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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騎士團里的大團長,更像是一個榮譽稱號,尤其是這個雅克塔國王派來的落魄青年。
然而,后來的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這個還是個年輕孩子的新團長,居然在不久之后立下了一個功勞。
一切歸因于他的敏銳。
就在馮埃森的報告信件送出去的半個月后,一座華麗無匹的大帆船駛近了近海,船上的桅桿上掛著大天鵝徽章。船上裝載著兩名穿著馬靴的工程師,還有幾位雅克塔王國的外交大臣。
海灘上,和風拖著七月的尾巴。
騎士們照例圍成了半圓的隊形,這種隊形對著敵人就是包圍、對著友人就是迎接。這一次,他們顯然是在迎接,因為那艘船很大,修飾得既氣派。哪怕最剛烈的騎士,也無法拒絕遠方實力雄厚的同盟。
首席的工程師挺著肥胖的肚子,望著堡壘的方向不停地搖頭:“這種星形堡壘早就過時了,萬一有海盜來了,你們從高處炮轟他們,會有許多死角。你們座島上需要很大的修改,所幸我們的國王陛下很慷慨。”
“國王陛下向高貴的騎士們問好?!?身穿制服的大臣看著搶他一步的工程師,掛上了標志著良好教養(yǎng)的微笑。不知為何,他很甘心地站在工程師身后的海巖上,不挪動半步。
“南方海域的海盜變得猖獗了,他們有最準的槍法、還有最快的船。為了防止那些海盜入侵,你們的堡壘需要大修。”
工程師的話說到一半,就被大臣的咳嗽聲打斷了。
海面上是一派和風,將每個人的頭發(fā)吹得形狀正好,卻也吹來了某種尷尬。
總有什么微妙的不對,騎士團的男人們卻都是粗神經,暫且沒人說得清這份微妙在哪兒。
——除了馮埃森的表現(xiàn)。
他那一頭黑發(fā)被海風吹得變幻莫測,背著兩手,仿佛刻意似地站在了斜方后排。他盯著這艘故土開來的大船,反而陷入一團緊繃里,綠色的眸子好像隨時走火的槍口。
雅克塔遠道而來的一行人,沒有一個人提及到馮埃森這個名字,更沒有朝馮埃森的方向看一眼。
利瓦爾不停地擦拭著纖細的雙手,盯著桅桿上被風吹得鼓起的旗幟,不出聲地嘀咕著:“這面旗子做得比往常更大?!?
突然,他的眼中露出一絲鋒利,又被及時地掩藏起來。
他沒有發(fā)覺,工程師正朝他瞟來了一眼。
一輪巨大的紅色太陽燒紅海面,大船漂浮海上,船頭微微翹起,斜斜地好像插在一片火海里。
晚霞來了。
“看我,在海上顛簸得頭暈了,居然忘記傳達一件最重要的事了。我們的國王問候馮埃森殿下,他很關心王子的健康、以及這一路上可都順利。” 大臣一拍自己的腦門,那種神態(tài)好像是想起了忘在房間角落里的一只襪子。他嘴里提著馮埃森殿下,目光卻只是象征性地朝著人群晃過一圈。
夜黑之后,海島上一切的撲朔迷離張開了利齒。
當夜的天上升起一輪圓月,散發(fā)著手術刀的冰冷光澤。
利瓦爾披著黑色的斗篷,斗篷下的腰邊一絲月光若隱若現(xiàn)。他穿過村落前方的圣十字廣場,牽著馬提著風燈,終于在堡壘的墻根陰影下看見一個期盼已久的身影。
不,是幾個身影。
