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你。正好，我陪你四處逛逛。

阿芷挽起劉陽的胳膊，說，好，都聽老公的。

劉陽帶著阿芷走向地下商場的最深處，也是他這次來調(diào)研的重點項目。劉陽推開一扇大門，陽光從里面出來，他們從外面進去。

他們進入了一個建國初期的村落。村子里的人正在忙碌著。夏季炎熱，頭頂上大大的太陽，婦女們頭戴白色的毛巾，在一層層梯田上勞作，揮汗如雨。她們看到有穿著奇怪的人進來并不驚奇，熱情友好地向他們招手，就跟上個世紀老電影上演的那樣，充滿那個年代進步青年才會有的氣息。

婦女們工作的時候，男人們換班吃飯，他們在草垛旁光著膀子，每人手里捧著一個大碗蹲在地上專心扒飯。米飯不滿，咸菜只有兩根，但是大家吃得津津有味。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阿芷被他們的幸福生活感染，想多看一會兒，劉陽卻拉著她的手去了下一個參觀點——紅星養(yǎng)豬場。他在趕時間。

養(yǎng)豬場的旁邊就是屠宰場，養(yǎng)豬場里的豬猛吃猛睡撐得直哼哼，屠宰場里的豬垂死掙扎嗷嗷慘叫。兩種聲音交疊在一起，互不影響，各自為政。猛吃猛睡的豬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進屠宰場，屠宰場里的豬在臨死前也不會想起自己曾經(jīng)猛吃猛睡過，它們的心中只有恐懼。

最吊詭的是，這兩件事情每天都同時發(fā)生，卻沒有一頭豬真正思考過，它們依然猛吃猛睡，或者嗷嗷慘叫。

阿芷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卻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見過。

劉陽拉著阿芷的手，進了一間小木屋。小木屋位于養(yǎng)豬場的西北方向，靠近層層梯田。小木屋里有一張一米八的大床，還有幾張小桌子，看來是養(yǎng)豬場工作人員辦公和休息的地方。在養(yǎng)豬場阿芷都沒有聞到任何臭味，在此處卻聞到了班味。

阿芷對劉陽說，我們快走吧，我不喜歡這里。

劉陽說，不行，我還得再看兩眼，我是來這里調(diào)研的。

阿芷說，我記得你們公司的業(yè)務跟商場沒有關系，怎么會派你來這里調(diào)研呢？

劉陽說，你別管，沒有任何知識是一個優(yōu)秀的HR不該知道的。

阿芷反復說著，我反正不會在這種地方工作的，我反正不會在這種地方工作的。這么小的桌子，這么小的空間，壓抑，逼仄，看不到陽光，看不到希望?？床坏疥柟猓床坏较Ｍ?。

她不等劉陽一起，獨自一個人走出一小木屋，再次看到勞動人民辛勤工作的場景，阿芷陷入了沉思：這到底是個什么地方？21世紀的地下商場里，真的會有這樣一個世外桃源嗎？

阿芷自言自語道：這不會是個片場吧？他們一定是在拍電影。要不然，工作怎么可能看起來這么讓人開心呢？

夏小沫說，這不是片場，這就是世外桃源。

不知何時，夏小沫和錢大春已經(jīng)泡完溫泉尋了過來。阿芷趕緊拉著夏小沫的手，問她是如何得知的。

夏小沫指著頭頂?shù)拇筇栒f，你看，這里的太陽是真的，熾熱，刺眼，這不是地下商場的人造燈光可以比的。

阿芷抬頭看著太陽，太陽如此真實，如此熾熱，照得人睜不開眼。阿芷輕輕舉起右手，擋在自己的眼前，太陽透過指縫照在她的臉上，無比溫暖。這就是世外桃源，沒錯了。

張譯和張嘉譯一起走了過來，他們正在拍一部時代背景為建國初期的電影，群眾演員不夠，想找?guī)讉€人路人救急，工資日結(jié)，連拍三天。阿芷只請了一天假，不能在此處多耽擱，便想跟帶隊的人說說，趕緊離開。

可是，她不知道張譯和張嘉譯到底哪個才是主事的人?；蛟S劉陽知道，他來調(diào)研之前肯定做足了功課。阿芷轉(zhuǎn)身找劉陽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他不見了。

劉陽！劉陽！阿芷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夏小沫不解地問，誰是劉陽？

阿芷說，我老公劉陽呀！

夏小沫說，阿芷，你連男朋友都沒有，哪來的老公？

阿芷說，我有老公，我老公是劉陽。劉陽！

4.

留洋博士？我不管什么留洋不留洋，也不管什么博士不博士，我要的是結(jié)果，是結(jié)果。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滾！說完，張主管掛了電話。

阿芷從睡夢中驚醒，看到張主管走了過來，她趕緊從沙發(fā)上站起來，雙手捧著請假條請張主管簽字。阿芷想解釋一下請假的理由，張主管沒等她說完就把字簽了。

張主管的字龍飛鳳舞不好辨認，看起來很趕時間，能省的筆畫全都省了，不能省的筆畫也盡量做到降本增效。

阿芷拿著請假條看了很久都沒看出來是什么字，甚至沒能看清主管簽的是三個字還是兩個字。到底是張美麗還是張麗呢？

中間那一筆似有還無，若隱若現(xiàn)，好像故意畫的一個圈，又好像無意中點的一個點。

她舉起請假條對著窗外仰望，借著昏暗的天光，那個似圈似點的地方，好像有一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