地上是肥胖的工程師,他仰面倒著一動不動,晚風中一片腥味彌漫。那不是海鹽的腥味,而是血的腥味。利瓦爾走近幾步遠的地方,就認出了人血的味道。
難道有人已經……
利瓦爾停住了,他看見了站在尸體前方的大臣。使臣那一身在雅克塔象征著尊貴的天藍色在月光下,更像窒息而死的尸體的膚色。
“別逗了,殺了皇室的使者,你知道是什么后果?!?使臣一改白天時的優(yōu)雅,他盯著地上的尸體,冷笑里顫動著油膩的腔調。
馮埃森手中的槍口還冒著火藥的氣味,他的背影單薄又堅挺:“沒有東西能證明,你們一定是真的使者。我完全可以從你們的尸體上發(fā)現(xiàn)證據,來證明你們是假的?!?/p>
使臣停頓了一會兒,像是上下打量了馮埃森,他突然爆發(fā)出猖獗的大笑:“哈,你自己不過就是一個……”
“閉嘴!” 馮埃森手中槍響,使臣肩膀后方的墻體硬石彈起,巖塊四散在夜空下。響聲爆發(fā)了一下,突然靜止了。
馮埃森咒罵了一句,撥弄了手槍,再次咒罵得更難聽了。
就在這時,使臣卻捂住了脖子,背靠著破裂的墻壁癱坐下去。血變成了噴泉,噴了他滿頭滿臉。城墻上全是人血,遮蓋住了子彈彈射開的凹槽口。
“利瓦爾?” 馮埃森看著利瓦爾黑色斗篷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墻下,正掏出棉球擦拭著手中染血的匕首,纖長的十個指頭皎潔干凈,絲毫不沾一滴血。
就好像,這位醫(yī)生從來都不殺人。
利瓦爾收起清潔過的刀具,一聲不吭地掏出止血帶、紗巾,蹲在地上替昏厥過去的使臣止住了血。從一刀傷人要害到救人止血,他的一舉一動都好像一氣呵成。
——就像那年,在那個被太陽炙烤干透的集市的地上。
馮埃森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他看著手里不中用的手槍像一個犯了錯被撞見的孩子。突然,他扔下了手槍,癱軟地跪坐在地上:“你既然全發(fā)現(xiàn),就動手殺了我!”
“這個島上是有法度的,并不是誰拿槍、誰拿刀,誰就有理?!?利瓦爾用最后一截紗布,擦拭著手上的血跡,聲音竟然平靜得沒有絲毫惱怒,“哪怕是假冒成雅克塔使臣的海盜,也需要經過騎士團里的審理判罪,才能在圣十字廣場上槍決。畢竟現(xiàn)在是和平時期,不是在交戰(zhàn)?!?
馮埃森慢慢抬頭看他,碎發(fā)下一雙眼睛里蹭地點燃起了濕漉漉的驚嚇,看上去更像是一頭被在獵人的槍口逼到墻角的小野鹿。
他看著利瓦爾一雙干凈無暇的手,陷入到某一段回憶里。
那是一段短暫的回憶,這個男人的身上總有一股海風的清香,那是六月的風。
“他們自作聰明地開出一艘大船,竭盡全力在船上裝點出一種名為‘豪華’地東西??墒?,恰好是那一面繡著皇族徽章的大旗出賣了他們的身份?!?利瓦爾望著天上冷靜的圓月,繼續(xù)說,“雅克塔皇族的船一旦掛上了徽章大旗,沒有理由不派幾艘軍艦護航,就單獨行在海上。而且,那面徽章上天鵝的頭頂該戴著紫羅蘭,不是三葉草。”
馮埃森松了一口氣,雙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利瓦爾的斗篷:“利瓦爾先生說得不錯?!?/p>
“看來他們當初選中你,不是沒道理的?!?利瓦爾盯著馮埃森,眼神突然變幻莫測了起來,像是暴風雨即將來臨時那種恍惚的太陽。
馮埃森點頭搪塞:“也許吧?!?/p>
“傻瓜……” 地上被包扎好的“使臣”哼唧了一聲,在地上扭動掙扎著,虛弱的聲音里張牙舞爪著某種不甘示弱。
利瓦爾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頭,腰間地匕首閃著冷峻光芒:“別動,脖子上的動脈要是崩開了,你會在十秒之內無藥可救、失血而死。”
恰好就在這時,遠處幾點火光靠近過來。
棕櫚樹叢的后面現(xiàn)身出來幾個人影,他們騎在馬上,半月形狀的隊形圍住了城墻前的一切。
燈光、月光照亮了老騎士嚴肅的鷹鉤鼻。騎士們騎在馬上,數(shù)雙眼睛里布著紅血絲,卻精神矍鑠。
利瓦爾站起來,對著老騎士平靜地報道說:“如果這群假扮雅克塔使者的海盜們抄走了我們堡壘的地形圖,以后一旦開戰(zhàn),情況會變得非常棘手。新來的團長提前看出了這點。只可惜,這年輕人的做事風格就跟不開化的海盜一樣,搶先打死了冒牌的工程師。明天的審判,只好針對活著的人來了。”
“我們的島上,碰巧還真需要海盜一樣的年輕人?!?老騎士點頭,望著馮埃森,灰色的眼里夾雜著驚訝和贊許。
第二天的太陽燒得恍惚,照在圣十字廣場上。廣場上隨著一聲槍響,海鳥撲騰著灰色的翅膀逃向灰色的云層。
處決過后,騎士們在唱起了對冒名罪惡的討伐。
馮埃森手中槍冒著濃厚的火藥味。他望著被自己親手處決后的冒名者,尸體的黑色頭套下,黑色的人血蔓延在他的腳下。
這黑色的血像是沉重的著了火的軛,這一刻燒在他胸口的深處。不,這團軛早就燒上了,只不過是他后知后覺。
“多虧了天上的主人賜福給這一片島上的子民,新團長馮埃森先生是荊棘騎士團的福音!”
“馮埃森,我們地上的主人!”
騎士們圍著馮埃森,他們拔出佩劍、彎腰行禮擁戴。廣場上進入了一場小型的加冕禮,圍著馮埃森,還有地上剛被處決過后的血腥。
馮埃森站在中央,那種心中沉重的軛燒得更加烈了。他偷偷捏著拳頭,十個指頭攥著自己那身體面的制服,卻恨不得一下子消失在海里。
——不。那天,那個黑頭發(fā)的男人其實沒有了呼吸。
——他早就死了。
4
天上升起了上弦月,好像拉起一把銀色的弓。
墻后的空地上,馮埃森右手拿著短劍,左手端著一本舊書。汗水從他的額頭流到領口中,他丟下刺劍,將書頁再次翻到了雅克塔宴會表演花劍那一頁。
自從廣場上槍決海盜的那天起,他悄悄從舊書庫中翻找出了這一本劍術的圖冊,夜晚偷偷苦練。
“別練這些宮廷的二流花腔子,沒用的?!?
身后是冷靜又溫和的聲音,在馮埃森聽來卻是潑冷水。他渾身一個激靈,手中的書都快掉了。
那本書被一雙纖長白皙的手接住了。
利瓦爾手捧著書,繞到馮埃森的前方,嘲諷地搖頭:“我忘記說了,你這個令人頭疼的私生子曾經被艦隊副司令那副慈愛的嘴臉打動了,立志想當一個海軍隊長。十二歲那年,你隨著艦隊出走,途中遭到了暴風,失蹤了好幾年,才回到雅克塔的國土上。沒人知道,你在那幾年遭遇過了什么。可惜的是,你丟失了許多記憶,容貌也被損毀了大半,幸好雅克塔有很好的整形醫(yī)師。不過很不幸,你把最有天賦的劍術都忘得一干二凈。”
馮埃森像是被說到痛處了,他一腳踩在劍上,綠色的眼眸里突然警覺:“為什么,你一個醫(yī)生會知道這么多?”
“你要是真的想學,就學點白刃近戰(zhàn)的技巧,拿刺刀會更實用?!?利瓦爾盯著馮埃森,眼神變得溫和起來,“不過你是大團長,荊棘騎士團的新靈魂。要是真的和海盜交戰(zhàn)了,你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的性命,鎮(zhèn)定地指揮。你的性命直接決定了騎士團的士氣,還決定了雅克塔那邊會派來多少支援。國王再不待見他的私生弟弟,至少皇家的顏面還是會顧及的。”
“我不配,先生?!?/p>
馮埃森靠近利瓦爾,像孩子一樣嚅囁起來。乳白色的月光下,他從這個男人的身上再度嗅見了那種久違熟悉的氣味。
那是海風的香氣。
——是六月的海風,溫和干凈。
然而,正是這個當初為他解下斗篷的男人,卻也成了一切罪惡的根源。
“要是與海盜交戰(zhàn),我會沖在最前面,拼盡自己的最后一滴血。我一定會死在你的前面,死在所有騎士的前面?!?
馮埃森整顆腦袋埋到利瓦爾的肩頭,看著自己踩在腳下的劍。
利瓦爾直挺挺地站著,看著地上的那把形狀幾分花俏的劍,又看著信誓旦旦的青年。突然間,月光一亮。
透過黑云縫隙的月光更加亮了,觸目驚心得馮埃森退后了一步。
“真正的馮埃森該是什么樣子,你都最好忘了,這一點都不重要。” 利瓦爾的口氣很溫和,溫和得像是假的。
“你全知道了?” 馮埃森綠色的眼里冒著光,黑色的鬈發(fā)都幾乎豎起了。
利瓦爾難得地拍了他的肩膀,抬頭望著那一片灼亮的月色,側臉平靜:“這是一個用腳趾頭都能想得清楚的秘密。一個皇族的私生子,出海的途中突然失蹤一年,之后帶著一張身份證書、還有另一張面孔出現(xiàn)在世人跟前,用馮埃森這個名字出席社交,誰都不是傻瓜?!?/p>
“是么?” 馮埃森只覺得雙手指縫空空的很冷,心底撲撲地亂跳,“他本來就是仿冒的,那我……”
“可是,不管真假,” 利瓦爾扶住他的肩,嚴肅地說,“島上需要你這樣一個身份的人,雅克塔宮廷那邊也需要你這樣一個人,來團結大陸和海島。為了守護這片海域,也為了那些至今還被囚禁在南方浴場的可憐人們。上帝既然賦予你了這個名字,你就要對得起這個名字,來完成這個名字帶來的使命?!?/p>
“所以,那天你殺了那些人,是為了我?”?
“他們是冒充來使的海盜,被身為大團長的您親自處決了?!?利瓦爾伸開了自己一雙纖白的手。這是一雙善長運刀的手,無論是手術刀……還是殺人的刀。
這雙手就像月光一樣皎潔。這一雙救人的手,那夜里也為他殺了一個人。
“先生……我知道。”
馮埃森呆呆地盯著利瓦爾的手,某種負擔驟然卸下的輕松反倒成了另一重枷鎖。他被這道枷鎖套住了一生,套得猝不及防、又心甘情愿。
“你該去看一看,南方海盜城的浴場里,那些人們都在遭受著什么?!?利瓦爾地目光似乎穿過了南面高聳的堡壘,越過黝黑深沉的海域。
月亮從云層中露出了一半,就如同潛伏在兩人之間的真相。
“先生?!?馮埃森喊了一聲,幾乎要捉住利瓦爾的袖口。他的眼睛里忽然閃過奇特的濕漉漉的光芒,仿佛是一頭追上主人拖鞋的小貓。
“你過去一直出入宮廷官邸,還沒見過那些被奴役到南方的同胞們。人蹲慣了天堂,也多去看看地獄,對你沒有壞處?!?利瓦爾轉身走了。
馮埃森看著自己握向一團空氣的手,眼底的光芒逐漸消失。
“我……哈,我是沒見過?!?/p>
最終,他話鋒中途一轉,很刻意地笑了。
【太久沒時間更新了,不知簡書上還留有多少看客朋友,能夠讓我追憶過去寫文頻繁以文會友的那段時間】